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最濃稠的墨汁,將大雍京都徹底包裹。白日裡皇宮盛宴的喧囂、光華、震撼與無形的刀光劍影,如同投入深潭的巨石,激起的漣漪正以四方館為中心,悄無聲息地向各國內部蔓延。
四方館,這座專門用於接待外邦使節的宏偉建築群,此刻雖已熄了大部分燈火,沉入表麵的寂靜,但那一扇扇緊閉的門窗之後,卻湧動著遠比白日宴會上更加激烈、也更加隱秘的暗流。
南幽使團,天字一號院。
房間內隻點了一盞孤燈,光線昏黃。南宮淮瑾獨自坐在窗邊的紫檀木椅中,手中無意識地摩挲著那件流光溢彩的“漫天星辰”玻璃球。球體內嵌的銀星在微弱光線下靜靜閃爍,美得虛幻。他臉上白日那溫潤完美的笑容早已消失無蹤,隻剩下深深的疲憊與一絲揮之不去的驚悸。
“化水成冰……琉璃新技……天子笑……削鐵如泥的黑刀……聞所未聞的戰陣……還有那……那驚雷般的火器……”他低聲喃喃,每念一樣,眉心便皺緊一分,“畝產千斤的作物……不耗糧的美酒……”
他猛地將玻璃球放在桌上,發出“咚”一聲輕響,驚動了侍立在一旁陰影中的心腹文臣。
“陛下?”文臣低聲詢問。
“她到底想乾什麼?”南宮淮瑾像是自問,又像是在問臣子,聲音裡充滿了困惑與壓抑的不安,“若隻為震懾,展示軍威利器足矣。若隻為炫富,玻璃美酒亦足夠驚人。可她……她將這一切,如同擺攤一般,毫無保留,甚至可說是……迫不及待地,一件件攤開在我們麵前!”
他站起身,在狹小的室內踱步,錦袍的下襬掃過光潔的地磚:“冰、玻璃、酒,是奇技,也是利誘。黑刀、新陣、火器,是武力,是赤裸裸的警告。高產的糧食……這是國之根基!她連這個都敢拿出來‘共享’?”
文臣沉吟道:“或許,這位女帝年幼登基,根基未穩,急於向四方展示國力,以求認可與安定?又或者……是想用這些前所未有之物,攪動天下格局,重新劃定利益範圍?畢竟,無論哪一樣流傳出去,都足以引發一國乃至數國的動盪。”
“根基未穩?”南宮淮瑾苦笑一聲,笑容裡滿是澀意,“你看她今日在殿上的表現,可有半分‘不穩’?步步為營,環環相扣。示之以奇,誘之以利,懾之以威……最後那一摔玉環……”他想起那清脆的碎裂聲和女帝冰冷的話語,不由打了個寒顫,“那根本不是年幼帝王的任性,那是經過深思熟慮的、最強硬的宣告!她在告訴我們,也是告訴所有人,她不想玩那些彎彎繞繞的陰謀把戲,她手握的力量,足以粉碎一切‘環扣’!”
房間最深的角落裡,那片始終縈繞不散的陰影微微動了動,黑袍老者彷彿與黑暗融為一體,無聲無息。
古漢使團,地字三號院。
房間裡的氣氛與南幽的凝重截然不同,充滿了暴躁與不甘。古漢郡王巴特爾正將一碗“天子笑”灌入喉中,酒液順著他虯結的鬍鬚流下,他也毫不在意,重重將銀碗砸在桌上。
“砰!”
“他奶奶的!憋屈!真他孃的憋屈!”巴特爾聲如洪鐘,震得梁上灰塵簌簌落下,“刀不如人,老子認了!那黑黢黢的玩意兒是厲害!可打仗,靠的是真刀真槍拚命!咱們古漢的兒郎,哪個不是草原上的雄鷹?結果呢?被那些花裡胡哨、三個人一躥一跳的陣型,打得找不著北!”
他身邊一名同樣身材魁梧的副將,臉上還帶著白日被“石灰”點中的痕跡,悶聲道:“郡王,那陣型邪門得很,根本不跟咱們硬碰,滑得像泥鰍,專挑下三路和縫隙下手。還有他們那短傢夥,捅人賊快賊狠……”
“老子知道!”巴特爾煩躁地揮手打斷,“輸了就是輸了!技不如人,陣不如人!”他喘著粗氣,眼神卻逐漸變得銳利起來,“可你們說,那女娃娃皇帝,搞出這麼多嚇人的東西,又是表演刀快,又是演示陣奇,還弄出那天崩地裂的‘火雷’……她想乾啥?嚇唬咱們?讓咱們古漢乖乖把脖子縮回去,彆再惦記邊境那點草場?”
另一名年紀稍長的隨行文官謹慎道:“郡王,恐怕不止如此。她最後拿出那些糧食……畝產千斤啊!咱們草原苦寒,若真有這種作物能在咱們那裡種活……”他的話冇說完,但眼中的熱切已經說明一切。
巴特爾沉默了,抓起酒罈又給自己倒了一碗,咕咚咕咚喝下,抹了把嘴,眼中閃爍著草原狼般的狡黠與凶光:“哼,又是大棒,又是甜棗。這女娃娃,年紀不大,心眼不少。她是想告訴咱們,跟她硬拚,咱們的刀不夠快,陣不夠巧,她還有更狠的‘火雷’;但要是乖乖的,她手指縫裡漏點高產的糧食種子出來,就夠咱們吃飽肚子……”
他壓低聲音,對心腹們道:“派人,仔細打聽那‘四海閣’拍賣行!再看看,能不能私下接觸大雍的戶部或者那個管糧食的官兒……咱們的戰馬、皮貨、寶石,難道還換不來點種子?”
蜀國使團,玄字五號院。
這裡的氣氛最為壓抑,幾乎無人說話。白日裡重盾陣在“流火彈”下不堪一擊的景象,如同夢魘般纏繞著每個人。主使臣範文衍坐在案後,麵前擺著一杯早已涼透的茶,手指無意識地在杯沿劃著圈,臉色在燈光下顯得有些青白。
副將王猛,那位白日帶隊衝鋒的悍將,手臂上纏著繃帶(雖為鈍器演練,亦有衝撞瘀傷),垂著頭,盯著地麵,彷彿還能看到那黑球飛來、盾牌碎裂、氣浪掀人的恐怖一幕。
“範大人,”終究還是一名年輕的書記官打破了沉默,聲音帶著顫音,“那……那究竟是什麼東西?怎會有如此威力?我蜀中工匠鑽研火藥多年,用於開山裂石尚可,用於軍陣,從未有如此……如此集中而狂暴的用法!”
範文衍緩緩抬起頭,眼中血絲密佈,聲音乾澀:“那不是尋常火藥。你我都聞到了,氣味不同,爆響不同,威力……更是天差地彆。大雍,掌握了新的配方,新的用法。”他看向王猛,“王將軍,若在戰場上,猝不及防遇上此物,我軍結陣,可能抵擋?”
王猛猛地抬頭,眼中驚魂未定,沉默半晌,才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若不知底細,密集陣型……便是活靶子。盾,擋不住;甲,扛不住;人,挨著就非死即殘。除非……極度分散,或以高速騎兵瞬間衝過其投射範圍。”
極度分散,則陣法失效;高速衝鋒,在複雜地形或守城戰中談何容易?房間內再次陷入絕望的沉默。
“她為何要展示這個?”範文衍像是問自己,“向我蜀國示威?因為楚相之事?”他搖頭,“不,她是對所有使團展示。她在說,她有了新的、足以改變戰場規則的東西。刀快,陣奇,或許還可破解。但這‘流火彈’……”他苦笑,“搭配她那神出鬼冇的小隊戰術,簡直是攻城拔寨、伏擊截殺的噩夢。”
書記官小聲道:“那……那些糧食和美酒……”
“餌!”範文衍冷冷道,“甜美的毒餌!她想用這些我們急需或渴望的東西,分化我們,拉攏我們,至少讓我們在真正衝突時猶豫不決!畝產千斤的糧食,不耗糧的美酒……嗬,真是好大的手筆!”他手指收緊,“但越是這樣,越說明她所圖甚大!絕不僅僅是保住她剛坐上去的皇位那麼簡單!”
“那我們……”
“立刻將今日所見所聞,尤其‘流火彈’之威與高產作物之事,密報國內,呈報陛下與……楚相。”範文衍眼神幽深,“大雍已亮出獠牙與蜜糖,我蜀國,必須重新審視與她的關係,以及……與南幽的‘默契’了。”
沙國使團,黃字七號院。
與其他幾處的沉重或暴躁不同,沙國使團駐地幾乎像個熱鬨的小型集市。虯髯使臣哈桑脫掉了正式的禮服,隻穿著寬鬆的絲綢內袍,麵前攤開著紙筆,與幾名隨行的匠人、商人模樣者激烈討論著,眼中燃燒著近乎貪婪的精光。
“冰!夏日製冰之術!若能得此秘法,我沙國王室夏日再無酷暑之苦,儲存食物、藥品更是無價!”
“還有那玻璃!比琉璃純淨百倍,色彩可隨心所欲!若能得其燒製之法,我沙國工匠必能更上一層樓,此物運往西域乃至更西之地,價值堪比黃金!”
“那‘天子笑’和‘葡萄酒’的釀法!尤其是葡萄酒,不耗糧食,正合我沙國國情!若能引進葡萄藤和釀法……”
“最關鍵的,是那‘流火彈’!”一名眼神銳利、手上滿是老繭的匠人壓低聲音,語氣激動,“哈桑大人,您親眼所見,那威力!若我能研究出其配方一二,哪怕隻有其七八成威力,裝備我軍,沙漠戈壁之中,何人能敵?!”
哈桑聽著屬下一一列舉,臉上的興奮之色越來越濃,但眼中卻始終保持著商人的精明與算計:“好東西,都是好東西!每一樣,都足以讓我沙國國力大增,富甲一方!可問題是……那位女帝,她為什麼拿出來?還特意告訴我們晚上可以去‘四海閣’看看?”
一名老成的商人沉吟道:“大人,依小人看,這位女帝是在……擺攤。她把她的貨,一件件亮出來,告訴我們她有什麼。但她不直接賣,她讓我們去‘四海閣’……那地方,價高者得,而且,恐怕不隻是金錢能換。”
哈桑摸著自己濃密的鬍子,眯起眼睛:“你是說,她想換的,不隻是金銀珠寶?可能是……某些承諾?某些情報?或者,在某些事上的……‘態度’?”
他站起身,踱了幾步:“大雍與南幽,恐怕遲早有一戰。與古漢,邊境摩擦從未斷過。與我沙國……倒是冇什麼直接衝突。她亮出這些,是想拉攏我們?至少讓我們保持中立?甚至……從我們這裡,換一些她需要的、我們沙國特有的東西?比如……通往更西邊的商路情報?或者,某些西域特有的礦物?”
他越想越覺得可能,猛地一拍手:“對!就是這樣!她需要朋友,至少不需要更多的敵人!而這些‘新奇玩意’,就是她的籌碼!去,立刻派人,仔細打探‘四海閣’的底細和明日的拍賣物品!還有,想辦法接觸大雍的戶部官員,不,直接想辦法遞話給那位女帝身邊得用的人!我們要讓她知道,我們沙國,對她的‘貨物’非常感興趣,我們也有她可能感興趣的‘貨物’可以交換!”
這一夜,四方館的燈火大多未熄。猜測、權衡、算計、驚懼、貪婪……種種情緒在每一個緊閉的房門後發酵。
北堂嫣到底想乾什麼?
展示肌肉,震懾鄰邦?
拋出誘餌,分化拉攏?
炫耀國力,穩固帝位?
還是……所有這些都隻是表象,她有著更加深遠、更加驚人的佈局?
無人能給出確切的答案。但有一點,所有使臣都心知肚明:大雍,在這位年僅六歲的女帝手中,已經變得不一樣了。一種混合著強大、神秘與不可預測的氣息,正從這個古老的帝國中心散發出來,悄然改變著天下五國乃至更多勢力之間的平衡。
而明日,或許還會有新的“驚喜”,在“四海閣”等待著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