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安如夢12.世上再無阿姐【打賞加更】
給燕蘭把完脈,太醫的臉色變得極為難看。
坐在榻沿的呂顯心猛然一沉,強忍著翻湧的情緒,搭在膝蓋上的手攥握成拳。
尤芳吟緊抿著唇,即便知道早有一天會走到這個結果,依然心口一窒,難以喘息。
燕蘭虛弱地躺在床榻上,麵龐未施粉黛的,掩不住眉眼的精緻,也蓋不住那病態蒼白。
麵對生命的儘頭,一雙剪水秋池的眸子格外平靜淡然。
燕蘭:“照隱。”
呂顯:“我在。”
燕蘭靜靜地前方,有些渙散的目光透著懷念,輕柔溫潤的嗓音追憶起曾經:
燕蘭:“你還記不記得我們三個在江南的日子…”
呂顯皺起眉頭漸漸舒展。
縱然此刻心頭萬般不是滋味,他也微微抿起嘴角,眸中浮漫著淡淡的笑意。
呂顯:“記得。”
她,和他,還有謝危。
他們三個結識於金陵,再聚於京師。
她女扮男裝下到江南,他們一起看月滿西樓,賞斷橋遺楓,聞亭上風煙,聽一曲琵琶,醉臥扁舟上。
似乎已經過了許久許久。
他們都不再年少,但回憶起來,又恍若昨日般清晰。
燕蘭:“春水碧於天,畫船聽雨眠…可惜…可惜再也回不去了。”
她明澈的眼波泛著盈然淚光,呂顯鼻尖酸澀,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低語道:
呂顯:“回得去。”
呂顯:“你想去,我陪你去。”
燕蘭:“物是人非事事休,終不似,少年遊。”
她眼裡的光彩湮滅,淚水潸然落下,嘴角牽出一抹苦笑,笑了又哭了。
燕蘭:“再無人,於一蓑煙雨中,撐著油紙傘,等我赴約了。”
冇了血色的唇瓣,一張一合,氣若遊絲。
她的幾句話,讓呂顯眼底有些紅,知道她最後在念著誰,神色悲痛道:
呂顯:“你等我,我去把謝居安給你找來。”
燕蘭:“不必了…”
她的聲音很輕。
幾乎到了低不可聞的地步。
彷彿下一刻就要在空中消散了。
燕臨:“阿姐!”
燕臨慌亂趕來,眼淚淌過臉頰,手足無措,那麼無助。
燕蘭的眼眶佈滿淚光,顫巍艱難地伸出手。
燕臨立刻握住她的手背,一同貼在臉側。
掌心輕撫他的臉,替他拭去眼淚。
她已再無力氣,看著他,眼神一如從前那般寵溺包容,對他綻開一抹微笑。
燕蘭:“阿臨。”
燕臨怔了怔。
他有好久冇看見阿姐對他笑了,也冇有聽到他叫自己阿臨。
上一次,還是他們多年以後,再重逢的時候。
最後一次,竟是生離死彆。
燕臨:“阿姐我錯了,你彆離開我,我隻有你了…”
燕蘭的視線越來越迷濛,眼皮愈發沉重,閉上眼睛,嚥下最後一口氣。
燕臨渾身一顫,傻了般睜大了眼,哀慟絕望瞬間將他淹冇吞噬。
燕臨:“阿姐…阿姐——”
他扶著燕蘭的胳膊,滿是祈求地一遍又一遍喊她,卑微地想要得到一聲迴應,撕心裂肺地哭嚎著。
那年,是他們一家人過得最後一個團圓幸福的年夜。
府外熱鬨喧囂,時不時能聽見鞭炮歡慶。
姐弟倆一同坐在石階上,燕蘭仰望著漫天錦簇煙花。
坐在下一階的燕臨身體往後微微仰躺,手肘撐著,看膩了煙花,便扭頭看向阿姐,五顏六色的火光映襯在那婉麗嬌妍的麵龐,不知看了多久,竟有些癡了。
越是接近他弱冠,越經常聽爹提及阿姐的婚事,突然對成年冇有了那麼大的期盼。
他希望那天來的晚一些,再慢一些。
阿姐就不著急嫁人。
燕臨:“阿姐。”
鞭炮煙花暫時歇了聲,燕臨情不自禁地喊出了聲,燕蘭低下頭,眉眼含笑。
燕臨坐直了身,身體靠向她的腿,伸手抱著她的膝蓋,像小時候一樣,腦袋趴著枕在她的腿上,不捨道:
燕臨:“往後你嫁的人,又有了自己的孩子,會不會記不起我這個弟弟了?”
都快要及冠的人,依然說著孩子氣的話。
這麼好的阿姐,永遠包容他、寵著他、疼愛他、關心他,他貪婪想要將她永遠永遠留在身邊。
一想到,阿姐成了親以後,有了相敬如賓的夫君,生兒育女,又有了自己的孩子,曾經隻屬於他的愛和關心,分給了彆人,心裡好一陣不舒服。
燕蘭莞爾輕笑,一手扶著他的肩,一手輕柔地撫了撫他的腦袋。
燕蘭:“當然不會。”
燕蘭:“阿姐心裡最重要的,隻有你。”
燕臨一掃陰鬱,頓時開心起來,伸手握住燕蘭搭在他肩上的手,放進他披風的毛領之中,貼著他的脖頸取暖。
感受到燕蘭柔軟的手心覆在他的頸側,忽略心頭那點旖旎的心思,腦海裡滿是她的話。
——“阿姐心裡最重要的,隻有你”
燕臨心裡的煙花,比天上的煙花,更幸福、更燦爛。
暮色漸沉,雪簌簌地落下,燕回抱著燕蘭,離開了這個將她一點點蠶食的地方。
深深宮牆下,回憶過往,燕臨再次崩潰,淚流滿麵地跪在地上,緊緊摟抱著懷裡的燕蘭。
抬手撫摸著她的臉頰,溫熱的唇瓣輕顫地貼覆著她冰冷的唇,一滴一滴鹹澀的淚珠滾落在二人唇間。
漫天飄雪,滿頭蒼白,仿若偕老此生。
世上再無阿姐,無人憐他燕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