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靈異短篇故事集 第33章 無頜

作者:未語無痕 分類:BL耽美 更新時間:2026-03-15 17:28:29

我們村叫坳子村,窩在山坳裡,一條土路通向外頭,下雨天就泥濘得像是被和了稀泥。村子窮,但景緻是好,尤其夏日,層疊的梯田綠得髮油,遠山如黛,霧氣纏繞半山腰,老樟樹下的陰涼裡,總能聚起一堆閒話的男女。

老輩人嘴裡,總有些古古怪怪的傳說。大多關於後山那片老墳地。墳地有些年頭了,荒草半人高,石碑歪斜,刻的字被風雨啃噬得模糊難辨。小孩是不讓去的,大人也隻在清明重陽才結伴去燒紙,匆匆忙忙,從不耽擱。

故事就由這墳地起,卻無關山精百怪,也冇有鬼語和怪聲,隻有一樣——冇下巴的鬼。

這說法流傳好些年了,誰也說不清源頭。隻曉得是個無頜的鬼,下巴那兒空空蕩蕩,像個破了的麻袋口,垂著些說不清是皮還是爛布的玩意兒。它不害命,至少老輩人冇聽說它主動禍害過誰。但它邪門,陰森,見過它的人,不出三天,家裡準保倒黴,不是雞鴨瘟死,就是老人咳血,最輕也得摔個碗破個財。

因此,村裡人對它是又懼又厭,諱莫如深。

夏末秋初,田裡的稻子將熟未熟,空氣裡漫著青澀的稻香和燥熱。村東頭的李老栓家出了事。他家的傻兒子,小名狗娃的,前天傍晚跑後山捉蛐蛐,天擦黑才連滾帶爬地回來,褲襠濕漉漉的,臉白得像刷了石灰,一頭紮進炕裡頭,裹著被子哆嗦,嘴裡翻來覆去隻唸叨:“冇下巴…冇下巴的…”

李老栓心裡咯噔一下,暗道壞了。請了赤腳醫生來看,說是嚇丟了魂。燒了符水灌下去,狗娃倒是睡踏實了,可第二天一早,李老栓去雞窩撿蛋,發現養了三年的大蘆花雞僵挺挺地死了。接著他婆娘去井邊挑水,滑了一跤,水桶摔散了架,人雖冇事,可回家就發現灶上熬著的粥糊穿了鍋底。

黴運像瘟疫一樣悄無聲息地纏上了李家。

訊息風一樣傳遍坳子村。傍晚聚在老樟樹下的人,話題全圍繞著這事。恐懼無聲地蔓延,比山裡的霧還濃。

“狗娃那傻小子,肯定是撞上了……”說話的是村尾的王老五,壓低了嗓門,彷彿怕被什麼聽去。

“作孽哦,那東西好久冇聽人提起了,咋又出來了?”

“後山那墳地,陰氣重,本來就不乾淨……”

“得跟老支書說說,想個法子……”

正當村裡人心惶惶時,又一個訊息炸開了——村小學的民辦教師張致遠,居然主動去後山墳地了。

張老師是村裡少有的文化人,城裡讀過書,後來不知怎的回了這窮山村教書,為人有些清高,不信鬼神。他聽說了狗娃的事和李家的黴運,扶了扶眼鏡腿,當著眾多村民的麵,鼻子裡哼出一聲:“荒唐!都什麼年代了,還信這些迷信!肯定是那孩子看花了眼,自己嚇自己。至於倒黴,巧合而已。”

有人勸他:“張老師,話不能這麼說,那東西邪乎得很,寧可信其有啊。”

張致遠卻較了真,或許是知識分子的那股勁兒上來了,或許是為了在眾人麵前維護他那套“科學世界觀”,他竟把教案本一合,朗聲道:“好!我今晚就去後山墳地轉一圈。我倒要看看,是什麼牛鬼蛇神在作祟!”

這話把大夥都嚇住了。李老栓扯住他袖子:“使不得!張老師,使不得啊!那地方去不得!”

張致遠掙開他,意氣風發:“我偏要去!用事實打破你們的愚昧!”

他回家拿了手電筒,真的就在一村人驚恐又複雜的目光中,朝著後山墳地走去。那時夕陽剛落山,天邊還剩下一抹慘淡的紅,像是被稀釋的血。遠山和梯田都失去了白日的鮮亮,變得灰濛濛的,透著一股死寂。

墳地在山背陰處,路不好走,荒草颳著褲腿。越往裡走,光線越暗,空氣也越涼,那股子泥土和腐葉的腥氣直往鼻子裡鑽。周圍靜得出奇,連平時吵人的夏蟲似乎都閉了嘴。

張致遠心裡也開始發毛。手電光柱在一片片墓碑和荒草間晃動,拉出幢幢鬼影。但他梗著脖子,心裡給自己打氣:“都是自己嚇自己,世上冇有鬼……”

他在墳地裡深一腳淺一腳地走了大概一炷香的功夫,除了幾隻被驚起的夜鳥,什麼也冇發生。他膽子漸漸壯了些,甚至帶著點勝利者的姿態,準備折返。

就在他轉身,手電光掃過一座半塌的老墳時,光柱定格了。

墳碑後麵,緩緩地,探出半個身子。

那像是一個人形,穿著一種灰撲撲、質地難辨的舊式衣服,像是壽衣,又像是多年前鄉下人穿的土布衫,鬆鬆垮垮地掛在身上。它的皮膚是一種極不自然的死灰色,在電筒光下泛著一種僵冷的微光。

最駭人的是它的臉。

它的眼睛是兩個渾濁的、毫無生氣的白點,彷彿蒙著厚厚的翳。而眼睛下方,本該是鼻子的地方隻有兩個模糊的孔洞,再下麵……什麼都冇有了。

冇有嘴唇,冇有牙床,冇有下巴。

本該是下巴的位置,是一個巨大的、不規則的空洞,彷彿被什麼極其粗暴的力量硬生生砸爛、撕扯掉了。透過那空洞,能隱約看到裡麵暗紅色的、微微蠕動的肉壁和一點森白的頸骨。那空洞邊緣並不光滑,垂掛著一些破碎的、黑褐色的皮肉組織,隨著那東西細微的動作,輕輕晃盪。

它冇有看張致遠,那兩個白點似的眼睛茫然地對著前方的黑暗。但它整個“臉”的方向,卻分明是朝著張致遠的。

張致遠隻覺得一股冰寒從腳底板直沖天靈蓋,渾身的血液似乎瞬間凝固了。他手裡的電筒“啪嗒”一聲掉在草地上,光柱向上歪斜,恰好照亮那東西空蕩蕩的下頜缺口,那幽深的、可怖的窟窿顯得愈發猙獰。

冇有聲音,冇有動作,冇有威脅。

但那無法形容的詭異和陰森,卻像無數冰冷的細針,密密麻麻地刺進張致遠的每一個毛孔。他之前所有的科學信仰、唯物主義觀念,在這一刻被擊得粉碎,隻剩下最原始、最純粹的恐懼。

他想叫,喉嚨卻像被水泥封住,發不出一點聲音。他想跑,雙腿卻如同灌了鉛,釘在原地動彈不得。

那無頜的鬼影,就在墳碑後,靜靜地“站”著,或者說“飄”著,與他對峙。時間彷彿停滯了。

不知過了多久。那東西似乎極其緩慢地、不易察覺地縮回了墳碑後麵,隱冇在濃重的黑暗裡。

手電光還亮著,照著空無一人的老墳。

壓迫感驟然消失。

張致遠猛地喘過一口氣,像是瀕死的魚。他爆發出一聲淒厲的尖叫,轉身連滾帶爬地朝山下狂奔。他被荒草絆倒,被樹根磕絆,手肘、膝蓋摔破了,鮮血淋漓,他卻毫無知覺,隻有一個念頭:逃!離開這裡!

村裡人聽見他淒厲的叫喊,打著火把迎出來,看見他魂飛魄散、衣衫破爛的模樣,心裡都明白了七八分。

張致遠被扶回家,當夜就發起了高燒,胡話連連,不停地在炕上抽搐,雙手在空中亂抓,嘶啞地重複:“冇……冇下巴……空的……空的……”

村裡的老人們搖頭歎息:“說了不信,偏要去惹……”

張老師的母親哭成了淚人,求人請大夫,燒香拜佛,全不管用。

第三天黃昏,張致遠的燒奇蹟般地退了,人也清醒過來,隻是眼神發直,誰也不看,嘴唇哆嗦著,反覆唸叨一句話。人們湊近了,才聽清他一直在說:“……是真的……是真的……”

第八天,他去教書的路上摔斷了腿。他不再提任何關於科學和迷信的話,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魂,變得沉默寡言,時常對著空氣發呆,偶爾會毫無征兆地劇烈顫抖起來。

村裡關於無頜鬼的恐懼達到了頂峰。再冇人敢在天黑後靠近後山,甚至白天路過那片山坳,都要加快腳步,心裡發毛。

然而,怪事並冇有結束。

自從張老師見過那東西後,村裡接二連三地有人聲稱自己也瞥見了它。

不是在後山墳地,而是在更令人不安的地方。

村西頭的趙大寶,天矇矇亮時起來餵豬食,瞥見豬圈矮牆外立著個灰影,下頜處是個黑乎乎的洞。他嚇丟了食盆,再看時,又什麼都冇有了。第二天,他家最肥的那頭豬不吃食,蔫蔫地死了。

民兵隊長劉大山,膽子最大,不信邪,晚上巡邏故意繞到後山附近,什麼都冇看見,得意洋洋回家。半夜起來小解,一開門,朦朧月光下,看見那灰影就立在他家院門口的柿子樹下,臉正對著他。劉大山嗷一嗓子癱軟在地。第二天他媳婦發現他時,人還縮在門口哆嗦。冇過三天,他上山砍柴,一向熟練的手腳卻失了準頭,一斧頭劈在自己小腿上,深可見骨,養了三個月纔好。

最邪門的是,見到它的人,描述都出奇一致——灰衣,死灰色的皮膚,渾濁的白眼,以及那標誌性的、可怖的缺失的下巴。它從不靠近,從不出聲,從不追逐,隻是出現在某個意想不到的角落,靜靜地“看”你一眼,然後消失。接著,厄運便如期而至。

恐慌像野草一樣在坳子村瘋長。太陽一落山,家家戶戶緊閉門窗,大人小孩都不敢外出。整個村子被一種無形的、陰冷的恐懼緊緊包裹。往日傍晚的熱鬨消失殆儘,隻剩下死寂和偶爾傳來的幾聲犬吠,也顯得惶惶不安。

老支書冇辦法,召集了幾個老人和壯勞力,商量對策。

“這麼下去不是辦法,村子要垮了。”

“請個先生來看看吧?”

“對,做場法事,送送它?”

請的是鄰縣一個有名的老先生,據說懂些陰陽之事。老先生來了,在村裡轉了一圈,又獨自去後山墳地看了半晌,回來時臉色凝重。

他告訴老支書和幾位老人:“那東西,不是一般的遊魂野鬼。它怨氣不重,但執念深,像是被什麼東西困在那兒了,走不掉。它也不是故意害人,但它那種‘存在’本身,就帶著極強的晦氣和陰煞,活人撞見了,陽氣被衝,自然要倒黴。”

“那咋辦?能送走不?”老支書急切地問。

老先生沉吟半晌,搖搖頭:“難。它不聞不見,近乎癡傻,尋常超度的經文法術,對它怕是無效。而且,根源恐怕不在它本身……”

他壓低了聲音:“我瞧那老墳地,格局有些怪,像是聚陰之地。最近是不是動過土,或者發生過什麼特彆的事?”

眾人麵麵相覷,最後是李老栓猛地一拍大腿:“對了!開春的時候,上麵說要平整土地,增加耕地,不是在後山墳地邊上,用推土機推了一片老林子嗎?還挖出不少無主的老骨頭,當時隨便找個坑埋了……”

老先生歎息一聲:“這就對了。驚擾了沉睡的,又破了地氣,怕是把它‘放’了出來,或者讓它無處可去,隻能在外遊蕩。它那副模樣……我估摸著,它生前怕是遭了極大的罪,下巴被人打爛了,所以死後纔是那副樣子。它找不到歸宿,就這麼渾渾噩噩地飄著。”

“那……那怎麼辦?”人們慌了。

“為今之計,先試著給它找個安頓之處。”老先生吩咐,“找它原先的墳恐怕難了。你們選個穩妥地方,紮個紙人,要像真人大小,穿上舊衣服,好好安葬,算是請它有個地方待,彆再出來驚擾活人。記住,心要誠,不能有半點不敬。至於以後……唉,看造化吧。”

村裡人趕緊照辦。紮了精緻的紙人,買了壽衣,由老先生主持,在遠離村子的一個山窪裡,認真地起了個小墳包,燒了紙錢,做了法事。

說也奇怪,自那之後,那冇下巴的鬼影,就真的再冇在坳子村出現過。李老栓家的運氣漸漸好了,張老師雖然還是沉默寡言,但身體慢慢恢複,隻是再也不提鬼神之事,偶爾望向後山的目光,帶著深深的恐懼。劉大山的腿傷也好了,趙大寶又新抓了豬崽。

村子似乎恢複了往日的平靜。傍晚的老樟樹下,又漸漸聚起了人,隻是話題裡,永遠地烙上了一個關於無頜鬼影的傳說,人們談起時,聲音總會不自覺地壓低,帶著心有餘悸的敬畏。

很多年後,我離開坳子村去了城市,但那個故事始終刻在記憶裡。有一次和一個研究民俗的朋友聊起,他聽了,沉吟半晌,說:“鄉村的鬼故事,往往承載著比恐懼更複雜的東西。它可能是一場集體創傷的記憶投射,可能是對無法理解的災難的一種解釋,也可能是古老土地本身沉默的警告。”

他的話讓我怔了很久。我想起坳子村夏日的梯田,秋日的稻浪,冬日寂靜的雪,以及那片無論陽光多好,都顯得陰沉沉的後山墳地。

那無頜的鬼,它究竟是什麼?是一個被遺忘的慘死者的孤魂?是土地對於被粗暴驚擾的無聲抗議?還是生活本身那無法言說、無處安置、隻能默默承受的巨大苦難和恐懼,所凝結成的一個陰森具象?

它冇有下巴,無法言說。它隻是存在著,以其殘缺和寂靜,凝視著生者的世界,帶來冰冷的警醒。它的出現,彷彿在提醒著人們,在這片看似寧靜美麗的鄉土之下,埋藏著多少沉默的曆史、無言的傷痛和難以言表的秘密。有些界限,不容僭越;有些敬畏,必須長存。

最終,所有的恐懼都歸於沉寂,所有的怪談都融於鄉土,成為它厚重底色的一部分,如同山間終年不散的霧,滋養著草木,也滲入一代代人的骨血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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