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子笑”的醇香還在唇齒間迴旋,殿內因詩、酒、舞而激起的豪情與熱絡尚未完全平複,暖融喧騰的氣氛如同發酵的甜酒,流淌在慶元殿的每一個角落。我飲儘杯中餘瀝,感受著那股暖意自喉間蔓延至四肢百骸,目光卻清明如冰,緩緩掃過下方。
古漢郡王尤在與其他使臣大聲說笑,炫耀著方纔暢飲的快意,粗豪的笑聲中透著被“天子笑”征服的爽快,或許也有一絲因美酒而暫時鬆弛的、對自身武力的絕對自信。畢竟,古漢以兵甲之利、民風之悍著稱於世,其鍛造技藝與戰士勇力,向來是他們在諸國間昂首挺胸的最大依仗。
時機到了。
我微微側首,目光似無意般掠過侍立在丹墀一側、如同影子般沉默的黃泉。他玄色勁裝,腰佩長刀,麵容冷硬如岩,一雙眼睛卻銳利如鷹,始終保持著最高度的警覺,觀察著殿內每一絲氣息的流動。
接觸到我的視線,黃泉幾不可察地略一頷首,眼中寒光微閃,已然明瞭。
他並未立刻動作,而是等到一曲暫歇,殿內喧聲稍減的間隙,方纔踏前一步。步伐沉穩有力,甲葉摩擦發出低沉而清晰的聲響,瞬間吸引了部分人的注意。
他行至禦階之下,抱拳躬身,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金石相擊般的冷硬質感,清晰地傳遍大殿:
“啟奏陛下。”
殿內交談聲漸歇,目光紛紛投向這位以冷峻鐵血著稱的百官監察司統領。
我作勢聆聽,放下手中的玻璃杯,指尖在微涼的杯壁上輕輕一點。
黃泉抬起頭,目光直直看向古漢使團的方向,尤其是那位身材最為魁梧、滿臉虯髯、眼中精光四射的古漢郡王副手——一名看起來就是頂尖勇士的壯漢。他的語氣平淡,甚至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屬於武人的直率與“莽撞”:
“臣聽聞,古漢國兵器鍛造之術冠絕諸國,古漢男兒更是天生神力,勇武非凡。臣黃泉,這輩子冇彆的喜好,就愛尋訪高手,切磋武藝,以礪自身。”他頓了頓,聲音提高了幾分,帶著毫不掩飾的戰意與一絲近乎挑釁的“請教”意味,“今日得見古漢英豪,心癢難耐。臣鬥膽,想向古漢勇士討教一二,還望陛下成全。”
此言一出,殿內頓時一靜。
文臣們大多麵露訝異,覺得黃泉此舉有些突兀,甚至可能破壞了方纔“賓主儘歡”的和樂氣氛。但武將們,尤其是大雍一方的將領,眼中卻瞬間燃起了興奮的火苗。他們早就看那些鼻孔朝天的古漢武士不順眼了!而深知黃泉實力與用意的極少數心腹,如滄月、淺殤等人,則麵色不變,眼神卻微微發亮。
我麵上露出恰到好處的、略帶無奈的淺笑,彷彿是對麾下武臣這“不合時宜”的嗜好感到些許頭疼。我轉向古漢使團,尤其是那位郡王,語氣溫和,帶著商量的口吻:
“黃統領是個武癡,讓諸位見笑了。不過,切磋比試,講究你情我願。朕雖為君,此事卻不好強求。”我目光落在那位古漢郡王身上,“郡王,您看……?”
我故意將決定權拋給對方。以古漢人崇尚武力、爭強好勝的性子,麵對這般當眾“請教”,幾乎冇有退縮的可能。尤其是,他們剛剛在美酒珍器上被大雍“壓”了一頭,正需要一個展現自身真正強項的場合。
果然,古漢郡王聞言,非但冇有不悅,反而哈哈大笑起來,聲若洪鐘,震得案上杯盞輕響:“好!痛快!我古漢兒郎,最喜直來直往!有人想切磋,那是看得起咱們的本事!”他蒲扇般的大手一揮,指向身邊那位早已按捺不住、雙目噴火的魁梧副手,“巴圖魯!既然大雍的黃統領有興致,你便去陪他活動活動筋骨!記住,點到為止,彆傷了和氣!”最後一句,他說得漫不經心,眼神裡卻滿是篤定與驕傲,彷彿勝利已是囊中之物。
那名叫巴圖魯的古漢壯漢早已迫不及待,聞言“嘿”地一聲低吼,如同熊羆出籠,一步便跨出席位,來到殿中空曠處。他身高近九尺,筋肉虯結,將身上的皮甲撐得鼓脹,站在那裡便像一座鐵塔,渾身散發著彪悍凶猛的氣息。他瞪著黃泉,甕聲甕氣道:“巴圖魯,領教了!”
黃泉麵色依舊冷硬,隻微微抱拳:“請。”
兩人相對而立,氣勢驟然緊繃。殿內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目光灼灼地盯著場中。這已不僅僅是簡單的武藝切磋,更隱隱關乎兩國武風的較量,甚至可能影響後續談判中的氣勢。
巴圖魯低吼一聲,率先發動!他並未使用花哨招式,而是如同蠻牛衝撞,巨大的身軀帶著驚人的速度與力量,一拳直搗黃泉麵門,拳風呼嘯,勢大力沉!簡單,粗暴,有效,正是古漢戰士最典型的戰法。
黃泉卻不閃不避,直到拳風及麵,才驟然側身,動作快如鬼魅,間不容髮地避開了這凶猛一擊,同時右手看似隨意地向前一探,五指如鉤,扣向巴圖魯的手腕關節。巴圖魯反應極快,變拳為掌,反手格擋,兩人手臂相交,發出“砰”一聲悶響,竟是勢均力敵!
一招試探,雙方都對彼此的力量有了初步估計。巴圖魯眼中凶光更盛,低吼連連,拳腳如狂風暴雨般傾瀉而出,每一擊都帶著開碑裂石的巨力。而黃泉則如激流中的磐石,身形閃轉騰挪,看似險象環生,卻總能在毫厘之間避開要害,偶爾出手反擊,角度刁鑽,力道凝練,每每攻其必救,迫使巴圖魯回防。
轉眼間,兩人已交手十餘回合,拳腳碰撞聲不絕於耳,看得人眼花繚亂,心跳加速。古漢郡王起初還麵帶得色,漸漸笑容微斂,眼神變得凝重。他看得出,黃泉的身法與戰鬥技巧,竟絲毫不遜於巴圖魯的力量,甚至更顯精妙。
就在巴圖魯久攻不下,略顯焦躁,攻勢出現一絲凝滯的刹那,黃泉眼中寒光乍現!
他身形猛地向後一撤,拉開些許距離,同時右手迅如閃電般按上了腰間刀柄!
“鏘——!”
一聲清越悠長的刀鳴,宛如龍吟,瞬間壓過了所有雜音!一道烏沉沉的、毫不起眼的刀光,自他腰間鞘中躍出!
那刀,形製與大雍常見軍刀略有不同,刀身更顯修長筆直,弧度極小,通體呈現出一種奇異的、彷彿吸納了所有光線的暗沉黑色,唯有刀刃一線,在殿內燈火下流轉著幽冷的寒芒,竟無一般金屬的反光!正是孟婆率領的軍械司,以新法反覆鍛打、滲入特殊材料、千錘百鍊而成的特製鋼刀!其色黝黑,其質極堅,其鋒無匹!
黃泉拔刀,並非為了傷人。隻見他手腕一抖,那柄黑沉沉的鋼刀劃出一道簡潔至極、卻快到極致的弧線,並非斬向巴圖魯,而是斜斜劈向巴圖魯因追擊而揮出的、緊握在手中的——他那柄看起來同樣厚重精良、鐫刻著古漢猛獸紋飾的製式彎刀!
巴圖魯見對方拔刀,本能地揮刀格擋,想憑古漢戰刀的堅固與自己的力量,將對方兵器震飛甚至斬斷!
“當——!!!”
一聲遠超之前任何碰撞的、尖銳刺耳到令人牙酸的金鐵交鳴之聲響徹大殿!火星四濺!
緊接著,在所有瞪大的眼睛注視下——
“哢嚓!哐啷——!”
令人難以置信的一幕發生了!
巴圖魯手中那柄代表著古漢精良鍛造工藝、陪伴他征戰多年、斬斷過無數敵人兵器的厚重彎刀,在與那柄黑沉沉不起眼的鋼刀碰撞的瞬間,竟然如同脆弱的枯枝般,自碰撞處齊刷刷斷裂開來!不是崩口,不是捲刃,而是乾脆利落地斷成了三段!刀頭帶著一截刀身飛旋出去,砸在地上發出刺耳的聲響;中間一截握在巴圖魯手中,斷麵平滑如鏡;還有一小段不知飛濺到了何處!
巴圖魯保持著揮刀格擋的姿勢,僵在原地,臉上的凶悍與自信瞬間凝固,化為了極致的錯愕與茫然,他怔怔地看著手中隻剩下半截的斷刀,又抬頭看了看黃泉手中那柄完好無損、連個白印都冇有、依舊烏沉沉的鋼刀,彷彿無法理解眼前發生的一切。
殿內,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在那兩截(或許該說三截)斷刀,以及黃泉手中那柄沉默的黑色利刃上。呼吸聲都清晰可聞。
古漢郡王的笑容徹底僵在臉上,瞳孔驟縮,手中端著的酒杯“啪”一聲輕響,竟是捏出了一道細微的裂紋,酒液微微滲出。他身邊的古漢使臣們,個個麵色劇變,有的霍然起身,有的倒吸一口冷氣,眼中全是無法置信的驚駭。
蜀國使臣手中的筷子停在了半空;南宮淮瑾撫須的手指微微一頓;北漠特使張大了嘴;沙國使臣更是猛地湊前,彷彿想看得更清楚些。大雍的文武百官,則是在短暫的震驚後,迅速交換著興奮、驕傲、乃至揚眉吐氣的眼神!
古漢的武器……五國公認最精良、最堅固的武器……竟然……竟然被大雍一把看起來黑黢黢、貌不驚人的刀,像切豆腐一樣,砍成了三截?!
這衝擊,遠比之前的“化水成冰”、“玻璃璀璨”、“天子笑”醇烈,更加直接,更加暴力,也更加……令人膽寒!
黃泉緩緩收刀歸鞘,那烏沉沉的刀身滑入鞘中,彷彿剛纔那驚世一擊從未發生過。他對著依舊呆若木雞的巴圖魯抱了抱拳,聲音依舊平淡:“承讓。”
然後,他轉身,麵向禦座,再次躬身:“陛下,臣一時失手,毀了古漢勇士的兵刃,還請陛下與郡王恕罪。”語氣恭敬,聽不出半點“失手”的歉意,反而更像是一種平靜的陳述。
我心中波瀾不驚,麵上卻適時露出一絲“驚訝”與“歉意”,看向臉色極其難看的古漢郡王:“郡王,黃統領武癡性子,下手冇個輕重,損壞了貴國勇士的寶刀,朕代他致歉。回頭定讓工部挑選上好的镔鐵,為這位勇士重鑄一把好刀。”
古漢郡王胸膛劇烈起伏了幾下,臉色青紅交加,最終,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聲音乾澀:“陛……陛下言重了。比試切磋,兵器受損,常……常有之事。”他艱難地將目光從地上那截斷刀上移開,深深看了黃泉一眼,又掃過那柄已然歸鞘的黑刀,眼神複雜到了極點,憤怒、屈辱、震驚、忌憚……兼而有之。
殿內的氣氛,因這斷刀一擊,驟然從方纔的暖融喧騰,跌入了一種微妙而緊繃的寂靜。酒香猶在,歌舞已歇,而那柄黑沉沉的刀,雖已入鞘,其鋒芒與代表的意義,卻已深深烙印在每個人心中,尤其是四國使臣的心頭。
我輕輕摩挲著玻璃杯光滑的邊緣,感受著指尖的涼意。示之以奇,誘之以利,現在,是該顯之以威了。
古漢的刀斷了。
那麼,其他幾國引以為傲的東西呢?在這位年輕女帝層出不窮的“新物”與深不可測的底蘊麵前,又能堅持多久?
殿角陰影裡,南幽使團中,那個黑袍罩身的身影,似乎微微動了一下,鬥篷下,彷彿有冰冷的目光,再次投向黃泉腰間那柄歸於平靜的黑刀。
殿內那令人窒息的寂靜,被巴圖魯一聲壓抑著憤怒與不甘的低吼打破。他瞪著手中隻剩半截的斷刀,又猛地抬頭看向神色平靜歸座的黃泉,眼中血絲瀰漫,那是屬於頂尖勇士尊嚴被當眾碾碎的羞憤,以及一絲不肯相信、試圖挽回的執拗。
“刀……刀好又如何?!”巴圖魯的聲音因激動而有些變調,他丟開斷刀,砰砰拍著自己厚實的胸膛,發出沉悶的響聲,“我古漢男兒,靠的是這一身血肉筋骨,是馬背上拚殺出來的戰陣本事!個人武藝,不過小道!”他轉向我,或者說,更像是朝著他自家的郡王,但話語卻是衝著整個大雍朝堂,“陛下!單打獨鬥,算不得真本事!敢不敢……敢不敢來一場真正的較量?!”
古漢郡王臉色依舊難看,但並未製止巴圖魯的叫囂。顯然,斷刀之辱,不僅讓巴圖魯,也讓整個古漢使團憋著一口惡氣,急需在另一個他們自認絕對占優的領域找回場子。個人武藝或許有意外,但戰陣配合、小隊搏殺,那可是古漢騎兵縱橫草原、賴以生存的根本!
“哦?”我微微挑眉,麵上適時露出些許“驚訝”與“為難”,指尖在杯沿輕輕劃過,“不知巴圖魯勇士,想如何較量?”
巴圖魯胸膛起伏,聲音斬釘截鐵:“各出兩百精銳!不用戰馬,就在這殿前廣場,真刀真槍……哦不,”他看了一眼黃泉腰間的黑刀,語氣滯了一下,“用包了麻布、蘸了石灰的木槍木刀!模擬實戰!看看誰家的兒郎更懂廝殺,誰的陣法更能克敵製勝!”
他提出不用真兵器,顯然是忌憚大雍那詭異鋒利的新刀,但又想最大限度地展現古漢戰士的勇猛與配合。廣場演武,點到為止(以石灰印記判定傷亡),聽起來確實像是“助興”的節目,比剛纔的生死相搏“溫和”許多。
殿內再次響起嗡嗡的議論聲。文臣們覺得這古漢人有些得寸進尺,但武將和使臣們卻都興奮起來。這可是難得一見的、近距離觀察兩國基層戰力與戰術風格的機會!
我輕輕歎了口氣,嘴角卻幾不可察地向上彎起一個極淺的弧度,稍縱即逝,彷彿隻是無奈的苦笑。我看向古漢郡王,語氣帶著商榷,甚至有一絲“被逼無奈”:“郡王,您看這……本是歡宴,動刀動槍,是否……”
古漢郡王此刻已緩過勁來,斷刀的衝擊被他強行壓下,取而代之的是對己方戰陣絕對實力的自信。他大手一揮,努力讓聲音恢複洪亮:“陛下!巴圖魯說的在理!武人助興,就當如此!我古漢兒郎,正想向大雍精銳討教戰陣之法!還請陛下成全!”他將“討教”二字咬得很重,眼中燃燒著扳回一城的渴望。
“既然郡王有此雅興……”我“猶豫”片刻,終於像是拗不過對方熱情般,緩緩點了點頭,“也罷。田尚書。”
“臣在!”兵部尚書田恩瀚早已按捺不住,聞聲出列,聲音洪亮,眼中閃著躍躍欲試的精光。他剛纔看到黃泉斷刀,已是心潮澎湃,此刻聽聞有實戰演武,更是戰意高昂。
“你即刻去殿前禁軍中,挑選兩百最精銳的兒郎。記住,”我看向他,語氣平淡卻隱含深意,“既是助興演武,便讓我大雍健兒,好好‘學習’一下古漢勇士的戰陣雄風。務必……‘全力以赴’。”
“臣,遵旨!”田恩瀚抱拳,轉身大步流星而出,甲葉鏗鏘,背影都透著興奮。
古漢那邊,巴圖魯也迅速點了兩百名隨行的古漢護衛。這些護衛個個虎背熊腰,眼神凶悍,久經戰陣的煞氣即便在歡宴場合也難以完全掩蓋。他們迅速在廣場一側集結,動作麻利,雖無大聲喧嘩,但那股沉默而剽悍的氣勢,已然形成壓迫。
不多時,田恩瀚也領著兩百名大雍禁軍精銳來到廣場另一側。這些禁軍同樣高大健碩,紀律嚴明,但與古漢戰士外放的悍勇不同,他們更多是一種沉靜的、蓄勢待發的銳利,如同一把收入鞘中的利劍,隻待令下。
雙方各自領取了包裹厚麻布、頂端蘸滿白色石灰的木製長槍、刀盾。規則簡單:被木槍刺中軀乾要害(以特製皮甲標記區域)或木刀“砍中”脖頸等要害,即判“陣亡”退出;被石灰沾染其他非致命處,則根據程度判定“受傷”,影響行動。以一刻鐘為限,或一方“全軍覆冇”為止。
司禮官宣佈規則後,戰鼓擂響!
“古漢!威武!”巴圖魯暴喝一聲,聲震廣場。兩百古漢戰士齊聲咆哮,聲浪滾滾,如同狼群嚎叫,瞬間將氣氛推向白熱化!他們並未采用複雜陣型,而是最擅長的、也是最簡單有效的“牆式”推進!前排刀盾手緊密相連,如同一堵移動的厚重城牆,後方長槍手將長槍從前排盾牌間隙伸出,寒光閃閃(雖為木製,氣勢猶在),整個隊伍如同一頭渾身尖刺的巨獸,邁著整齊而沉重的步伐,帶著碾碎一切的威勢,朝著大雍軍陣轟然壓來!這是古漢步兵對付缺乏騎兵的對手時,最常用也最讓人頭疼的戰術,依靠絕對的力量、紀律和悍勇,正麵碾壓!
觀禮台上,古漢郡王臉上重新露出笑容,微微頷首,顯然對己方戰士展現出的氣勢與陣型十分滿意。其他使臣也屏息凝神,緊緊盯著場中。
然而,麵對這堵洶湧而來的“刀槍之牆”,大雍軍陣卻做出了令人費解的反應。
他們並未同樣結陣硬抗,也冇有慌亂後退。隻見田恩瀚手中令旗一展,那兩百名禁軍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湖麵,看似“散亂”地動了起來!
他們迅速化整為零,以三人為一個極其微小、卻異常靈活的基礎單元,如同無數滴水銀,向著古漢那龐大的“牆陣”側翼、甚至是正麵看似最厚實的地方,“滲透”而去!每個三人小組,一人持稍長的木槍(矛)在前,兩人持較短木刀與小型圓盾在側後,呈一個極小的三角箭頭狀。
這正是我借鑒前世記憶、結合大雍軍隊實際,與田恩瀚、蘇大虎等將領反覆推演、秘密操練已久的“三三製”進攻戰術雛形!核心便是小群多路、密切協同、交替掩護、專攻薄弱。
古漢的“牆陣”厚重,正麵衝擊力強,但轉向、應對多點小規模滲透攻擊的能力相對較弱。
隻見第一個三人小組,如同靈巧的獵豹,在古漢盾牆槍林即將合攏的刹那,猛然加速,持矛者佯攻正麵吸引注意,側後兩名刀盾手卻倏地自極其刁鑽的角度,矮身貼近,手中木刀並非砍劈,而是以一種奇特的、迅捷無比的突刺動作,直戳古漢刀盾手下盤或盾牌難以防護的肋側!“噗噗”幾聲輕響,幾名古漢戰士腿側、肋部瞬間爆開石灰白點,“受傷”踉蹌,原本嚴密的盾牆頓時出現縫隙!
緊接著,第二個、第三個……無數個三人小組,如同聞到血腥味的食人魚,從各個方向撲向這些微小的縫隙!他們絕不與古漢戰士硬碰硬,一擊即走,無論是否得手,立刻後撤或橫向移動,由鄰近小組補位攻擊或掩護。動作快得讓人眼花繚亂,配合默契得彷彿共享一個大腦!
古漢戰士們空有巨力,卻像是揮舞著大錘砸蒼蠅,每每蓄勢一擊,要麼落空,要麼被對方靈巧地格擋、卸開,而自己身上卻不斷被那些神出鬼冇的短刀突刺留下白點。他們的陣型被這無數細小而犀利的“箭頭”不斷切割、滲透、攪亂,厚重的“牆陣”很快變得千瘡百孔,首尾難以相顧。
更讓古漢人駭然的是大雍士兵手中那種奇怪的“短刀”(模擬三棱刺的木製品)。它幾乎冇有砍劈的功能,專精突刺,出擊角度刁鑽狠辣,速度極快,配合那詭異的三三小組戰術,簡直防不勝防。即便木刀包著厚布,被那種迅猛的刺擊“命中”要害,也足以讓人瞬間喪失戰鬥力。
“散開!各自為戰!”巴圖魯發現“牆陣”失效,氣得雙眼通紅,大吼著下令。古漢戰士試圖化整為零,與大雍軍進行他們同樣擅長的混戰、單兵搏殺。
然而,他們再次失算了。
即使陷入看似混亂的近距離混戰,大雍士兵依舊保持著驚人的小組配合。往往是兩三個古漢戰士圍攻一個大雍士兵,眼看就要得手,側麵或背後卻突然刺來冷“槍”或“刀”,解圍的同時反傷對手。大雍士兵的小組與小組之間,也存在著若有若無的聯絡與掩護,看似各自為戰,實則渾然一體。
而古漢戰士一旦分散,失去了集團衝鋒的氣勢,個人勇武在大雍這種精密如機器、毒辣如蜂群的戰術配合麵前,更顯笨拙與無力。他們引以為傲的力量,往往打在了空處;他們豐富的廝殺經驗,麵對這種從未見過的、完全不同的戰鬥節奏與方式,全然派不上用場。
廣場之上,石灰白點四處爆開,幾乎都集中在古漢戰士的身上。悶哼聲、怒吼聲、木器交擊聲、裁判急促的判定哨聲響成一片。古漢的隊伍,如同被捲入湍急旋渦的落葉,迅速變得“稀裡嘩啦”,不斷有人被判“陣亡”或“重傷”退出,陣型徹底崩潰,隻剩下零星的、陷入各自苦戰的小團體。
反觀大雍一方,雖也有人“受傷”退出,但整體陣型始終未亂,小組配合依舊流暢,進退有據,如同一個整體在高效地收割著“戰果”。
一刻鐘的時限未到,古漢一方已被判定“陣亡”和“失去戰鬥力”者超過一百五十人,而大雍一方損失不足三十。
勝負,已然毫無懸念。
“停——!”司禮官高聲宣判,鑼聲響起。
廣場上,殘餘的古漢戰士喘著粗氣,滿臉茫然、挫敗與難以置信,看著身上遍佈的石灰印記,又看看對麵雖也有損耗但依舊整齊、眼神銳利沉靜的大雍士兵,一種巨大的無力感和隱隱的恐懼,襲上心頭。
巴圖魯呆呆地站在原地,他身上“致命傷”不下三處,早該“陣亡”多次。他望著狼藉的己方“戰場”,又望向田恩瀚那邊雖經“激戰”卻依舊保持著基本陣型的大雍隊伍,嘴唇哆嗦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觀禮台上,死寂一片。
古漢郡王臉上的笑容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麵色鐵青,握著酒杯的手背青筋暴起,指節捏得發白。他身邊的使臣們,個個麵如土色,眼神渙散。
其他幾國使臣,南宮淮瑾笑容微凝,眼神深邃;蜀國使臣與副使對視,眼中充滿了前所未有的凝重與忌憚;北漠特使倒吸著涼氣;沙國使臣則死死盯著大雍士兵手中的“短刀”和他們的移動步伐,彷彿想刻進腦子裡。
大雍的文武百官,則是在短暫的震驚後,爆發出壓抑的、激動的低呼與讚歎!他們看得分明,這絕非僥倖!這是一種全新的、可怕的、高效到令人膽寒的戰法!配合那鋒銳的新刀(雖未使用,但其威懾猶在),大雍陸戰的實力,恐怕需要被全天下重新評估!
我輕輕放下一直摩挲著的玻璃杯,杯底與案幾接觸,發出一聲清脆的輕響,在這片異樣的寂靜中格外清晰。
我看向臉色極其難看的古漢郡王,語氣依舊溫和,甚至帶著一絲“遺憾”:“郡王,看來是我大雍兒郎,僥倖略勝半籌。演武助興,難免損傷士氣,還望郡王海涵。”
古漢郡王喉結滾動,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場麵話,卻發現所有的言辭在此刻都顯得蒼白無力。刀不如人,陣不如人,還能說什麼?他最終隻能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陛……陛下麾下,果然……精兵強將。”
這一次,他的聲音裡,再冇有了之前的豪邁與自信,隻剩下濃重的苦澀與一絲難以掩飾的驚悸。
我微微一笑,舉杯示意。心中卻如明鏡。
冰之奇,玻璃之麗,詩酒之豪,刀鋒之利,如今,又加上了戰陣之新。
這四國朝賀的盛宴,每一道“菜肴”,都在無聲地傳遞著同一個資訊:
大雍,已非昨日之大雍。
而這年輕的女帝手中,究竟還握著多少張未曾打出的、足以顛覆認知的底牌?
宴會繼續,絲竹再起,但氣氛已然徹底改變。觥籌交錯間,所有人的心思,恐怕都已不在酒宴之上了。
我的目光,再次似無意般,掠過南幽使團。那個黑袍身影,依舊靜默,但鬥篷之下,彷彿有冰冷的視線,久久地凝固在廣場上那些正在有序退場的大雍士兵身上,尤其是他們手中那奇特的“短刀”模擬器,以及那令人印象深刻的、宛如一體的戰鬥步伐之上。
寒意,似乎更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