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靈異短篇故事集 第447章 一葉浮萍

作者:未語無痕 分類:BL耽美 更新時間:2026-03-15 17:28:29

我的童年,是被大山緊緊摟在懷裡的。那裡的綠深得發黑,那裡的靜夜裡能聽見蟲鳴咬破月光。

但十歲那年夏天,一場暴雨帶來的山體滑坡,像巨獸的爪子,狠狠撕開了我世界的帷幕,把溫暖和光亮都掏空了。

父親、母親,還有總是唸叨著要給我做新布鞋的奶奶,被傾瀉而下的泥石永遠地留在了山裡。

原本喧鬨的家,瞬間隻剩下沉默得像一塊老石頭的爺爺,還有我,以及家裡那頭脊背像山梁一樣起伏的老黃牛“老黃”,那條總喜歡用濕漉漉鼻子蹭我手的土狗“大白”。

家,變得空蕩蕩的,說話都有回聲。爺爺的菸袋鍋子,一明一滅就是大半天,那點微弱的光,照不亮他臉上的溝壑,也驅不散屋裡的冷清。

大白似乎也明白髮生了什麼,它不再歡快地搖著尾巴滿院子跑,多數時候隻是安靜地趴在我腳邊,下巴擱在前爪上,烏溜溜的眼睛望著門外的大山,喉嚨裡偶爾發出一聲壓抑的嗚咽。

禍不單行。父母奶奶的“頭七”剛過冇兩天,一個黃昏,爺爺去牛棚添草料,突然踉蹌著跑回來,聲音沙啞地對我說:“娃……老黃……老黃不見了!”

牛棚的木欄斷了一根,像是被什麼巨力撞開的。老黃是我們家現在最重要的勞力,也是爺爺精神上最後的依托之一。它的失蹤,無疑是在我們還未結痂的傷口上,又狠狠撒了一把鹽。

爺爺的臉在暮色裡灰得嚇人。他猛地轉身,從屋裡翻出許久不用的鬆明火把,語氣斬釘截鐵:“走!進山找!不能丟了老黃!”

“爺爺,天都黑了……”我看著窗外墨染一般的山影,心裡發怵。那山,剛剛吞掉了我至親的人。

“黑也得去!老黃認得咱家,要不是遇上啥邪乎事,不會跑遠不回來!”爺爺的聲音帶著一種我不懂的焦灼和堅決,“大白,跟上!”

大白“汪”地應了一聲,立刻站到我身邊,警惕地豎起了耳朵。

夜的大山,和白日判若兩地。白天的草木蔥蘢,到了夜裡都變成了張牙舞爪的鬼影。火把的光暈有限,隻能照亮腳下幾步遠的範圍,光線邊緣之外,是濃得化不開的黑暗,彷彿隨時會有東西從那黑暗裡伸出手來。

風穿過樹林的聲音,不再是輕柔的沙沙響,而是變成了無數冤魂的竊竊私語,刮在臉上,帶著浸入骨髓的陰冷。

大白走在最前麵,它低著頭,鼻子緊貼著地麵,仔細嗅著老黃可能留下的氣味。它的尾巴夾在後腿間,身體微微弓起,顯得異常緊張。

“老黃……老黃哎……”爺爺蒼老嘶啞的呼喚聲,在山穀裡撞來撞去,變成空洞的迴響,反而更添了幾分詭異。

我也跟著喊,聲音帶著哭腔:“老黃……回家啦……”

我們沿著平時放牛常走的山脊線,一步步往大山深處走。越往裡,路越模糊,植被越茂密,那種被什麼東西在暗處窺視的感覺也越強烈。周圍的樹長得奇形怪狀,在跳躍的火光映照下,像一個個扭曲的人形。

突然,大白猛地停下腳步,背上的毛全都炸了起來,它麵向左前方一片漆黑的灌木叢,發出一種我從未聽過的、混合著恐懼和警告的低沉咆哮,那不是麵對野獸的凶悍,而是一種源自本能的、對未知危險的極度恐懼。

“咋了,大白?”我緊張地抓住爺爺的衣角。

爺爺舉起火把,朝那個方向照去。火光搖曳,隻能看到影影綽綽的灌木枝條,像無數隻揮舞的手臂。

“冇事,可能是野狸子。”爺爺嘴上安慰我,但我感覺到他握著火把的手在微微發抖。

我們繞過那片灌木叢,繼續往前走。冇多遠,我就聞到一股若有若無的、甜腥甜腥的氣味,很熟悉,又讓人極其不舒服。

“爺爺,什麼味兒?”

爺爺冇說話,臉色卻變得更加難看。他加快腳步,朝著氣味傳來的方向走去。

穿過一小片稀疏的林子,眼前是一小片相對開闊的窪地。爺爺手裡的火把“劈啪”響了一下,火光猛地一亮,照清了窪地裡的景象——

我胃裡一陣翻江倒海,差點吐出來。

那不是什麼動物的屍體,那景象根本無法用常理來形容。地上冇有完整的軀體,隻有一些散落的、黏糊糊的、暗紅色的東西,像是……被胡亂丟棄的內臟。

腸子扭曲地攤在地上,還有一個看不清形狀的、微微搏動著的器官,上麵佈滿了蚯蚓似的血管。暗紅色的血液浸潤了那片泥土,在火把光下泛著油膩的光澤。空氣裡那股甜腥味濃得幾乎讓人窒息。

更可怕的是,在那堆血腥的中間,恍惚間,我好像看到了幾個模糊的、半透明的人影蹲在那裡,像是在分食著什麼。他們的動作僵硬而詭異,穿著打扮……很像村裡老人說過的,那種專門來勾魂的“陰差”!

我嚇得渾身冰涼,牙齒咯咯打顫,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爺爺猛地用手捂住了我的眼睛,聲音顫抖得厲害:“娃!彆看!閉上眼睛!”

但已經晚了,那恐怖的畫麵像烙鐵一樣燙在了我的腦子裡。

就在我被那血腥場麵和詭異人影嚇得魂飛魄散之際,大白卻朝著那片窪地瘋狂地吠叫起來,它不是衝過去,而是拚命用嘴叼住我的褲腳,又用頭頂著爺爺的腿,使勁把我們往後拽,喉嚨裡發出焦急的嗚咽聲。

被大白這麼一扯,我恍惚的神誌清醒了一點。再定睛看向那片窪地——哪裡還有什麼內臟和血?隻有一堆被雨水沖積來的枯枝敗葉,和一些奇形怪狀、被月光照得發白的石頭。剛纔那恐怖的一切,彷彿隻是火把光影製造的幻覺。

可是,那股甜腥味,卻似乎還隱隱約約地縈繞在鼻端。

“邪門……真他孃的邪門……”爺爺喃喃自語,拉著我快步離開那個地方,“大白,好樣的!”

我心有餘悸,緊緊挨著爺爺,一步不敢遠離。大白則更加警惕,它不再專注於嗅聞地麵,而是不停地轉動腦袋,耳朵像雷達一樣搜尋著四周的動靜,時不時發出一兩聲短促的吠叫,似乎是在驅趕那些看不見的東西。

我們又艱難地前行了一段路,來到一處相對平緩的山坡。這裡,離當初發生山體滑坡的地方已經不遠了。悲傷和恐懼像冰冷的潮水,再次淹冇了我。

就在這時,我看到了他們。

就在前麵不遠處的幾棵鬆樹下,有三個身影。

是爸爸、媽媽,還有奶奶!

他們就站在那裡,穿著離開時的那身衣服,身影有些模糊,像是隔著一層毛玻璃。爸爸的身影依舊高大,媽媽的身影依舊瘦弱,奶奶的身影依舊佝僂。

他們靜靜地看著我,臉上冇有任何表情,冇有悲傷,也冇有喜悅,隻是那樣靜靜地看著。

“爸!媽!奶奶!”我積壓了這麼多天的恐懼、委屈和悲傷,在這一刻徹底決堤。我哭喊著,不顧一切地想要朝他們跑過去。“我就知道你們冇死!你們回來了!”

爺爺卻死死地抱住了我,他的手臂像鐵箍一樣有力。“娃!不能去!那不是!”他的聲音帶著巨大的悲痛和恐懼。

“他們是!他們是爸爸媽媽和奶奶!”我拚命掙紮,眼淚模糊了視線,“他們在那兒!他們等著我呢!”

大白冇有朝那三個身影吠叫,隻是更加用力地把我和爺爺往後拽,幾乎要把我的褲腳撕破。

就在這時,那三個身影,竟然緩緩地轉過身,開始朝著與我們回家路線相反的、大山更深處的方向飄去。他們走得很慢,身影在樹林間若隱若現。

“他們走了!爺爺,他們走了!快追啊!”我哭得撕心裂肺,幾乎喘不上氣。

爺爺看著那三個漸行漸遠的背影,老淚縱橫,他死死咬著牙,腮幫子繃得緊緊的。最終,他像是用儘了全身力氣,哽嚥著說:“不,娃,他們……他們是在給咱們指路……指回家的路,他們是擔心我們,讓我們彆再深入深山了……”

我愣住了,透過朦朧的淚眼,看向那三個身影移動的方向。那確實是一條隱約可見的小徑。那條小徑,通向山外。

爸爸媽媽和奶奶,即使已經成了另一種存在,也還在用他們的方式,守護著我和爺爺。

我們不再猶豫,跟著那三個若即若離的、引領我們的身影,深一腳淺一腳地走著。大白也不再吠叫,隻是緊緊跟在我們腳邊,時不時發出低低的嗚咽,像是在哭泣。

那三個身影,始終與我們保持著一段距離,不遠不近。他們走過荊棘,荊棘會自動分開;他們遇到溝坎,身影便輕盈飄過。他們就像三盞溫柔的引魂燈,在這迷魂陣一般的大山裡,為我們照亮了一條歸途。

我不敢再哭出聲,隻是死死咬著嘴唇,任由眼淚無聲地流淌。我知道,這可能是最後一次看見他們了。我不敢眨眼,想把他們的樣子,哪怕隻是模糊的背影,深深地刻在心裡。

走了不知道多久,眼前的樹木漸漸稀疏,遠處山腳下,依稀可以看到村裡零星的燈火,像落入凡間的星星。

那三個身影,在山林的邊緣停住了。他們緩緩地轉過身,最後一次,麵向我們。

依舊看不清麵容,但我能感覺到,他們在看著我們。

然後,他們的身影開始變淡,像晨霧一樣,慢慢地、慢慢地消散在了清冷的月光裡,徹底融入了身後無邊的黑暗。

“爸……媽……奶奶……”我喃喃地喊著,雙腿一軟,跪倒在地,再也抑製不住,放聲痛哭。爺爺也蹲下身,用粗糙的大手一遍遍摸著我的頭,無聲地流淚。大白趴在我身邊,用溫熱的舌頭舔著我冰冷的手背。

我們,總算出來了。

那天晚上之後,我和爺爺都病了一場。爺爺是心力交瘁,我則是受了極大的驚嚇和悲傷。

村裡人聽說我們夜闖深山還能活著回來,都說是祖宗保佑。也有人悄悄議論,說是我爹媽和奶奶的魂兒捨不得我們,把我們送出來的。

老黃,終究是冇找到。我們都以為,它肯定是在山裡遭遇了不測,或許是被野獸吃了,或許就是遇到了那晚我們見到的“邪乎事”。

爺爺沉默了很久,在牛棚邊給老黃立了個衣冠塚。家裡最後一點像樣的念想,似乎也斷了。

日子,在悲傷和貧瘠中,像磨盤一樣,沉重而緩慢地轉動。

然而,就在一個月後,一個下著濛濛細雨的清晨,我推開院門,準備去撿柴火,卻猛地愣在了門口。

院門口的泥地裡,趴著一個東西。

骨瘦如柴,皮毛肮臟不堪,粘滿了泥土和乾枯的草屑,肋骨一根根清晰地凸出來,彷彿隨時會刺破皮膚。它耷拉著腦袋,氣息微弱,隻有肚子微弱的起伏證明它還活著。

是老黃!

它竟然自己回來了!

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愣了幾秒鐘,才帶著哭音大喊起來:“爺爺!爺爺!老黃回來了!老黃冇死!”

爺爺聞聲跌跌撞撞地跑出來,看到奄奄一息的老黃,這個硬朗了一輩子的老漢,眼淚一下子就湧了出來。

他撲過去,跪在泥地裡,顫抖著撫摸老黃瘦骨嶙峋的脊背,嘴裡反覆唸叨著:“老夥計……老夥計啊……你可回來了……”

我們小心翼翼地幫助老黃進入牛棚,給它喂溫水,喂搗碎了的米粥。它連抬頭喝的力氣都冇有了,隻能由爺爺捧著它的頭,我用勺子一點點喂進去。

村裡的老神婆拄著柺棍來看過,她圍著牛棚轉了一圈,癟著嘴說:“這牛,魂兒是被山裡的臟東西拉走過一遭了。能回來,是靠著一股念想,一股對家、對主人的忠心和情義。這是它用命掙回來的陽壽啊。”

神婆的話,讓我看著老黃那雙渾濁無神、卻依舊溫順的眼睛,心裡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揪了一下。它這一個月,在山裡究竟經曆了什麼?是怎樣拖著這樣一副殘軀,憑著那一絲對家的執念,一步步爬回來的?

老黃慢慢緩了過來,雖然再也拉不動犁了,但總算活了下來。它依舊安靜地待在牛棚裡,像這個破敗家庭裡一個沉默而堅韌的象征。

時光荏苒。幾年後,爺爺也走了。他走得很安詳,是在睡夢中去的。我按照他的遺願,把他和父親、母親、奶奶葬在了一處,那個向陽的山坡上。那裡能俯瞰到我們的老屋,能看到大片大片的田野。

家裡,真的隻剩下我,還有同樣衰老的老黃和大白了。

我又守了三年,守著那幾畝薄田,守著那座充滿回憶的老屋。老黃最終也走到了生命的儘頭。

它死的那天很平靜,隻是像往常一樣臥在牛棚裡,然後就再也冇起來。我把它埋在了爺爺的墳邊,讓它繼續陪伴那個沉默寡言的老夥計。

田裡的收成,越來越難以維持生計。村裡越來越多的年輕人選擇了外出打工。我猶豫了很久,看著空蕩蕩的屋子和院子裡同樣步履蹣跚的大白,我下不了決心。

大白真的老了。它的毛色不再油亮,變得乾枯灰白。眼睛也渾濁了,走路慢吞吞的,大部分時間都在陽光下打盹。但它看我的眼神,依舊充滿了依賴和溫柔。

那是一個秋天,山坡上的墳塚邊,落葉鋪了厚厚一層,像金色的毯子。秋風已經帶上了凜冽的寒意,吹得枯葉打著旋兒飄落。

我終於收到了一個同鄉從城裡捎來的信,說是在工地上給我找了個活兒,催我儘快動身。

我坐在門檻上,看著遠處山坡上那幾座安靜的墳塋,又看看趴在我腳邊、呼吸緩慢的大白,心裡像壓著一塊大石頭。

第二天,我收拾好簡單的行囊,決定走了。

我走到大白身邊,蹲下身,摸著它佈滿褶皺的額頭,輕聲說:“大白,我……我得去城裡了。不能帶你……你老了,經不起折騰了。我會托鄰居照顧你,我把田地免費給他們種,而且鄰居家二娃也特彆喜歡你,他們會照顧好你的……”

我的話還冇說完,大白卻掙紮著站了起來。它用那雙渾濁的眼睛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然後,用頭輕輕蹭了蹭我的腿,轉身,步履蹣跚地、卻異常堅定地朝著屋外走去。

它走得很慢,四條腿似乎都在顫抖,但它冇有停下。

我愣了一下,趕緊跟上去。“大白,你去哪兒?”

它冇有回頭,隻是固執地、一步一步地,朝著那個山坡走去。

我忽然明白了。我的鼻子一酸,眼淚湧了上來。我冇有再阻止它,隻是默默地跟在它身後。

深秋的山坡,草木凋零,一片肅殺。爺爺奶奶、爸爸媽媽的墳靜靜地立在那裡,旁邊是老黃的小土堆。秋風嗚嚥著,捲起枯黃的草葉,像是在低泣。

大白慢慢地走到那幾座墳中間,它先是挨個用鼻子嗅了嗅,像是在做最後的告彆。然後,它走到爺爺的墳邊,也就是老黃埋骨的地方,緩緩地、緩緩地趴了下來,把腦袋擱在了前爪上。

它抬起頭,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遠處的山和天空,眼神裡是一種我無法形容的平靜和……解脫。然後,它滿足地、輕輕地嗚嚥了一聲,緩緩閉上了眼睛。

它的胸膛,停止了起伏。

它選擇了這裡,作為它最後的歸宿。它去找它的家人了。

我跪倒在地,抱著大白尚且溫熱的身體,失聲痛哭。秋風捲著落葉,在我周圍盤旋,像一場悲傷的舞蹈。

我親手把大白埋在了老黃的旁邊。現在,那片山坡上,有了六座墳塋。

處理完大白的身後事,我鎖上了老屋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背起了簡單的行囊。

我最後一次回頭,看向那座在晨霧中沉默的老屋,看向那片埋葬了我所有親人和夥伴的山坡。

那裡,有我最快樂的童年,也有我最刻骨的悲傷。那裡,土地裡滲透著我家幾代人的汗水和血脈,也安息著他們不屈的靈魂和最深沉的眷戀。

我轉身,走向村外那條通往未知遠方的路。

從此,故鄉,隻有冬,再無春夏秋。我成了一葉浮萍,在人世間漂泊。

但無論走到哪裡,無論經曆怎樣的風景,我的魂,似乎總有一縷,留在了那個山坡上。留在了爺爺沉默的菸袋鍋子裡,留在了媽媽溫暖的呼喚聲裡,留在了奶奶昏黃的煤油燈下,留在了老黃溫順的眼睛裡,留在了大白最後一次堅定的引領中。

那是我永遠的根,也是我永遠回不去的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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