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安番外.燕臨3
安靜默然的宮內,沉悶穩健的腳步聲顯得格外突兀,勢如破竹般闖了進來,反賊統帥,無人敢攔。
行過迴廊,走過小徑,冰冷肅穆的朱牆深庭竟搖曳綻放著一色蘭花。
溫暖的陽光從陰沉的雲層縫隙裡透出,照進窗內,一眼便望見了那個朝思暮想的人。
秀麗柔美的麵容帶著幾分憔悴,帶著一絲病態的白,神情清冷哀婉,原本就纖細單薄的身形,幾年未見,更是形銷骨立,彷彿一陣風就能吹倒。
燕臨:“阿姐…”
聽到熟悉的聲音,燕蘭怔了怔,等她反應過來抬起頭,看見了燕臨,懨懨的眼波驀地流動起了一絲的光彩。
眼眶一熱,一滴眼淚潸然落下,艱澀哽咽地喊道:
燕蘭:“阿臨…”
燕臨眼底的陰戾儘散,上前一把抱起她,擁入懷裡,寬大的掌心輕輕撫摸她瘦削的脊背,心疼不已。
摟在腰際的手一寸寸收緊,熟悉的香味瀰漫在鼻尖,依然是那麼安心眷戀。
依依不捨地鬆開柔弱的身軀,那張我見猶憐的臉上皆是對他的心疼與傷懷,精緻漂亮的眉眼滿是令人心碎的哀柔,像是救苦救難的觀音。
見她雙眸朦朧,淚眼盈盈,他也紅了眼眶,一麵揪心,一麵歡心。
阿姐這麼在乎他。
這些年所經曆的一切都值得了。
翹挺的鼻尖下,柔唇輕綻,壓下心頭已然瘋魔的執念和慾望,摸了摸她的臉,拇指擦拭著她的眼淚,其他的手指狀似無意地掠過她瑩潤的耳廓,感受著她近乎不可查的微顫,滿足了他內心的旖旎。
他的心在跳。
他活了。
隻有阿姐,能救他。
細細收斂著如決堤的河水般洶湧澎湃的愛意,怕嚇著她。
日日來陪她用膳,軟磨硬泡地想要留宿在她的寢宮,陪伴她,照顧她,親力親為地養好她病弱的身子,看著阿姐的臉上又有了笑容和神采,他歡喜,也驕傲,美好得又想回到了從前在侯府。
隻有在阿姐看不到的地方,他纔會流露出那癡狂晦昧的愛意和偏執陰暗的佔有慾。
他們吵架了。
阿姐想離開宮門,想見張遮,想見孩子。
他不允許。
宮門外有張遮,那他就把她軟禁在宮門內。
吵架的那一晚,他喝了酒,長久壓抑的情感轟然爆發,柔軟的身軀壓在身下,滾燙的氣息熾熱交纏。
燕蘭:“燕臨…你要逼死我嗎。”
燕臨:“阿姐…”
燕臨:“…是我要死了。”
冇有阿姐,他纔會死的。
燕臨醋海翻湧,雙目泛著血色,理智全無。
他出生入死,浴血邊關,殺回京城,屠沈氏,滅薛家,替她報仇,替她討回公道,他照料她,陪伴她,哄她開心,他可以為她掏心掏肺,他到底哪裡比不上張遮?
燕臨:“再疼我一次好不好…”
燕臨:“我什麼都可以不要,我想要你,隻想要你。”
冇有等到阿姐的迴應。
強求便強求吧。
即便她心悅張遮,他也絕不放手,永永遠遠,鎖在一起。
燕臨:“阿姐,你若尋死,我必跟你一起走,絕不苟活。”
是怕阿姐想不開,是威脅,也是真心之言。
世上無阿姐,也再無燕臨。
自那晚以後,夜夜留宿,便變了味。
旁人隻以為姐弟情深,卻不知床幔下是怎麼樣的雲情雨態。
無論白天,或是黑夜,她的眼裡常常含淚。
有難堪,有屈辱,有羞憤,有哀痛。
唯一流露過的心疼,
是在看到他身上那些怵目驚心、不計其數的傷痕的時候;
是他躺在她身旁,講起他流放西北和邊關戰場經曆的時候;
是故意讓自己生病,冇人照顧的時候。
可後來,阿姐病倒了。
他不知道他逼張遮寫下的信,會害了她。
他有好久冇看見阿姐對他笑了,也冇有聽到他叫自己阿臨。
最後一次,竟是生離死彆。
他知道錯了。
可是他的阿姐,再也回不來了。
渡船之上,朔風蒼涼呼嘯,捲起雪花,天地間浩然成白色。
燕家在京城有祖墳,他也毅然離開了。
腰間荷包裝著阿姐的骨灰,逃離了困住阿姐一生的地方,來到她少時最喜歡遊曆的萬裡河山。
船伕都穿著厚實的蓑衣,時不時抖抖雪,而燕臨靠坐在船頭,闔著眼,衣著單薄得不像話。
零零星星的雪籽飄落在他一夜斑白的鬢角、高挺的鼻梁、失了血色的唇麵。
阿姐不隻有他,可他隻有阿姐。
雪礫落在他的身上,積攢,消融,再積攢,再消融,直至再也不消融。
血脈相連,根骨相融,人去亦去,共赴黃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