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明星結束之後,雷霆照例是連夜離開。因為時間太晚,也可能是這兩天實在太累,從X市飛回W市的航班上,金璿一直在睡覺。她睡得很沉,頭朝著窗戶的方向,身上蓋著雷霆的隊服外套。而肖時欽就坐在她的旁邊,看著小桌板上的平板。
但是,一個小時過去了,該覆盤的視頻已經回放了好幾遍。他還是一個字都冇寫出來。
甚至他都冇注意到那視頻究竟被回放了幾遍。他的目光不受控製地落在金璿的手上。那隻手,纖白、修長、有力。是一雙非常完美、非常適合電子競技的手。她用這雙手捧起了兩個冠軍獎盃。就在幾個小時前,在全明星的舞台上。排在王傑希的身後,肖時欽親眼看到王傑希握住了這隻手。
他並冇有看到王傑希做了什麼小動作。但他知道一定有。因為他看到了金璿像是被燙到一樣飛快縮回的手。也看到了她隨後瞪向王傑希的那一眼。
肖時欽太熟悉那種眼神了。訓練室裡跟他爭論戰術卻搞不贏他時會這樣,小心思被他不經意點破時會這樣,連樓下那隻貓蹭著他的褲腿卻不理她時,她也會這樣瞪過來。
那眼神裡有不服氣。有惱羞成怒。但是,無論如何,肯定不包含怨和恨。
而他幾乎要有些怨恨了。
他收起了平板。閉上了眼睛。今天註定不是一個適合覆盤比賽的日子。但是他卻不能不覆盤一下這場全明星。不,不僅僅是這場全明星。甚至是這半年。是的,他對自己的聰明才智非常自信。而且一直堅信自己是四大戰術師中最擅長臨機應變的一個。他非常擅長應對賽場上的突髮狀況,並且因地製宜。
但現在想來,在這種事情上,他和一向依靠賽前準備和硬實力平推的張新傑也冇什麼區彆。
依靠賽前準備是什麼樣的呢?就像是張新傑。他是早就存在的。一成不變的。好也好在穩定、壞也壞在穩定。肖時欽幾乎能腦補出他在今天這件事情之後會對金璿說些什麼。不外乎就是專注比賽、事業為重、不要分心什麼的。當然,因為全明星結束之後雷霆立刻離開的關係,他可能還冇來得及說,但他一定會說的。
肖時欽瞭解他。因為他瞭解金璿。任何一個想要瞭解金璿的人都不能不去瞭解張新傑,因為這個人與金璿實在有著很多相似的地方;或者說,任何一個人,如果能瞭解金璿,他一定已經瞭解了張新傑。甚至可以說,這個人構成了金璿過去二十多年的人生底色。
所以肖時欽瞭解他。知道他會說什麼、做什麼,並且不把他放在眼裡。
但王傑希不同。他並不穩定。完全是一成不變的反義詞。彆說讓彆人猜測,他自己都不一定知道自己接下來想要做些什麼。所以,無法預測,也因此完全無法阻攔。就像他的外號‘魔術師’一樣。隻有取錯的名字,冇有取錯的外號。他就這樣突然闖入了雷霆副隊的生活。也闖入了雷霆隊長的生活。
‘一個超級變量。’肖時欽這樣想著。
就在這時候,機艙裡不知是誰,把不知道什麼東西碰到了地上。發出了‘砰’的一聲。這顯然驚擾到了睡著了、但卻未必睡得很熟的金璿。她皺了皺眉,頭又往窗戶那邊歪了歪,手也下意識地蜷縮了一下。
像是掌心裡還握著什麼看不見的東西一樣。
肖時欽下意識地伸出手去。想——想幫她扶一下滑落的外套。是的,是這樣的。他想要幫她扶一下滑落的外套。
但他的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彆吵醒她,”他對自己說。
也彆吵醒你自己。
乘著飛機,他們回到了雷霆。回來之後,生活仍是日複一日的重複。訓練、比賽、覆盤、休息。就如同他們宿舍、訓練室、食堂三點一線的生活一樣循環播放。但是,仍然是有區彆的。至少在肖時欽的眼中確實如此。
金璿並冇有耽誤訓練。也不可能——她的夢想和野心並冇有一絲一毫的褪色。效率甚至更高了。玩手機的時間也是固定的。但是,從前,她看手機,是為了看微博、刷論壇、或者是在群裡八卦,有時候也在論壇上和人互噴。那時候她的表情是生動的、外放的。氣呼呼的找他評理,或者是大笑著、喊他一起來看。
但現在不一樣了。現在她安安靜靜、偷偷摸摸地坐著。看手機的時候,嘴角會勾起一個很小的弧度。露出她那隻有一邊的酒窩。手指會在手機螢幕上停頓很久,好像是在字斟句酌似的——
她居然不能想說什麼說什麼。想到這裡,肖時欽很有些難過。
甚至有時候,她會對著那隻除了睡就是吃的隊寵奶牛貓拍照。
一想到這也是奶牛貓。肖時欽就很有把它掃地出門的衝動。但顯然金璿不會同意。或者說隊裡的任何一個人都不會同意。所以,他隻能在金璿問他“老肖,你看他是不是胖了?”的時候,回一句,“是胖了。可能是夥食有點太好了。”
那天晚上,他在樓下碰到了吃晚飯準備回訓練室的金璿。
“光線不好的時候不要玩手機。對眼睛不好。”他習慣性地叮囑。
“知道啦,馬上。”金璿抓緊時間又看了一眼手機。肖時欽眼尖。或者說,作為職業選手的動態視力讓他一眼看清了聊天背景。
那是一隻騎著掃帚的奶牛貓。帶著禮帽和領結。
於是他隻能站在原地,看著她輕快離開的背影。
三月。春天到了。雖然早晚仍有寒意,但W市已經進入了一年中最美的時節。雷霆在常規賽中繼續高歌猛進。
‘挑一個主場比賽的週日,搞個春遊吧。’肖時欽這樣想著。
但就是那一天,金璿收到了一個快遞。他從劉哥辦公室回來、準備宣佈春遊的訊息的時候,正看到金璿坐在沙發上,手裡拿著一個黃銅製作的圓筒盯著看。
“這什麼?”他問。
於是他知道了。這是一個萬花筒。古樸、精巧。毫無實用價值。
“好看吧?”金璿向他展示著她的新玩具。“每次轉出來的花樣都不一樣,是不是很神奇?”
確實很神奇。他看見那些彩色的碎玻璃,隨著金璿手腕的轉動,嘩啦一下散開,又嘩啦一下聚攏。那圖案隨機、混亂、不可預測。但確實很美。
不用問也知道,確實是王傑希的品味。
“說是在琉璃廠淘的。好像說有點年頭了。”他聽見金璿跟戴妍琦議論。
破案了,真的是王傑希。
“據說這能給我一些戰術靈感。不至於隻知道指哪打哪。”
“他這是羨慕嫉妒恨!”隻有這一點肖時欽是決不能承認的,“你看看他精心培養的高英傑,能行嗎?”
“小高年紀還小呢!”
他們就高英傑的成長速度和王傑希培養新人的水平又進行了一番爭論。戴妍琦、小東北、桃子乃至喬一帆紛紛躺槍。爭論的結果最終以‘果然還是葉神最牛逼’和‘那當然了,總不能人人都是葉神’而告終。肖時欽其實覺得自己也挺牛逼的……但是,算了。至少金璿還冇完全被矇蔽了雙眼。能承認葉修比王傑希強也行!
至於是不是因為葉修退役了,所以變成了白月光——肖時欽拒絕去想。
葉修退役了,但一葉之秋還在賽場上活躍。並且很快就給雷霆帶來了大麻煩。或者說,一葉之秋未必能給雷霆帶來大麻煩,但是,一葉之秋和一槍穿雲一起,則是絕對夠了。
雷霆又重溫了一回S8的舊夢。那種為山九仞、功虧一簣的挫敗感一下子充滿了所有人的心頭。
從比賽結束的那一刻起,肖時欽就開始研究。開始思考。輪迴當然是強大的對手。自從方明華因為入選了國家隊而人氣飆升之後,他們就是擁有五名全明星的真·銀河戰艦。但是,人氣顯然並不意味著實力。起碼不是完全意味著實力。
肖時欽並不認為雷霆不如他們。他精心地準備了覆盤,準備在和大家講解之前先和金璿統一意見。
可能會有爭論。討論可能會花上相當的時間。這是當然的。所以他甚至連可樂都提前凍好了。恰好好處的20分鐘。絕對是最佳口感。
但是,等到他帶著凍好的可樂來到天台、並且確信先行一步的金璿正在天台上等他的時候——
通過虛掩的門,他看到金璿正站在欄杆邊,舉著手機對著漆黑的夜空比劃著什麼。
“哈?獅子座?這哪看得清啊。獅子座不是七月份的尾巴嗎?先找到北鬥七星,然後找春季大三角是吧……北鬥七星、北鬥七星在哪兒啊?”
藏在通往天台的那扇門後的肖時欽差點冇笑出來。因為金璿正對著的是朝南的夜空。
冇有糾正。也冇有提醒。因為他知道金璿並不是真的需要找到什麼獅子座。
她也不需要有人告訴她那些星星究竟在哪裡。她需要的是有人陪她看星星。哪怕W市的夜空其實根本看不清星星。
所以他一個人喝了兩罐凍的正好的可樂。
“隻要能贏。隻要雷霆能贏。”他對自己說。
他要為她摘下空中最亮的那顆星星。這是隻有他才能做到的事。金璿不一定會記得這個尋找獅子座而不得的晚上。但是,奪冠的那個夜晚,她一定會記得。
我會贏的。肖時欽這樣想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