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選分類 書庫 完本 排行 原創專區
欣可小說 > 歷史軍事 > 曾文正公全集今注新詮 > 第78章 曾文正公文集卷一(六)

紀氏嘉言序

士人修養品德砥礪行為,不過是為了求得內心安寧罷了。冇有私慾而行善,無所畏懼而不作惡,這是聖賢一類人心中有所得而不迷惑的境界。中等才智以下的人,不能自覺完善自己的本性,大多不勸勉就不進取,不懲戒就不改正。聖人因此用禍福的道理來引導他們,這樣做就吉祥,不這樣做就凶險。使賢能的人通過努力接近安寧,使愚昧的人因害怕懲罰而減少罪過。所以《易經》講積善餘慶、積惡餘殃,《尚書》告誡順天者昌、逆天者亡。先王用來造福百姓的方法,其道理就在於此。

自從秦朝以武力奪取天下後,後世王朝大多以小國侍奉大國,弱者供養強者。強橫霸道之氣充斥世間,聖賢與奸邪之人都在這股氣運中流轉,有時甚至天理敵不過氣數。行善之人未必得福,作惡之人未必遭禍。於是佛教便乘勢宣揚輪迴因果之說。按照這種說法,即使積惡之人,隻要立即悔改就能獲得極大善報;而那些死不悔改者,死後將遭受極殘酷的懲罰。百姓喜歡這種容易懺悔的方式,又害怕那些未曾親見卻描述慘烈的懲罰,因此十之四五的人都會因恐懼而改過自新。

水總是向下流,但趵突泉卻能噴湧而上;火本應燃燒萬物,但鹽井中的火遇物不焚,遇燭反滅,這些都是反常現象。當戾氣感應時祥瑞降臨,順氣感應時災禍發生,同樣屬於反常變化。君子談論“福善禍淫”的道理,就像說水往下流、火會燃燒一樣,隻是闡述常理而已。常理確立後,縱有百般變化,也不能動搖這個道理。因此從天下普遍真理來看,儒家學說顛撲不破,而佛教之說實屬虛妄;但從後世社會變遷和人心教化來看,佛教警醒世人的功效與儒家大致相當,也不應過分貶低而全盤否定。

河間紀曉嵐先生學識淵博,記憶力超群,諸子百家的著作無不考辨源流、探究本旨。他所著的《閱微草堂筆記》五種,考證文獻,蒐集神怪故事,世間百態儘收其中。其主旨在於勸善懲惡,推崇中國聖賢流傳的至理名言,同時也不排斥佛教學說。選取百姓容易接受的道理,委婉詳儘地分析解說,以警醒世人。當時幾乎家家戶戶都藏有此書。

宛平縣令徐春泉對此書尤為喜愛,從中精選出最能警醒世人的內容,另行輯錄成冊,命名為《紀氏嘉言》。那些與勸善懲惡無關的內容,則一概不予收錄。書版刻成後,徐君將書贈予曾國藩閱讀。如今世風日下,想要人們毫無私慾而行善,無所畏懼而不作惡,已經很難實現了。倘若有一種方法,能夠引導百姓迴歸淳樸,稍微遏製他們無止境的慾望,這難道不是肩負教化責任的士大夫應當做的事嗎?如今我徒然享受朝廷俸祿,卻對世道人心不能有絲毫補救,看到徐君如此熱忱於教化之事,實在令我倍感慚愧。

金殿珊先生六十壽序

從前我讀韓愈《符讀書城南》詩時,私下責怪他不以聖賢之道教導兒子,反而用公卿祿位來引誘,何其淺陋!後來仔細思考,古今設立科舉取士製度,究竟是為了什麼?難道不是想要選拔那些明白先王忠孝之道並能身體力行的人,讓他們共同治理天下嗎?聖賢之道最完備地體現在群經之中,所以漢唐重視明經科的選拔。到了明朝和我朝,都以經義考試取士,通過文章來驗證品行,期望忠孝之士或許能由此產生。這說明朝廷製定的製度本無不善,用意也本無不美。即便是為人父母者,希望子女憑藉文章德行得到朝廷重用,這也是天理人情的極致體現。既然如此,那麼韓愈的誌向,也就不該過分指責了。

世道衰微,風氣敗壞,參加科舉的人不體察朝廷求取賢士的根本用意,隻圖謀取虛名浮利。年輕時便離開父母不事奉養,年老窮困也不回鄉,整日流連於京城權貴之門。未做官時發憤苦讀不顧家庭,做官後就把妻兒接來同享富貴,卻讓年邁的父母與幼小的孫輩天各一方,音信稀少。父母空有封誥的虛名,實則忍受孤寂饑寒之苦,即便病痛苦楚也不忍告知,唯恐拖累兒子。而做兒子的卻漠不關心,反而以趙苞棄母、溫嶠斷袖這些典故為自己開脫。

這些人既然能狠心拋棄雙親,又怎會真心忠於君國?根本已經喪失,國家又何必看重這些喪失良知之人,每年選拔千百個這樣的官員來耗費無窮的俸祿?所以我常說:“朝廷以忠孝為標準選拔人才並冇有錯,但士人的行為卻與之完全背離。父母期望子女仕途顯達也冇有錯,但子女對待雙親卻完全違背孝道。唉!這難道是小事嗎?”

我的同鄉金殿珊先生在翰林院任職十年,官場境遇十分窘迫,卻仍省吃儉用,每年寄些微薄俸祿回家奉養雙親。父親去世後,他悲痛欲絕,形銷骨立。守喪期滿後,他侍奉母親徐太恭人,不再想出仕為官。後來其子可亭考中舉人,徐太恭人堅持要他帶著兒子進京赴考,他才獨自啟程,留下賢惠的妻子楊恭人悉心侍奉婆婆。道光戊戌年,可亭高中榜眼。金先生說:“孩子們已有所成就,我的母親年事已高。”立即辭官回鄉,與弟弟一同侍奉母親,朝夕不離。啊!金先生真可謂不負朝廷求賢之意,無愧父母殷切期望啊。

道光二十七年,正值金殿珊先生六十壽辰。前一年,其子可亭在陝甘學政任滿交接時,特意寫信告訴我說:“我打算在交接之際請假回鄉省親,幸蒙皇上恩準,得以帶著誥命文書回家獻給父母。在父母壽辰時舉杯祝壽,若您能撰文記述我父親的事蹟,使雙親歡欣暢飲,便是最大的恩賜。”另附信箋詳述先生任禦史時剛直不阿、名震朝野的事蹟,以及辭官後在家鄉教導學子、賙濟族人的善行。

徐太恭人在荒年買婢女賑濟窮人,豐年又為她們擇偶遣嫁,種種善行不勝枚舉。這些暫且不論,我獨獨要彰顯他們真摯的孝親之心,希望可亭能恪守此道而不忘;也讓我家鄉後來應舉的士子明白,若違背孝道,即便功名得手也不足為榮,或許能藉此挽救時下澆薄的風氣。而我任職八年,未能回鄉侍奉雙親,藉此文以表愧疚之情,卻終究難以自解。先生與太恭人若聞此言,可願為我飲儘此杯?

隨州李君墓表

道光二十六年某月,隨州李君以八十四歲高齡在家中壽終正寢。其侄戶部主事李樹人聞訊後,準備辭官回鄉奔喪。我前往弔唁時對他說:“古製規定,遭遇期功之喪的官員應當離職,遭遇緦麻之喪的士子不得應舉。你此次回鄉,合乎禮製。”樹人答道:“並非為了遵循禮製,隻為表達哀思。”他流著淚說:“叔父下葬之日,墓室已安放墓誌,但墓道還需另立石碑,想請您撰寫碑文以彰顯叔父的德行,供後人瞻仰。”隨後他向我詳細敘述了叔父生平的種種事蹟。

樹人對我的態度十分恭敬,又以禮相請,我怎能推辭?李君生性剛直耿介,遇事從不退縮。凡是他承擔的事務,必定出於公心;若涉及私利,則絲毫不放在心上。彆人越是畏懼的事,他越是勇往直前。嘉慶初年,川楚一帶白蓮教匪徒蜂起,漢沔荊襄等地幾乎全遭蹂躪。隨州西麵有個叫環潭的地方,是個大鎮。

當時賊寇企圖大肆劫掠並盤踞此地。李君命令鎮上每戶出一人,各背一捆柴草,手持長竿火把,沿河岸列隊如雁陣。整夜焚燒柴草,火光綿延六七裡,賊寇不敢渡河,隨州因此得以保全。附近村莊有片農田長期被水淹冇,官府卻仍向鄰戶催征賦稅,百姓苦不堪言。李君奔走各級衙門,懇請免除無田之賦,最終獲得批準。他在鄉裡所做的善事大多如此。因此縣裡要興辦大事,冇有他倡導就辦不成;鄉鄰發生糾紛,冇有他調解就平息不了。他地位顯赫時,人人都為他高興;他生病時,大家都趕去探望;他去世時,眾人無不痛哭哀悼。

李家世代居住在隨州,家境貧寒。李君年少時與兄長髮憤讀書,後來覺得難以光耀門楣,便棄學從商,積攢了千金家產,全部資助兄長求學做官,從不計較。多年後,又為兄長向官府捐納錢財,使其得以擔任縣丞,後逐漸升遷至雲南嵩明州知州。而李君也以武學生身份捐資獲得都司官職。從此家中子弟相繼成才,有的研習文學,有的入仕為官,家道漸漸興盛起來。

李君名某,字某,曾祖某、祖父某均未出仕。父親某因嵩明州知州(其兄)的功名,獲封奉直大夫。李君有兩個兒子,長子因嵩明君得子較晚,過繼為嗣,後來未再歸宗。次子某,孫輩若乾人。自嵩明君去世後二十年間,李君撫養諸位遺孤,恩情深厚,關懷備至。樹人在京城為官時,李君全力資助,如同當年資助其兄一般。他對待兄長的兒子如同己出,對待自己的兒子也如同對待兄長的孩子。

唉!在常人看來,他在鄉裡廣施恩惠已很了不起;但在明理之人看來,唯獨他對待家人的那種無私境界,纔是常人難以企及的。正因為難以企及,所以他的德行必將永垂不朽。

送江小帆同年視學湖北序

如今天下各地治理百姓的官員,大多依靠刑罰強行約束。任憑百姓懵懂無知地自生自滅,從不加以教化引導。等到他們觸犯法律,輕則戴枷上鐐,重則斬首示眾,豪強之徒逍遙法外,弱小之輩備受摧殘,官府隻求敷衍了事。推究朝廷設立律法的本意,豈是如此草率!原本是希望地方官員能每日以孝悌仁義之道教化百姓,對屢教不改者才施以刑罰。

那些遵循教化且具文才的百姓,便由學政選拔進入官學。入學之後,則交由學官時常督導。古時鄉飲酒禮、射禮和宣讀法令等教化之事,在今日實為地方官員的職責。而當今學政的職責,不過是通過文章才藝來區分士子的優劣,再通過士子的優劣來考察地方官員教化百姓的勤勉程度。因此,巡撫是天子派來考察地方官員是否善於養育百姓的;學政則是天子派來考察地方官員是否善於教化百姓的。

天下太平日久,朝廷立法的本意逐漸喪失。地方官員根本不懂教化百姓為何事,而教化之責,全推給學政和學官。那些所謂的學官,大多是年老體衰之人,俸祿連自身都難以供養,常常與學子們爭奪微薄利益;不僅不能輔助宣揚教化,反而矇蔽學政的視聽。學政孤身客居一省之中,地方官員表麵恭敬實則暗中抵製,整日疲於應付文書案牘,在千百種舞弊手段中周旋,還要指望他們有餘力以仁義孝悌之道教化百姓,豈不是太難了嗎!

那麼該如何革除這些弊端呢?應當先解決最嚴重的,先推行最容易的,這樣就可以了。自從功利之說深入人心,讀書人追求速成之法,從小便埋頭鑽研八股文,到老也不停止;《六經》甚至不能列舉其篇目,更不用說其他書籍了?如今要稍稍扭轉這種積習,不如讓他們暫且放下八股文而研習經史,獎勵幾位博學通達之士以帶動其他人。在閉卷考試之外,另尋廣泛選拔人才的方法。各地都設有書院,通常資助有才之士,而淘汰無能之人。這種資助稱為“膏火”,正是為了彌補官學的不足。

學政到任之初,便發公文給各縣令說:“明年我將巡視某縣官學,屆時將以某部經書測試士子能否背誦,以某部史書測試士子能否講解。望為我廣而告之,使眾人皆知。”又發公文給學官說:“我巡視各地時,每縣須選二十名生員講解經義。若有缺額,唯你是問。”待其巡視州郡時,便召集生員前來,果真令其背誦指定經書,講解指定史書某卷。

大體上能背誦講解者,給予書院津貼;特彆優秀者加倍或三倍獎勵;最傑出者,則推薦至省城書院,同樣提高其津貼。不能達標者,廩生削減其俸祿,附生則加以責罰。每縣隻需考覈三四人,其餘人便會心生警惕。除《六經》外,如《史記》《漢書》《莊子》《離騷》《說文解字》《水經注》《文選》,宋代五子及杜甫、韓愈、歐陽修、蘇軾、曾鞏、王安石等名家專集,每縣須研習其中一部。歲考時測試已學內容,科考時則更換其他典籍。

閉卷考試以八股文取士,以彰顯朝廷的公開選拔;當麵測試經義講解,以表明主考官的學術偏好。二者並行不悖,若皆表現優異,則選拔入國子監。使當地士子明白我們推崇博學通達之才,從而由文章追求根本,以一人帶動眾人。如此,孝悌仁義的教化便可逐漸推行。巡視所經之地,若遇書院,便入內以聖賢大義訓導諸生。當地若有學識淵博的士紳,則以禮相待並推薦為郡縣書院山長。如此方能樹立良好學風。

同年好友江小帆擔任湖北學政時,在講求學術、考察人才方麵準備得十分周全。我於是另想了一套選拔人才的方法,既能避免舞弊漏洞,又能彌補教化的不足。因此向他提出了這些淺陋的建議。

陳岱雲太守為母生日宴集賓僚詩序

《易經》說:“雷聲震動大地,先王因此製作音樂來崇尚德行。”古代每逢重大艱難險阻,聖人竭儘全力,消除混亂,使人心安定愉悅,然後創作音樂來抒發鬱結。就像春雷勃發,而秋冬的沉屙痼疾早已深藏地底。所以說:“患難造就聖人,憂勞振興國家。”這是自古以來的道理。至於賢能之士從卿大夫之家崛起,無不如此。起初都經曆過非常變故,顛沛流離,戰戰兢兢,才得以保全。憂患培養其德行才能,苦難磨鍊其意誌體魄。因此居安思危,享樂而不放縱,如此自律,豈是偶然?

茶陵太守陳岱雲,幼年喪父。家中事務無論大小,全由母親劉太恭人操持。家境本就貧寒,又屢遭不幸,家中常年不斷求醫問藥,接連有近親去世。衣架上冇有完整的衣物,米缸裡常常冇有存糧,這樣的困境屢見不鮮。

當時陳太守在外求學,正值嚴冬,家中隻有兩條被子:一條是棉被,一條是單被。劉太恭人不忍心兒子因貧寒受凍遭人恥笑,堅持將棉被給太守,自己則用單被裹著兩個幼子。太守不忍母親受凍而自己獨享溫暖,便空著被子始終不用。劉太恭人也始終不因家境貧寒而讓兒子荒廢學業。不久之後,太守考中進士進入翰林院,但家中生計依然艱難,劉太恭人依舊勤勞節儉,嚴於律己。

道光二十四、二十五年間,皇上因沿海戰事初平,迫切希望整頓吏治,通過內修政事來抵禦外患,特意選拔親近大臣出任重要州郡長官。乙巳年仲冬時節,陳太守因此受命出任吉安知府。次年,又調任廣信知府,從此俸祿漸豐,生活逐漸寬裕安樂。

那年十一月,正值劉太恭人六十壽辰。陳太守設宴款待賓客,奏樂助興,本省同僚下屬、轄地士紳百姓,以及外省來此的賓客共計數百人;獻詩祝壽的作品也有數百篇。太守便寫信到京城,囑托我作序。陽氣不可過盛,歡樂不可過度。所以禮儀以靜為主,音樂以收斂為要,過分就會流於放縱。太守追念從前慈母支撐家業的艱辛,又思及如今皇上重用的責任,必會肅然深思,這纔是對母親最大的孝心啊!

前海寧州知州長沙李君母黃宜人墓誌銘

官人(指黃氏),是善化人黃孝職先生的女兒,長沙人李天錫先生的妻子。敕贈奉直大夫黃熙臣先生的夫人,浙江海寧知州黃象昺的母親。海寧知州(黃象昺)作為良吏的事蹟,湖南的賢士與浙江各地的百姓無人不知。而海寧知州卻說:“這不是我的能力,全賴我母親的勉勵。”

黃氏嫁入李家時,家境貧寒,年收入難以維持生計。其夫李天錫先生常年在外奔波謀生,或為大府幕僚,或為郡縣官吏的賓客,冬日穿著皮裘出門,夏日穿著葛衣仍不得歸家,月初寄出的家書,月底還未送達,這樣的日子已成常態。黃氏持家節儉,精打細算,從不假手他人。她嚴格督促兩個兒子讀書,早晨佈置課業,晚上檢查進度。兒子們求學所需費用不足時,便變賣田宅籌措資金。後來海寧知州(黃象昺)以選拔貢生的身份參加廷試,被任命為縣令。

每當案件審結,黃氏總要詢問兒子:“可曾冤枉了人?”若有同族鄉親來官署拜訪,她必會關切地問:“家中可還寬裕?”若是案件得到平反,且饋贈豐厚,黃氏便十分欣慰;若未能平反冤屈,或饋贈微薄,她就會麵露不悅。因此海寧知州(黃象昺)能夠聲名遠播、政績卓著,就連其父李天錫先生也曾說:“這都是夫人的功勞。”道光戊戌年,海寧知州護送父親靈柩歸葬。黃氏雖已年邁,卻仍保持著勤勞的習慣,始終未改。

又過了六年,到甲辰年(道光二十四年)正月初六,黃氏去世,享年七十二歲。同年某月某日安葬於某鄉某原。育有二子:長子黃象晟,早於十年前去世;次子即海寧知州黃象昺。有孫子六人,分彆名為某某。曾孫二人,名為某某。道光十四年因冊立孝全皇後,黃氏受皇恩敕封為孺人。去世後一年,恰逢皇太後七十大壽,天子廣施恩典,黃氏得以誥贈宜人封號。又過兩年,其子委托我為她撰寫墓誌銘,以追述生平事蹟。後世記述列女事蹟,往往喜歡渲染其奇特之處,雖然與眾不同,卻難以成為典範。

當年李天錫先生常年在外遊曆,每次離家時都囑咐妻子:“上要奉養我的父母,下要撫育我的孩子,這些都托付給你了。”黃氏侍奉婆婆病榻三年,始終儘心儘力,毫無懈怠。後來公公病危,李天錫從遠方趕回,次日公公便去世了,他悲痛欲絕不知所措。而黃氏早已備妥入殮所需的一切。她教育子女如此嚴格,侍奉公婆又這般儘心。這些看似平常的行為似乎不足為奇,然而要做到卻極為不易。銘文寫道:

洞庭之南,有賢刺史。

(洞庭湖以南,有位賢能的刺史(指黃象昺)。)

龜食筮祥,葬母於此。

(他遵循古禮占卜擇得吉地,在此安葬母親。)

誰與銘者?漣水曾氏。

(是誰為他撰寫墓誌銘?是漣水人曾國藩。)

深刻大書,以詔無止。

(將銘文深刻於石,使母親的美德永遠流傳後世。)

適朱氏妹墓誌

這位嫁給朱家的妹妹,是我父親的第三個女兒。她自幼駝背,父母擔心她難以被夫家接納,因此擇婿時格外謹慎。她二十二歲時,有位朋友對我說:“聽說你正在為妹妹挑選夫家。有個叫朱詠春的年輕人,為人忠厚老實,言語不多卻心地仁善。若要找好女婿,冇有比他更合適的了。”

曾國藩占卜後得到吉兆,便稟明父母將妹妹許配給他。時在道光十九年十月,這一年曾國藩剛入翰林院,正請假在家。而朱家兄弟也恰巧有人鄉試中舉。兩家父母、祖父母都健在,鄉裡人都稱讚兩家門庭興旺。迎親當晚,前來賀喜的親友族人達數百之眾。婚後三日,無論家中長輩晚輩,都稱讚新婦賢惠;無論族內親疏遠近,都道賀這門親事吉祥。等到回門期滿,公婆便將家中事務都交由新媳婦打理。妹妹本就聰慧,略通文墨,處理家務井井有條,事事合乎禮數。從此遠近鄉鄰都稱讚朱家娶了個賢惠能乾的媳婦。

道光二十六年丙午,妹妹因難產去世,年僅二十九歲,嫁入朱家八年。育有一子,名某。於同年九月某日安葬於某縣某裡某山。我們姐妹四人,最小的早夭,兩位姐姐都生活困苦不得安適。唯獨朱氏妹妹家境稍好,卻自幼身患頑疾,又因難產而死,命運何其不幸!妹妹卒於八月三十日,不到一月後祖母又辭世。我曾國藩在京城為官,接到家書時竟接連遭遇妹妹與祖母兩樁喪事,何其悲痛!於是含淚記述妹妹生平梗概,囑托妹夫朱詠春將其銘文刻於墓石,並詳述其家族世係,以銘詩寄托哀思。銘文寫道:

有女曾姓聖為宗,父班泮水祖辟雍。

(這位曾氏女子以聖賢之道為家訓,父親曾麟書是縣學生員,祖父曾玉屏是國子監生。)

兩世大夫帝褒封,母江夫人劬且恭。

(兩代人都獲朝廷封贈大夫之銜,母親江夫人勤勞恭謹。)

鞠茲惠質艱厥從,嬪朱其先國比莒。

(她含辛茹苦將這位賢淑的女兒撫養成人,嫁入的朱家祖上曾是莒國般的諸侯。)

納夫方軌轡如組,君舅鎮湘鄉所舉。

(新郎朱詠春品行端方如車軌齊整,其父朱鎮湘是鄉裡推重的長者。)

銘者母兄滌生父,濫羼朝官無寸補。

(撰寫墓誌銘的是她的長兄曾國藩,雖在朝為官卻自愧未能對妹妹有所裨益。)

滿妹碑誌

滿妹是我父親的第四個女兒。父親共有子女九人,妹妹排行最末,家人都稱她為滿妹,取圓滿之意。她生性活潑機敏,言談風趣,反應敏捷,與兄弟姐妹們同坐時,即使最機靈的也辯不過她。但她性格端莊沉靜,很少開懷大笑。道光十九年正月三十日,她因天花夭折。第二天,我的兒子禎第也相繼去世。妹妹在世僅十年,兒子年僅三歲。

當日便將他們安葬在住宅後方的高嵋山腳下。母親為痛失幼女和長孫悲傷欲絕,曾對我們兄弟說:“這兩個孩子的墳墓若冇有墓碑標記,日後墳丘平毀,台階坍塌,還有誰會記得?”我恭敬地應承下來。不久後,我入朝為官,公務纏身,私事繁多,一直未能完成此事。八年後,嫁到朱家的妹妹又突然離世。新喪之痛勾起舊日哀思,令我悲愴難抑。於是略述往事,囑咐家人在墓北立碑,並撰寫銘文以垂後世。銘文寫道:

去家不能三百武,二殤相依宅茲土,

(距離家宅不足三百步,兩個早夭的孩子相依長眠於此,)

狐兔安敢侮!

(狐鼠之輩豈敢侵擾!)

目錄
設置
設置
閱讀主題
字體風格
雅黑 宋體 楷書 卡通
字體風格
適中 偏大 超大
儲存設置
恢複默認
手機
手機閱讀
掃碼獲取鏈接,使用瀏覽器打開
書架同步,隨時隨地,手機閱讀
收藏
聽書
聽書
發聲
男聲 女生 逍遙 軟萌
語速
適中 超快
音量
適中
開始播放
推薦
反饋
章節報錯
當前章節
報錯內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節列表 下一章 > 錯誤舉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