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寒洲微微吸了一口氣,抬首迎向禦座上的目光,視線平穩地掠過殿中每一位重臣。他的聲音在寂靜中響起,清晰如玉石相叩,沉凝似深潭靜水:
“陛下,諸位大人。南幽此番行事,絕非尋常邊境摩擦可比。觀其表裡——一邊是邊境狠絕截殺,刀鋒直指我大雍子民;一邊是使團在京都巧言令色,故作熱絡。這兩麵手段背道而馳卻又默契呼應,顯是早有周密謀算,所圖絕非小可。其國內必有權柄更迭,或有蟄伏已久的隱秘勢力已然浮出水麵,掌控大局。”
他略作停頓,讓話語中的重量沉入每個人心底,方纔緩緩伸出三指,指尖在燭光下穩定如磐:
“非常之時,當用非常之策。臣以為,當分兵三路,三管齊下,方能撕開迷霧,奪回先機。”
“第一路,”他指尖轉向如鐵塔般肅立的蘇大虎,“當由蘇統領親率精銳,火速馳援容城,與明月城主所部會合。”
他語速平穩,卻字字千鈞:“此路之要,在於‘穩’字當頭,‘懾’字為鋒。須以雷霆之勢,將容城至青州一線打造成鐵壁銅牆,軍容整肅,戒備森嚴。其目的有三:一為固守國門,令南幽不敢輕啟戰端;二為接應可能自南幽險境脫身的我方人員;三則以重兵陳列之威,昭示我大雍決絕之誌與雄厚實力,震懾南幽朝中那些躁動的主戰之輩,迫其投鼠忌器。蘇統領戎馬半生,威名赫赫,坐鎮南境,必能安軍心,定邊民。”
蘇大虎聞言,濃眉一揚,眼中銳光乍現如刀鋒出鞘,雖未言語,但挺直的脊梁與微微頷首的姿態已表明一切。
“第二路,”顧寒洲目光轉向眉頭深鎖的田恩瀚,以及他身後那片象征新式戰力的無形領域,“則需如毒蛇出穴,隱秘而致命。”
他的聲音壓低幾分,帶著謀算的冷冽:“請田尚書立即調撥麾下經秘密嚴訓、已精通新式三三製戰術的百戰銳卒,再精選衛森所部‘新銳營’中擅用流火彈、膽大心細的骨乾,混編成一支人數不必多,但務必人人皆能獨當一麵、擅長滲透潛伏、山地夜行、小規模突襲的特戰精銳。此路統領之人——”
他話語一頓,目光投向陛下身側那片象征監察司的陰影,語氣斬釘截鐵:“臣以為,非黃泉大人不可。”
“黃泉大人執掌監察司,行走於陰影之中,精於情報刺探、追蹤反製乃至各種非常規戰法,其經驗、心性、能力,皆是此隱秘行動的不二人選。”他語速漸快,帶著緊迫的節奏,“此特戰小隊須於今夜秘密出發,繞開所有明暗關卡,循最隱蔽路徑潛入南幽腹地。其目標明確:不惜代價,搜尋並接應季澤安莊主及其殘部;深入黑水城區域,運用一切手段,探明藥人巢穴、慕青玄動向,以及……染溪夫人確切下落。白日宴上,流火彈之威已顯,用於夜間奇襲、製造混亂、破襲關鍵或打通生路,或可收奇效。此路,貴在‘隱’、‘疾’、‘狠’,行蹤務必如鬼似魅,一擊無論中否,皆需遠遁,絕不可戀戰纏鬥,暴露行藏。”
田恩瀚神色凝重如鐵,顯然已在心中急速推演此計的每一個環節與風險,最終緩緩點頭——對黃泉之能,他並無質疑。
“而這第三路——”顧寒洲的聲音再度壓低,卻如冰層乍裂,清晰凜冽地刺入每個人耳中,瞬間將殿內所有驚愕、質疑、難以置信的目光牢牢吸附於一身,“將由臣自己來走。”
他坦然立於這目光的灼燒之下,神色平靜如常,彷彿所言不過日常瑣事:
“此路無關弓馬刀兵,隻在方寸人心與唇舌機鋒之間。目標,是南宮淮瑾本人。”
殿內響起一片壓抑的抽氣聲。他恍若未聞,眸光清正地迎向禦座上那雙驟然深邃的眼眸:
“南宮淮瑾以國君之尊,親為使團之首,滯留我大雍京都——此乃天賜良機,亦是最險之局。他身處異國,看似從容溫雅,周旋於盛宴之間,然其內心之複雜微妙,遠非常人所能度測。他既揹負南幽不可告人之密謀,又親身領略了我大雍層出不窮之新物與凜然不可犯之軍威;既要維持那副熱絡友善的假麵,內心或許亦飽受焦慮煎熬,權衡得失,甚至……與其國內某些勢力之間存在難以調和的矛盾與掣肘。此時此刻,若我大雍以朝廷重臣或統兵大將之名正式拜會,無異於打草驚蛇,他必全力戒備,虛辭周旋,難獲半句真言。”
他話語微頓,目光澄澈如水:
“然,臣不同。臣乃新科狀元,初入朝堂,在所有人眼中,不過是一略有才名、幸蒙陛下賞識的年輕書生,於軍國大事尚無經驗,亦無根基牽絆。若由臣‘私下’、‘慕名’前往拜會,藉口探討南幽星象古俗、或求觀那‘漫天星辰’玻璃珍玩,姿態放得足夠低,理由足夠‘風雅’‘個人’,他的戒心,便會降至最低。”
他見我眼中掠過一絲瞭然,而田恩瀚等人眉頭依舊緊鎖,便繼續道,語氣轉冷,帶著剖析人心的銳利:
“臣此行,非為質問,非為談判,更非承諾。隻為‘見’,為‘聽’,為‘察’。近距離觀察這位南幽皇帝,在褪去公開場合的完美表演後,最細微的神情變幻,言語間無意的流露,對某些關鍵稱謂——如慕青玄、藥人、烏圖幽若,乃至其國內政爭——的本能反應。或許,能從他齒縫間,窺得南幽內部權力真正的脈絡,判斷烏圖幽若處境之真假,甚至……那黑袍老者的根腳來曆。此等資訊,千金難買,萬軍難換。”
最後,他聲音恢複清朗,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
“三路並行。蘇將軍穩守國門,以堂堂之師震懾外敵;黃泉大人利刃潛行,於暗處救急探秘;而臣,願為暗棋,去探一探那龍潭表麵之下,最深最濁的漩渦。各司其職,相輔相成。或唯有如此,方能在這迷霧重重、殺機四伏的困局之中,為我大雍劈開一線破局的曙光,奪回半子先機。”
言畢,他微一躬身,垂目靜立。將所有的冷靜剖析、孤注一擲的理由、以及那份沉靜如淵的決意,毫無保留地鋪陳於這勤政殿煌煌燈火之下,靜候禦座之上最終的聖裁。
我捏著眉心,指尖下的皮膚傳來微微的脹痛,連日的疲憊與此刻沉甸甸的抉擇糾纏在一起,在額角突突跳動。勤政殿內燭火通明,卻照不亮心頭的重重迷霧。階下,顧寒洲靜立如鬆,青衫素淨,神情是一如既往的沉靜,彷彿剛纔提出的並非孤身涉險、直闖龍潭的驚天之策,而隻是明日該讀哪一卷書般尋常。
殿內落針可聞,所有人的目光都凝在我指尖的動作上。蘇大虎的焦躁,田恩瀚的審慎,沈佳文的惶惑,乃至父皇隱在輪椅陰影中那無聲的憂慮,都化作無形的重量,壓在我的肩頭。
時間在沉默中流淌,每一息都顯得格外漫長。利弊在腦海中反覆權衡,那“萬一”的可能與“必須”的決斷激烈交鋒。最終,那根緊繃的弦微微一鬆。
我緩緩放下手,抬起眼,目光穿過跳躍的燭焰,穩穩落在顧寒洲的臉上。他亦適時抬眸,眼中冇有急切,冇有忐忑,隻有一片深潭般的平靜,等待最終的裁決。
“顧寒洲,”我的聲音在寂靜的大殿中響起,帶著一絲疲憊後的清明,也帶著帝王獨有的、不容置疑的決斷力,“你既執意如此,朕……便準你所請。”
他神色不變,隻極輕微地頷首:“是,陛下。”
我看著他,彷彿要透過這副清俊平靜的皮囊,看穿內裡那顆難以揣度的心。“明日之後,朕要看到的,不僅是南宮淮瑾的反應,更要看到你這位新科狀元……”我頓了頓,語氣微沉,“究竟能從中,為朕,為大雍,帶回什麼。”
“臣,定當竭力。”他的回答簡潔而篤定。
“去吧。”我揮了揮手,示意他退下。在他轉身,青色衣袂即將拂過門檻的刹那,我又補充了一句,聲音不高,卻清晰地送入他耳中,也迴盪在殿內每個人心頭:
“記住,探聽為要,自身安危為上。朕……等你的訊息。”
他腳步微頓,側身,朝著禦座的方向,再次深深一揖:
“臣,遵旨。
殿門在顧寒洲身後沉沉合攏,將最後一絲屬於外人的氣息徹底隔絕。勤政殿內霎時一靜,空氣彷彿都凝滯了刹那,隨即,一種更為私密、也更為緊繃的氣氛瀰漫開來。燭火似乎都因這變化而跳得更亮了些,將圍攏在禦案前的幾張麵孔映照得格外清晰——皆是心腹,皆是肱骨。
我緩緩靠向椅背,卸下些許端坐的威儀,指尖在溫潤的紫檀木扶手上輕輕敲擊了兩下,目光掃過眾人:“都說說吧。對他,對剛纔那番話,諸位……如何看?”
短暫的沉默,是各自在心中最後的掂量。
老丞相龔擎最先開口。他未直接回答,而是先長長地、幾不可聞地籲出一口氣,彷彿要將胸腔裡積壓的驚疑與震撼儘數吐出。他抬起眼,那雙看透數十年朝堂風雲的眸子此刻異常清明,也異常沉重。
“陛下,”他的聲音帶著老人特有的沙啞,卻字字清晰,砸在寂靜的殿中,“老臣活了這把年紀,自詡見過些人物。聰穎的,沉穩的,膽大包天的,都不算稀奇。可如顧寒洲此子這般……”他頓了頓,似乎在尋找最貼切的形容,最終緩緩吐出幾字,“這般……矛盾又統一的,實屬罕見。”
他微微向前傾身,枯瘦的手指無意識地點著膝蓋:“其思慮之縝密,洞察之銳利,獻策之大膽,已遠超尋常新科進士,甚至許多浸淫朝堂多年的老吏也未必能及。尤其是那份……置身事外般的冷靜。論及邊境血戰、深入敵國、乃至直麵敵酋,言談間竟無半分尋常兒郎應有的熱血激盪或畏縮恐懼,隻有權衡、算計、利弊剖析。這心性……太過老辣,也太過冰涼。”
老丞相的目光變得銳利起來,語氣也沉了下去:“若他為國為民,有此心性才智,實乃陛下之福,大雍之幸。然……”
他重重一頓,抬眼直視我,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寒意:
“若他包藏禍心,是為敵所用……那此子,便是一個極其可怕、令人寢食難安的對手。他能如此精準地把握局勢,揣度人心,甚至……近乎預判我等的反應。其背後若有主使,那主使之可怖,佈局之深遠,恐遠超我等眼下所見。”
老丞相的話像一塊冰投入水麵,讓殿內本就凝重的氣氛更添寒意。
“嘿!老丞相這話,說到末將心坎裡去了!”蘇大虎猛地一拍大腿,聲音洪亮,帶著武將特有的直率,打破了沉凝。他銅鈴般的眼睛瞪得老大,臉上混合著佩服、驚疑,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彆扭。
“陛下,您是冇瞧見剛纔那小子的模樣!”蘇大虎比劃著,語氣誇張卻透著認真,“說起派兵守容城,組織精銳潛入南幽,那叫一個條理分明,頭頭是道!不瞞您說,末將乍一聽,心裡頭就‘咯噔’一下——這小子說的,跟咱們前幾日反覆推演的方略,簡直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連先‘穩守震懾’,再‘奇兵潛入’的順序都分毫不差!”
他撓了撓頭,咧了咧嘴,露出一個近乎荒誕的笑容:“當時末將就琢磨,這小子該不會是鑽到陛下您肚子裡,成了蛔蟲吧?咱們還冇往外倒的算計,他怎麼就掏了個底兒掉?”
他話鋒一轉,臉上那點笑意迅速斂去,壓低聲音,帶著幾分狠厲與自豪:“隻不過,這小子聰明是聰明,到底還是嫩了點,隻算到了‘該這麼做’,卻不知道咱們陛下和諸位同僚,動手比動嘴快得多!”
蘇大虎挺直腰板,眼中精光四射:“他還在那兒侃侃而談如何調兵遣將馳援容城呢,卻不知道,早在數日前陛下察覺南幽異動時,便已密令發出!如今,第一批由邊軍老卒與禁軍精銳混編的四十萬大軍,早已偃旗息鼓,晝夜疾行!此刻估摸著,前鋒斥候的蹄印,都已經落在容城外的土地上了!明月城主接到的,可不是待援的文書,而是協同佈防、嚴陣以待的密令!咱們在容城擺開的,不是什麼被動捱打的‘鐵壁’,而是一個張好了的、等著南幽來撞的口袋!”
田恩瀚此時也肅然介麵,語氣沉穩中帶著一絲冷峭:“蘇統領所言極是。顧寒洲所言,不過是將我等已然啟動或即將執行的既定之策,用一種看似‘獻策’的方式,複述了出來。此子,可怕,心思之深……屬下佩服。”
沈佳文直到此刻才完全明白過來,倒吸一口涼氣,忍不住插話:“原來……原來陛下與諸位大人早有如此周全深遠的佈置!那顧寒洲他……他這究竟是誤打誤撞,巧合猜中?還是……”他後麵的話冇敢說完,但眼中的驚懼已說明一切。
“還是其背後之人,對我大雍的決策機製、用兵習慣、乃至陛下與諸公的思維脈絡,都已揣摩研究得極為透徹,故而能做出如此驚人‘吻合’的推演?”老丞相龔擎緩緩接上沈佳文未儘之語,語氣沉重如鐵。
殿內再次陷入一片壓抑的寂靜。這個推測,比顧寒洲本身是細作更讓人脊背發涼。若真如此,意味著有一雙甚至很多雙眼睛,在暗處已經窺視、分析了大雍最高決策層太久太久。
我將眾人的神色儘收眼底,心中的波瀾並未顯現在臉上。手指在扶手上停止敲擊,緩緩握攏。
“無論他是誤打誤撞的天才,還是彆有來曆的暗樁,”我的聲音在寂靜中響起,平靜卻帶著定鼎乾坤的力量,“此刻,他這枚棋子,既然主動跳上了棋盤,便由不得他了。”
我目光掃過蘇大虎、田恩瀚:“蘇大虎,你明日依舊持朕虎符,‘率領’後續部隊大張旗鼓出發,務必讓南幽的耳目看清你這路‘援軍’的動向,掩護早已抵達的真正主力。田恩瀚,黃泉衛森按計劃行動,細節可據顧寒洲今日所言稍作微調,使之更‘自然’。沈佳文,對四國使團的‘餌料’照撒,尤其對南幽,要更漫不經心,彷彿我們真的隻忙於炫耀新物與應對邊境‘小摩擦’。”
最後,我望向殿門方向,彷彿能穿透厚重的門扉,看到那個已融入夜色的青衫背影。
“至於顧寒洲……就讓他去。去會一會南宮淮瑾。‘諦聽’會如影隨形。朕倒要看看,他這枚自以為是的‘暗棋’,究竟能為朕試出南宮淮瑾幾分真顏色,又能為他背後可能存在的影子,帶回去幾分……真訊息。”
我微微揚起下巴,燭光在冕旒的玉藻上跳躍,映亮眼中冰冷而篤定的光芒。
“將計就計,順水推舟。這局棋,纔剛剛開始。且看最後,是誰,算儘了誰的機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