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文正公全集今注新詮 第133章 曾文正公書劄卷十三（四）

複左季高鹹豐十年十月十六日

接奉回信，得知請貴部進駐屯溪的計劃，恰與您的考慮相合，已立即備文谘請大軍前進。剛收到您發來的谘文，因建昌賊軍流竄至安仁鄧家埠一帶，貴軍需暫留截擊清剿，這與弟此前所發谘文內容是相符的。

據悉這股賊軍實力並不強悍，在仁化、樂昌多次被廣東官軍及康義勇擊敗。建昌城內僅有異字營六百人，竟能堅守城池兩日三夜得以保全，並曾出擊獲勝，由此可知賊軍實為無能。應請您派遣三、四營兵力前往剿滅，同時仍請整頓全軍主力，進駐屯溪。若為求萬全，以全力對敵，則多派數營前往截擊亦可。

至於大赤嶺、櫸根嶺、大洪嶺等處，所設防守尚屬周密，可不必煩勞您掛念。

厚庵率領韋部六成兵力由水路趕赴南陵，攻破賊軍營壘四十座，救出陳大富一軍，這是今年第一件大快人心之事。厚庵真乃名將。桐城方麵，偽英王（指李秀成）所部尚未開戰。薌泉一軍，諭旨尚未批準調來，近日將再次上奏陳請。

複胡宮保鹹豐十年十月十七日

傳送信件的專兵抵達，捧讀您賜下的書信及所贈錫匣等物，又見梅村兄與廉卿二位的宏文，讀後令我慚愧惶恐，難以承當。您所賜之物，我向來無一敢推卻。但此次的贈禮實在不敢接受，卻又不敢徑直原物奉還。我與少荃商議，認為您的壽辰不遠，可以用此物回贈以表祝賀，再額外新增其他禮物。暫且保留這個想法，先致函表示謝忱。

梅公的文章古樸富麗，廉卿的文章真氣貫通，二位的誇獎太過，期許太深，我實在無以相副，稍後將另外恭敬致信答謝。

專丁返回後，又接到您的回信。關於西遷的建議，所幸與我日前回覆嚴、張二位的信件所說不謀而合。至於談到斬殺陳元振一事，由柳伉來做則是忠直，若由郭、李來做便是跋扈，這真是極為精到的論斷。我曾思及袁紹誅殺宦官、陳元禮在馬嵬坡逼迫君王，雖是一時暢快之舉，但這豈是稍具儒生氣象的人所能做得出的？又豈是稍具儒生氣象的人所應做的？

霆營新募之軍處境極苦，主將又鬱結忿恨難以開解，這些都不是好征兆，我心中暗自憂慮。宋國永似乎還明白事理，但也懾於長期積威，恐難立刻挽回局麵。您辛苦教練數年，方成就這一支勁旅，我擔憂一旦調往南岸，環境大變，反生枝節，尤其為此感到愧疚。

複毓右坪中丞鹹豐十年十月十八日

建昌被圍，弟實在萬分掛念。幸賴朝廷威福，得以迅速解圍，欣慰非常。聽聞黃守率其兩子晝夜登城嚴守，李昇平、楊錦斌等人十分出力，應請您主稿擬奏，列上我的名銜，從優議獎。如今發逆在北麵氣焰囂張，粵匪在南麵滋擾，江西的軍事行動恐怕難以迅速結束，若各地方守令都能堅守城垣，則我與您便可省力許多。聽聞屈、鐘二人佈置甚為妥當，信、玉兩城，應可無憂。

眼下偽侍王李世賢盤踞嚴州，有窺伺衢州、信州的意圖；偽輔王楊七麻子占據旌德，往來於徽州、休寧等處；偽忠王李壽成由青陽向上遊進犯，圖謀竄入江西。弟認為建德方麵的普軍，尚且難以完全依靠，已調陳鎮大富一軍駐紮東流，專防李壽成這股賊軍。隻是該鎮此軍新近從南陵救出，年內長期被圍，未領取過一分一厘的餉銀，實屬可敬可憫，懇請您飭令撥發二萬兩白銀，無論動用何款，總以迅速為要。

這十月裡，弟索取銀兩已達十八萬之多，而左軍、普軍、吳軍的款項尚不在內，彈藥軍械各局所需一萬兩也不在內，數額實在巨大。弟確是再三斟酌節省，出於萬不得已。普軍本應由您處發放軍餉，弟為激勵其效命，遂暫時由總糧台支領，因為所辦同係一事，弟與老兄可不必分家。

鮑、張二部獲一大勝仗，徽州、休寧兩城近日增添賊軍頗多，恐難以迅速克複。京城局勢漸趨穩定，是國家之福，也是我輩之幸。

複楊厚庵鹹豐十年十月二十一日

此前聽聞南陵解圍，救出數萬名良將、精兵、義民，我為此拍案稱快。今年種種事端令人煩憂，無一順心，唯獨此事讓人眉宇舒展。

剛接到您的兩次來信。關於陳鎮軍應駐紮的地點以及銀兩、軍火、鍋帳等物品，已發劄文飭令江西總糧台迅速籌辦解送，並已谘文送您案前。昨日因賊軍攻破羊棧嶺進入黟縣，全域性震動，又請陳鎮軍由香口進入，駐紮在石埭的七都，希望與嶺內各軍聯成一氣，此事也已發文知會在案。

賊軍攻破黟縣，凱章派兵八百人速往剿辦，午時接戰，我軍小有挫失。春霆派兵一千六百人會同剿擊，申時獲勝，賊軍已被逐出。今日若能再獲勝利，將其驅出嶺外，則鮑、張二軍便無後顧之憂，可以全力進攻休寧、歙縣。然而若不在嶺外駐紮一支大軍，則嶺防仍日日可慮。陳鎮軍這一支人馬，務必請您設法促成此一部署，如此皖南的局勢方能活躍起來。

複胡宮保鹹豐十年十月二十二日

長久思慮，反覆斟酌，因過於謹慎而失於迂拙遲滯，這正是我用兵的短處。前幾日賊軍攻破羊棧嶺，占據黟縣，我在調度上又顯得迂拙遲滯。所幸鮑、張二軍未接到我的命令時便已先發兵。鮑軍急行八十裡，大獲勝仗，立即將縣城克複；張軍行五十裡，上午小有挫失，傍晚又獲大勝。鮑、張兩軍再次大勝，將賊軍追出，立即將羊棧嶺克複。這正是行動神速優於迂拙遲滯的明顯例證。

您的來信提到大府規劃區域，必須地域寬廣，資源富足，在這方麵自然冇有比淮揚更優越的地區。五月間承您七次來函指示，我當即決意創辦淮揚水師，無奈事事進展遲緩，眼下仍不能捨棄此地而馳赴淮揚。徽州的失陷，正是我痛心疾首的原因。賊軍的詭計，一是由黟縣北麵占據黟縣、漁亭，切斷鮑、張兩軍的糧道；二是由祁門西麵竄踞景德鎮，切斷我的糧道。昨日克複黟縣和羊棧嶺，北麵之賊的計謀想來已被挫敗。關於西麵一層，現正去信與左帥商議，請他暫時留駐景德鎮。左帥留駐景鎮，則佈局較為穩健；左帥前來屯溪，則局勢較為緊迫，我難以決斷，靜候您的指示。

複李希庵鹹豐十年十月二十二日

安徽按察使一職，此前已由翁中丞奏請委任蔣守代理。如果他不將印信送來，自然不必與之計較；倘若他送來，閣下仍以接受印信為宜。安徽乃是殘破紛亂之地，人人裹足不前，避之唯恐不及。此前七八年間，福中丞屢次告病、告假，奏疏近乎十次，其迴避巡撫印信如同躲避虎狼；近來翁中丞思欲卸去巡撫職責，前後也數次上疏；恩廉訪不肯接受按察使印信，還曾被嚴旨申飭，這都是三年以內發生的事。閣下若堅持不受，則與上述三位君子規避責任的形跡冇有太大區彆，請您仔細斟酌。

這邊賊軍攻破羊棧嶺進入黟縣，全域性大為震動，所幸鮑、張二軍迅速撥兵救援，方纔化險為夷，這是皖南近日可堪告慰之事。然而祁門以西等處冇有駐軍，終究令人憂慮。

致胡宮保及水陸統領鹹豐十年十月二十三日

南岸賊軍情形，偽侍王李世賢本意是竄犯浙江，其攻破徽州實屬意外收穫。其部眾分佈在徽州、嚴州等處，偽侍王究竟是圖謀徽州還是浙江，其意圖似乎尚未確定。偽輔王楊七麻子駐紮在旌德，其意圖似乎是作為徽州的後援，並保障寧國之前的門戶。偽忠王李秀成挾偽小東王從蘇州、蕪湖而來。厚庵軍門在南陵親眼見到其黨羽極多，昨日該部由青陽至太平，徑直進犯羊棧嶺並竄入，攻破黟縣，其意圖專在包抄祁門以及鮑、張二軍的後路。雖然官軍兩次大獲全勝，克複黟縣，將賊軍追出嶺外，但該逆必會另尋他計謀抄我後路，這是賊情的大略情況。官軍應商討戰守事宜，謹陳述如下：

一、李秀成股匪若再從羊棧嶺、漳嶺竄入黟縣，鮑、張二軍仍派隊伍迅速進剿，祁門也派人出動進行野戰，三路會剿。

二、李秀成股匪若由大洪嶺進犯祁門，祁門老營堅守不動，等待鮑、張派兵來援，祁門營再出兵夾擊。

三、李秀成股匪若由赤嶺、櫸根嶺內竄景德鎮，即鹹豐九年六月楊七麻子由景德鎮竄回石埭、七都的路線，左京堂由景德鎮發兵迎頭攔擊，祁門發兵橫向截擊其腰部。

四、偽侍王、偽輔王二股若分兵由婺源竄犯樂平，左軍迎頭攔擊，張軍由尚溪口跟蹤追剿。應由凱章兄派人將尚溪口至婺源的路徑逐一查清，並派人預先在中途坐探。如竄犯樂平的賊軍不滿萬人，則左軍自可應對，張軍不必追剿。

五、左、鮑、張各軍老營以及祁門老營均須深挖壕溝，高築營壘，多儲備米糧彈藥，做好堅守的準備。如附近兩百裡內有賊軍，均可派隊伍出動進行野戰。進行野戰的方法，或攜帶鍋具而不帶帳篷，或由老營煮飯挑送，皆可實施。

複胡宮保鹹豐十年十月二十八日

左帥來祁門已有兩日，精乾強悍的氣質更為顯露，議論更為平實，麵色也更顯黝黑。我對於皖南事務，已經辦理得有失妥當。然而撤下張軍而讓左軍進擊，勉強可以下對皖地百姓，上對聖明君主有所交代。即使或許難以期望迅速見效，我心中也自無遺憾了。隻是皖南必須有三支勁旅，我前往淮揚也需要有一支隊伍隨行。目前僅有鮑、左、張三支，陳鎮大富那一支，聽說官兵都不太得力，始終欠缺這一支，致使我不能迅速籌劃東行，實在深感焦慮。

致王子槐鹹豐十年十一月初一日

徽州數年以來，幸得安寧。國藩新近接手掌管防務，李次青觀察到任僅八日，便突遭此番變故，致使貴鄉遭受如此浩劫，鄙人辦理不善，既感慚愧又覺憤慨。宋滋久侍講現今帶領安勇與鮑、張兩軍協同進剿，日夜謀劃收複休寧、歙縣兩座城池。怎奈偽王三人，環聚於徽州境內，賊黨為數過多，難以迅速得手，實在深感焦慮。

複胡宮保鹹豐十年十一月初二日

來信已收到，內容儘知。權變不可預先設定，機宜不可過早謀劃，自然是極為恰當的見解。大抵來說，平日若非極為穩健的軍隊，必不可輕易行險著；平日若非極正當的方略，必不可輕易用奇謀。如此說來，穩健與正道，乃是人力在平日所應致力踐行的；而險著與奇謀，則是機緣在臨時偶然湊泊促成的。冒昧以此請教於您，或有萬分之一的道理嗎？

桐城大捷的訊息，此地已見到探報，粗略知道大概情形。具體戰事細節尚未聽聞。左帥來祁門已有四日，其部下自安仁大捷後，至今尚無後續稟報。若再不進駐屯溪，此一路賊軍必生異心，令人憂慮至極。

九舍弟承蒙您的明訓教誨，尚知敬佩感念。您實在是能以善德培養人，而不僅僅是以善道使人信服，故而才氣之士易於心悅誠服，深深致謝。

複楊厚庵鹹豐十年十一月初三日

來信內容均已知悉。陳鎮這支饑餓疲憊的軍隊，必須穩妥行進，以穩固其士氣，確為極中肯的見解；我已批覆命令他們暫時駐紮在東流，不必進駐香口。待江西解送來的餉銀、彈藥等物資運到，再行斟酌調遣。至於全軍移防祁門，則大可不必。祁門地勢極為狹窄，現有兵力已完全足夠，不可再增添。建德的普軍實在不足以依靠，必須仰仗陳軍留在東流，如此建德方可獲得唇齒相依的支援，免去意外的憂患。煩請您囑咐陳鎮軍單騎前來此地與我麵晤一次，隊伍一概不必前來。他三月間解圍的功績以及秋季守城的辛勞，可開具清單，由我這裡具文上奏，請求獎賞。

陳鎮軍營的建製不甚妥當，還請您就近給予指點，令他改依楚軍的營製。我這裡新近刊印的營製、營規，現發出十本，煩請轉交陳公，令他依照改製。

複歐陽筱岑鹹豐十年十一月初三日

昨日接到您的來信，還未及回覆，心中十分掛念。我與中丞素未謀麵，不便代為關說。還請您乘一葉扁舟東來，屈尊光臨敝營，權且效仿王子猷雪夜訪戴的雅意，以此作為您如同張儉北海之行一般的暫避。

來信提到近年來畏懼事端、躲避誹謗，與官場全無往來。如果真是如此，那麼不久自會有人為您辯白澄清。閣下往年言辭間或許有所抨擊，筆下也頗為尖銳嚴酷，倘若禍患自有其根源，那也不可不自我反省，收斂鋒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