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文正公全集今注新詮 第63章 曾文正公家書（六）

寫給諸位弟弟的信·家中不可談論利害關係

鹹豐八年十二月十六日

澄侯、沅甫、季洪三位弟弟：

十三日寄出的信，已派專人送回家裡。十五日收到澄弟、沅弟在冬月二十九、三十日寫的兩封信，得知叔父大人在二十七日患病，症狀類似中風。

我家自道光元年以來一直處於順境，曆經三十餘年，都十分平安。自從鹹豐年間開始，每逢遇到得意之事，就立刻有失意之事接踵而來。壬子年我擔任江西主考官，請假回鄉探親，就聽聞先母去世的噩耗。甲寅年冬，我攻克武漢田家鎮，聲名達到頂峰，臘月二十五日剛獲賜黃馬褂，當夜就遭遇慘敗，衣物文書儘數丟失。六年冬到七年春，我們兄弟三人在外統兵，瑞州合圍時形勢大好，卻突然遭遇父親去世的變故。今年九弟收複吉安，聲望極高，十月初七接到升任知府道員的聖旨，初十就傳來溫弟在三河陣亡的訊息。這四件事，都是吉凶相伴，喜憂同至，實在令人難以理解。

目前家中尚未輕舉妄動，處理得極為妥當謹慎。我在這裡卻難免心緒不寧。此前寄往各處的信件都稱溫弟已經殉節，終究不夠妥當，幸虧尚未上奏朝廷。將來打算等湖北的奏報抵達後，再正式上疏說明。家中也等奏報到達之日再作安排。諸位弟弟處事穩重老練，比我要明智得多。

叔父大人的病情，不知近來如何？現專門派法六回家，帶去一架鹿茸，就是之前沅弟送給我的那副。此物補益精血的功效遠勝其他藥物，或許能對病情有所幫助。

迪公和筱石的遺體已經找到，但六弟的遺體尚未尋獲，或許還有一線生機。倘若他們同時遇難，那麼六弟的遺骸應該離迪公不遠。或許他已經逃出，像潘兆奎那樣；或者暫時投降，如葛原五一般？關於家中錢財分配的事，澄弟的意思等各自開夥時再議，我也冇有固定意見，全憑弟弟們做主。沅弟來信說家中不可談論利害關係，這話極為精當，價值萬金。我這一生無論在家在外，行事還算冇有太大差錯，唯獨說過些利害之言，至今追悔莫及。

霞仙請求置辦嫁妝，就請澄弟代為操辦，明年三、四、五月可以舉辦婚禮。順問近好。兄國藩手書。

寫給諸位弟弟的信·關於修建房屋和祠堂的事

鹹豐九年正月十一日

澄侯、沅甫、季洪三位弟弟：

玉四等人到來，得知叔父大人的病情稍有好轉，又接到十三日朝廷體恤的旨意，不知具體情況如何？剛剛又收到十九日的來信，得知叔父的病已經略有好轉，深感欣慰！然而溫弟的靈柩到家時，若我家祖宗有靈，能保佑叔父病情不再加重，六弟的妻子不過於悲痛，仍算是不幸中的萬幸了。

這裡的戰況，凱章仍在景德鎮與敵軍對峙，形勢如舊。增調的平江三營、寶勇一營都已抵達防區，或許可以暗中牽製浚川。南康多城墟一役，我軍取得勝利，繳獲偽印四十三枚、偽旗五百餘麵，全部押送至建昌，實在令人欣慰！隻是石達開仍盤踞在南安一帶，手下悍匪眾多，不知最終能否徹底剿滅？吉中營今後會常駐我身邊，沅弟大可放心。

關於建造房屋和祠堂的事，沅弟說外界的非議由他承擔。但我認為外人的議論不足為懼，亂世中的兵災卻不能不防。比如江西近年來，凡是富貴人家的大宅，冇有一座不被焚燬，這可以作為前車之鑒。我們家鄉地處偏僻，見識有限，稍微修建些房屋就已經引人注目。如果建得過於宏偉華麗，更會傳揚到遠處，倘若成為當地首屈一指的建築，恐怕在亂世中難以倖免。希望弟弟能在奢華與簡樸之間再作權衡，妥善處理此事。

改葬先人的事，要把追求富貴的心思徹底消除乾淨，隻求避開水患蟻害，使先人靈魂安息；避開凶煞之地，使後代平安順遂。如果存有一絲求富貴的念頭，必定會被天地鬼神所忌憚。以我的見聞，凡是已經顯達的家族，冇有在改葬時再得風水寶地的。沅弟負責此事，務必要把握住這個原則，堅定立場，這一點至關重要！

關於紀澤的婚事，按照古禮來說，大祥祭之後就可以成婚。依照我們家鄉的舊俗，做完除靈道場後也可以成婚。我因為近來賊寇勢力仍然強盛，時局難以預料，頗有些想早點操辦的意思。紀澤前兩次來信請求心壺幫忙抄寫奏摺，這個完全可以安排。我每月會支付二兩銀子的酬金，需要抄寫的奏摺，不知家中是否留有底稿？每抄完一篇，可以寄來目錄以便覈對，並註明抄寫的年月日。

紀澤近來寫字退步很大，比起七年二三月間的水平差得遠了。握筆應當高些，能握到筆管頂端最好；握在頂端下一寸左右次之；握在筆毫上方一寸左右也還能練習；若是握得太靠近筆毫根部，不僅難寫好字，時間久了必然退步，而且絕對寫不出好字。我用自己的經驗驗證過，也觀察過朋友的情況，都確實如此。紀澤以後握筆要稍高些，最低也要離筆毫根部一寸多。另外要用油紙摹寫字帖，這比臨帖效果要好十倍。

沅弟的書法不可荒廢。比如溫弟的哀辭墓誌，以及祖父母、父母的神道碑等，等我撰寫完成後，都需要沅弟認真謄寫。《賓興堂記》開頭部分尚不滿意，待近日修改妥當後，也需沅弟執筆書寫。沅弟即便在憂患繁忙之際，也不可中斷練字功夫。親戚中雖有漱六、雲仙擅長書法，但因家中碑文鐫刻之事，我不打算請外人代筆。

致四弟·讀書種菜養魚餵豬，早起灑掃祭祀睦鄰

鹹豐十年閏三月二十九日

澄侯四弟：

二十七日劉得四到來，收到弟弟十三日的信，欣聞家中各宅平安。得知沅弟當日申時已到家，又詳細詢問了家中情況，敬悉叔父臨終時毫無抑鬱之情，甚感欣慰。

我與沅弟討論治家之道，一切以祖父星岡公的規矩為準則，大致可總結為八字要訣。其中四字是去年提到的“書、蔬、魚、豬”，另外四字則是“早、掃、考、寶”。“早”指早起；“掃”指打掃房屋；“考”指祭祀祖先，敬奉父親、祖父、曾祖父（說“考”便包含“妣”）；“寶”指與親族鄰裡往來應酬，賀喜弔喪，探望病人，救濟急難。星岡公常說“人與人相處是無價之寶”。星岡公一生在這些方麵最為認真。所以我戲稱為八字訣：書、蔬、魚、豬、早、掃、考、寶。這話雖帶玩笑意味，但我打算寫成條幅，作為賢弟夫婦的壽禮，既讓後世子孫瞭解我們兄弟的家教，也讓他們知道我們兄弟的幽默風趣。

弟弟覺得如何？順祝近來安好。

致四弟·待人要厚道，用度要節儉

鹹豐十年五月十四日

澄弟：

五月四日收到弟弟來信，得知一切。“書蔬魚豬，早掃考寶”這八個字橫排書寫，下麵用小字註解，這個方法最好，我一定照辦。不過要把順序改為“考寶早掃，書蔬魚豬”。鳳台先生夫婦的壽聯也一定會寫好寄去。眼下因為要拔營南渡，事務繁雜，實在還未能完成。

蘇州的敵軍已攻破嘉興，淳安的敵軍已到達績溪，杭州、徽州形勢十分危急，江西也岌岌可危。我於十五日啟程前往江南，先駐紮在徽州府的祁門，兼顧江西饒州的防務，催促張凱章速來饒州會合。又發公文命王梅村招募三千人進駐撫州，保住江西就是保住湖南。另發公文命王人樹仍來辦理營務處事務，不知七月能否全部趕到？如果這次能保全江西和兩湖地區，那麼將來仍可以收復甦州、常州，整個戰局的安危，關鍵就在六、七、八、九這四個月了。

紀澤兒不知是否已經動身來軍營？弟弟替我照料家中事務，總要以節儉為主。待人要厚道，用度要節儉，這是居家在鄉的重要原則。我寄回的隻言片紙，都請建四兄妥善收存。順問近好。國藩手書。

致九弟·季弟·以勤勞刻苦為本，以謙遜謹慎為用

鹹豐十年十月二十日

沅弟、季弟：

收到來信得知北岸近日尚未開戰。我們這邊鮑超、張運蘭部於十五日獲勝，攻破萬安街敵軍據點；十六日再次獲勝，攻破休寧東門外兩座營壘，但鮑超部隊也傷亡百餘人。正當戰事進展順利之際，不料十九日未時，石埭敵軍突破羊棧嶺防線。新嶺、桐林嶺同時失守，張運蘭部腹背受敵，整個戰局受到極大震動，比之前徽州失守的情況更為嚴重。

十一日我親自登上羊棧嶺，卻被大霧遮蔽，什麼都看不見。十二日登桐林嶺，又遭遇大雪阻攔。如今戰事失利恰恰發生在這兩處山嶺，難道真是天意嗎？

眼下張運蘭部隊處境最為危急，其次是八十裡外的祁門大營，敵軍朝發夕至，中間毫無屏障。現在正研究防禦工事的修築方法，敵軍來犯就堅守陣地等待援軍。倘若真有不測，我早已立定心誌，絕不會臨陣脫逃。

回顧我五十多年的人生，除了學問未成尚存遺憾外，其他方麵大致冇有犯過大錯。賢弟教導家中子弟，務必要以勤勞刻苦為根本，以謙遜謹慎為準則，以此來糾正驕縱安逸的積習。其餘便冇有更多囑咐了。

致四弟·戒除驕傲怠惰，方是保家之道

鹹豐十年十二月初四日

澄侯四弟：

自十一月以來，局勢險象環生，接連發生變故，文書傳遞中斷了五天，糧餉運輸斷絕了二十多天。直到十六日唐桂生收複建德，皖北與沅弟、季弟之間的通訊才恢複暢通。二十八日鮑超率軍抵達景德鎮，敵軍後撤九十裡，江西饒州的糧道這才重新打通。倘若左宗棠、鮑超兩位能將浮梁、鄱陽等地的敵軍驅逐出江西境內，迫使他們仍從建德流竄出境，那麼局勢就能逐漸平息，祁門大營便可轉危為安了。

我身體安好，這一個月來的驚險危急，實在比八月徽州、安慶失守時還要凶險數倍。近年來在外帶兵，自問無愧於心，對生死禍福已不太在意。隻是近日接到英法美各國通商條款，深感國家大局已壞，令人心灰意冷。現寄回兩本，供弟一閱。時局日益敗壞，我們家的子侄輩，務必要以“謙遜勤勉”為立身之本，戒除驕傲怠惰，這纔是保全家族的正道。

致四弟·望弟在節儉方麵多加用心

同治元年十一月十四日

澄弟：

圍山觜橋的修建花費稍顯奢侈，南塘竟希公的祠堂也完全可以不建。沅弟對國家、對家族都有大功，千好萬好，隻是他辦事規模過於宏大，開銷太大，恐怕日後難以維持。我與弟應當隨時商議，設法縮減開支。如今竟希公祠堂即將完工，既成之事就不必多說了。至於星岡公祠堂和溫甫、事恒兩位弟弟的祠堂，都暫緩修建，且等十年之後再作打算。切記切記！

我往年寫對聯贈予弟弟，其中有“儉以養廉，直而能忍”兩句話。弟弟的耿直，眾人皆知；而你的忍耐功夫，隻有為兄最為瞭解。弟弟的廉潔，大家都能想見；但你的不夠節儉，卻是為兄始料未及的。望弟弟今後在“儉”字上多下功夫，多費心思，不僅日常家用要節儉，即便是修建公事、賙濟人情，也要存著“節儉”的念頭。總之要愛惜物力，保持我們寒門士族的家風，不知弟弟以為如何？

稟告父母·盤查國庫事宜

道光二十三年四月二十日

兒子國藩跪稟父母親大人萬福金安：

兒子因身體不甚強健，擔心今年若得差事會過於勞累，故現在服用補藥預先調養，已配製了兩副丸藥。考差之事尚無訊息，大約在五月初會有結果。四月初四日禦史陳公上奏直言進諫，這是近來罕見之事，朝中大臣敬仰他如同仰望祥瑞星辰，現將奏摺抄稿寄回。

三月底盤查國庫，發現銀兩短缺達九百二十五萬兩。曆任管庫官員及查庫禦史均被革職並分攤賠償，查庫的王公大臣也要共同賠補，這是前所未有的大案。湖南籍的查庫禦史有石承藻、劉夢蘭二人，查庫大臣有周係英、劉權之、何淩漢三人，已去世的官員由其子孫分攤賠償，何家需賠銀三千兩。同鄉唐詩甫、李杜被選任陝西靖邊縣，已於四月二十一日離京赴任；王翰城被選任山西冀寧州知州，五月底可離京。其餘諸事如常。兒子二月接到家信後，至今殷切期盼新的來信。兒子謹稟。

寫給諸位弟弟的信·奉上諭於初十日大考翰林詹事

道光二十三年三月十九日

諸位弟弟：

三月初六日上午，接到聖旨命初十日舉行翰林院詹事府大考，我心中十分著急，因為久未動筆，文章寫作都已生疏，擔心不能完成考卷。冇想到十三日早晨看到成績榜單，我的名次位列二等第一名，竟蒙受皇上恩典：破格提拔，以翰林院侍講一職升用。如此特殊的恩典，非同尋常的榮耀，將來要如何報答？唯有時刻保持惶恐謹慎之心，希望能稍儘綿力以報皇恩於萬一。

趁金竺虔南歸之便，托他帶回五品補服四套、水晶頂戴兩座、阿膠兩包、鹿膠兩包、母親耳環一對。竺虔到省城時，請老弟按清單查收。阿膠是毛寄雲所贈，最為珍貴難得，家中須謹慎使用。竺虔曾向我借銀四十兩，說好到省城便歸還。這筆銀子中，二十二兩作為六弟、九弟在省城讀書的費用，四兩用於購買書籍筆墨，六兩作為四弟、季弟在衡陽從師求學的學費，四兩用於每年漆飾傢俱的開銷，另四兩作為歐陽太嶽母的奠儀。賢弟收到銀子後，可按此數目分彆支用。

這次竺虔到家，大約在端午節之後，所以信中不詳細敘述。等送奏摺的差役來時，再另寫一封詳細說明的信寄回，估計四月中旬可以送到。賢弟在省城如果有什麼需要的東西，可以寫信到京城來要。其餘就不多說了。國藩手書。

寫給祖父母的信·升任翰林院侍講

道光二十三年三月二十三日

孫兒國藩跪稟祖父母大人萬福金安：

二月十九日，孫兒寄出第二封家信。三月十九日將第三封家信托付給金竺虔帶回，估計五月中旬才能送到省城。孫兒全家上下都平安無事。

三月初六日接到聖旨，定於初十日在圓明園正大光明殿舉行翰林院詹事府大考。孫兒剛聽聞此事時，心中十分惶恐，因為許久不作詩文，字跡也生疏了。曆來大考大約六年舉行一次。上次大考在己亥年二月，至今才滿四年，萬萬冇想到會突然舉行這次考試。所以同僚們接到諭旨時，無不感到驚慌！

孫兒與陳岱雲等人一同住在圓明園備考。初十日卯時進入考場，酉時正刻交卷出場。考試題目另紙恭敬抄錄，所作詩賦也另行謄寫出來。此次參加考試的翰林院詹事府官員共一百二十七人，其中三人因病告假未入場（病癒後仍需補考），一人在殿試時被搜出夾帶作弊已交刑部治罪，其餘考生都順利完成考試。十一日皇上親自批閱試卷一整天。十二日欽派七位閱卷大臣，評閱完畢後擬定名次，呈報皇上最終覈定：一等五名，二等五十五名，三等五十六名，四等七名。

孫兒承蒙皇上天恩，考取二等第一名。此次湖南籍六位翰林官員中，四人位列二等，二人位列三等，具體名單另附。十四日引見時，共有十一人獲得升遷，五人被記名候補升職，十九人獲賜綢緞（升官者不另賞緞）。孫兒格外蒙受皇上恩典，升任翰林院侍講，十七日已入宮謝恩。目前尚未正式補缺，待有缺額時即由孫兒遞補。其餘官員的升降賞賜情況，另有完整名單記錄。

湖南籍官員因大考獲得升遷的，從前（雍正二年）隻有陳文肅公考取一等第一名，從編修升為侍讀；近年來（道光十三年）胡雲閣先生考取二等第四名，由學士升為少詹事，加上孫兒總共不過三人。孫兒的名次雖不及陳文肅公當年顯赫，卻獲得同等升遷，這全是皇上破格施恩的結果。孫兒學問淺薄，見識平庸，如今蒙受君父厚恩，仰賴祖宗德澤庇佑，將來不知該如何報答，唯有竭儘忠誠、鞠躬儘瘁罷了。

金竺虔已於昨日二十一日返回省城，孫兒托他帶回五品補服四套、水晶頂戴兩頂、阿膠一斤半、鹿膠一斤、耳環一雙。此外竺虔借銀五十兩，現一併托他帶回。前日在竺虔處寄出第三封家信時，信封內外都寫明銀四十兩，但發信後他又借走十兩，所以前後兩封信中銀兩數目不符。竺虔預計五月中旬可到省城，若六弟、九弟在省城，可當麵交付；若家中無人，則需派專人去取，或者哪位弟弟願意去省城一趟也好。

今年考差大約在五月中旬舉行，孫兒打算四月中旬前往圓明園用功備考。孫媳現已懷孕，預計七月分娩。曾孫兄弟一切如常。今年家中新雇了一名老媽子，開支比去年略多。這次升官，大約多花費了百兩銀子，東挪西借，還不算太窘迫。不知是否有報喜的人（邯鄲報）到家裡？如果已經來了，賞錢不可太多。孫兒十四日引見，若報喜人在二十八日前到家裡，就是真的報喜人，賞銀四五十兩即可。若是拖到四月纔來報喜，就是省城來的假報喜人，賞幾兩銀子就夠了。隻是不知家中境況如何，懇請告知詳情。孫兒跪稟。

稟告父母·盼望祖父先換藍頂官帽

道光二十五年十月二十九日

兒子國藩跪稟父母親大人萬福金安：

二十八日收到父親手諭，是九月底在縣城寄出的。兒子等在京城一切平安。兒子身上的瘡毒至今尚未完全痊癒，九月中旬曾有幾天麵部完全康複，毫無疤痕，這多虧陳醫生的治療，因此升官時蒙皇上召見，未因容貌問題失禮。十月下半月，又發現皮膚上略有痕跡，頭上仍有白皮屑，身上狀況與九月時差不多，但比起七八月時已好轉大半。日常飲食起居一切如常，並無不適。

四弟和六弟讀書都有固定功課，昨日二十八日剛開始安排他們練習寫文章。孫兒紀澤已經讀完《詩經·鄭風》，《古詩十九首》也已讀完。兒媳和三個孫女都平安無事。

前次信中提到的欠宗毅然家三十兩銀子，可以用謝山益家那筆款項去還。剛收到山益來信說，他去江西時囑咐兒子準備四十兩蘇布平元絲銀還給我家，想必已經送到了。如果銀子已到，請父親大人將這筆錢連同我之前的信一併送到毅然家。他借出的是紋銀，我還的是元絲銀，需要補上差價，還他三十二兩即可。肖辛五那裡的鹿膠，確定在今年冬天寄到。

初十日是皇太後七十大壽，皇上率領百官行禮祝壽，四位皇子都騎馬前來，其中七皇子年僅八歲，騎馬時儀態從容，果然是天家氣象。十五日皇上在太和殿頒佈恩詔，十六日又添了一位皇子。皇上在辛醜年（1841年）年屆六十，壬寅年（1842年）生下八皇子，乙巳年（1845年）又生下九皇子，聖體康健，年事雖高卻愈發精神。

兒子已獲準請封誥命文書，若今年能用印，則明年春天可寄回；若明年才用印，則要等到秋天寄回。不過既然詔書已下，即便正式誥命文書尚未送達，皇恩已然降臨，盼望祖父先換上藍色頂戴。至於四品補服，待兒子在京城辦妥後，可與誥命文書一併寄回。湖南各家親戚都平安，其餘事情容後再稟。兒子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