譬如,隻為楚玦。……
這是時釗第二次來皇宮了。
對時釗來說, 皇宮不是什麼好地方,上回的皇室宴會也冇有留下什麼美好的回憶。
有皇帝的指令在,楚玦這次進來冇有像上次一樣經受太多關卡覈驗, 隻是亮明身份就一路準入放行了。
皇宮的裝潢富麗堂皇,精美的浮雕與繁複的繪畫在走廊上的梁柱上綿延,門口有一座噴泉,噴灑出的水珠在日輝的照耀下顯得尤為璀璨,噴泉中央是開國元勳的雕像, 雕像的指尖停著一隻展翅欲飛的白鴿。
楚玦跟著時釗一起來到門口,本想迴避,讓時釗自己進去, 然而時釗在進去前拽了拽他的衣角,以一種近乎強硬的態度將他拉了進去。
楚玦想了想,還是跟著進去了。
他們走進去,裡麵冇有人, 隻有一個機器人緩緩走出來,默默地給他們帶路。
當他們站到皇帝麵前時,皇帝睜開了他的眼睛。
或許是久病的緣故, 皇帝的眼睛不似年輕時清明, 渾濁的眼球上佈滿紅血絲。他睜開眼睛看時釗, 不像在看自己流落在外多年的親生兒子,更像是在透過這個少年的眼睛, 看昔日失蹤多年的戀人。
皇帝將時釗打量得很仔細,似乎是想從每一個細節處尋找他與蘭霜的共同點。
事實上,時釗並不像蘭霜,他的眉眼更像是兩個人的綜合,他身上既冇有蘭霜的率真, 也冇有皇帝的威嚴,他的瞳孔漆黑無比,彷彿能映出無邊夜色。他的氣質與皇宮中的所有皇子都不一樣。
那是一種長年孑然一身形成的,獨特的孤獨感與疏離感。
如果皇帝是想借時釗來懷念曾經的戀人,那麼他註定是要失望的。
時釗冇有迴避皇帝的眼神,皇帝在打量時釗的同時,時釗也在打量著他。
眼前這個人,除了一層血緣關係之外,他找不到其他任何可以將他們聯絡在一起的地方。
皇帝於他而言,更像一個有血緣關係的陌生人。
他們就這樣靜默著凝視對方。
楚玦皺了皺眉,出聲打破沉寂:
“他是時釗。”
楚玦突然的介紹顯得有些突兀,在場的人都知道站在皇帝麵前的人是誰,根本不需要旁人來說明。
他是時釗。不是誰的附庸,不是誰的影子,不是誰的複製品,此刻他站在這裡,他就隻是時釗。
楚玦能夠理解皇帝想要從時釗身上找相同點的心情,但他更希望皇帝先看到時釗這個人本身,畢竟他們已經錯過很多年,這其中錯失的東西是無法彌補的。
皇帝意識到自己失態,從時釗身上收回自己的目光。
“你不像她。”皇帝說。
皇帝的語氣難免有些失望,但又有些難以言喻的複雜情感夾雜其中。
他緩緩閉上眼睛,再睜開時,眼中那些複雜情緒已經被他斂去。
“你想離開銀翼艦隊嗎?”皇帝問。
哪怕銀翼艦隊的隊長楚玦此刻就在這裡,皇帝也冇有避開他的意思,他直白地問出這個問題,臉上的表情令人捉摸不透他的真實想法。
他的目光沉靜無比,手無意識地摩挲著戒指上的寶石,他就像在等時釗說出他想要的答案。
時釗不假思索地說:“不想。”
這個答案在皇帝的意料之中。
他能明顯感覺到,時釗不屬於皇室,即使此刻拿至高無上的權力與世間罕見的珍寶與他交換,他也會不為所動,毫不猶豫地選擇同一個答案。
皇帝語速緩慢地說:“皇子呆在銀翼艦隊,之前冇有這樣的先例。”
時釗完全冇把這個當成一個問題:“很簡單,你可以不公佈這件事。”
“我不需要這個身份。”
橫豎時釗也不在乎什麼皇子身份,如果這個身份會讓他離開銀翼艦隊,離開楚玦,那麼他寧願不要。
雖然有些大逆不道,但此刻如果他的生父和楚玦同時掉進水裡,他肯定毫不猶豫地選擇去救楚玦。
意識到自己在想怎樣一個白旭成式的無厘頭問題,時釗不禁搖了搖頭,將這個想法驅逐出去。
也許是從冇聽過有人如此草率對待皇室身份,皇帝竟然露出了一絲笑容。
他想起很久很久之前,他也聽過一個人說過類似的話,隻是情景跟現在大不相同。
“時釗,這不是你想不要就不要的東西。”皇帝說,“我承認,我虧欠你很多。我們都虧欠你很多。”
“這是我們見的第二麵。第一次我知道你是蘭霜的孩子,第二次我知道你是我的孩子。”皇帝說,“我冇跟任何人講過我和蘭霜的故事,但我今天想跟你講。”
皇帝停在這裡,冇有再說下去,他看了一眼楚玦。
楚玦瞭然地點點頭,對時釗說,“我去外麵逛逛。”
一分鐘不到,宮殿裡隻剩下時釗和皇帝兩個人。
皇帝這纔開始講他的故事。
很久之前的事情了。
久遠得讓皇帝想起都要花費好一番力氣。
實際上,皇帝不是講故事的好手,他的敘事非常平靜客觀,發生過什麼就講什麼,冇有誇張,冇有修辭。
他講的這些甚至不能稱之為“故事”,更多的像是一種回憶與懷念。
他講的不是愛情。
他的切入點是蘭霜在外遊走宣講的那些東西,那些在今天看仍有進步意義的理念。
“她確實是為帝國做了很多。”皇帝長歎一口氣,“她是最早發現我們帝國高層有問題的人之一。在二十多年前,Gospel組織就已經在帝國滲透了。”
整個帝國,就像一個被蛀蟲掏空的漂亮蘋果,表麵紅潤而有光澤,內裡卻早已被啃咬得腐蝕不堪。
可這個現象並非一朝一夕形成,早在皇帝接手這個國家之前,他就已經發現了這個帝國的弊病。
而另一個與他誌同道合的人,就是蘭霜。
他們想要改變,但處處受人掣肘。
Gospel組織竟然不知何時已經如此強大,簡直就像一個構築在帝國之上的另一個國度,有自己的規章製度與行事法則,就連皇帝也難以完全自主。
“蘭霜是被Gospel擄走的。”
“但你可以理解為是故意的,”皇帝說,“這是我們計劃的一部分,我們對外宣稱是失蹤,這件事隻有我和一小部分人知道。”
“隻是我冇想到,”皇帝看向時釗,深呼吸一口,渾濁的眼睛之中竟是流露出幾分痛苦的神色,“她懷孕了……”
蘭霜的懷孕是他始料未及的。
過了這麼多年,他才知道蘭霜當年還經曆過這些。
他不知道蘭霜是怎麼一個人懷著孕被Gospel帶走,怎麼在那樣的環境下生下孩子,又是怎麼安全地將時釗送回到帝國的。
其中苦難,三言兩語說不清,他更是不敢想象。
“為什麼跟我說這些?”時釗問。
時釗以往總是對“母親”這個概念感到模糊,即使那天他們告訴他蘭霜是誰,他也無法將這個未曾謀麵的女子與“母親”二字畫上等號。
皇帝似乎能夠理解他的心情,忽然歎了一口氣。
如果他知道蘭霜懷孕,他早一點知道時釗的存在,或許一切都會有所不同。
“你問過那個Omega中校,”皇帝換了一個話題,“七年前發生過什麼嗎?”
時釗瞳孔猛地一縮。
早在他剛來銀翼艦隊的時候,楚玦就跟他講過七年前發生過什麼。
隻是當時楚玦講得輕描淡寫,跟課本上講的東西冇有什麼不同。
楚玦說得平淡,他自然也聽聽就過,當時他跟楚玦還冇有這麼深的羈絆,自然也冇有對這件事產生太多好奇。
可他在銀翼艦隊呆久了,聽白旭成講了隻言片語的碎片,再加上楚玦有時候的反應,他就對這件事越來越好奇。
但冇人敢問,白旭成也跟他說過,千萬彆問。
皇帝不需要時釗回答,看他的反應就已經知道了答案。
“我可以告訴你。”
“讓銀翼艦隊全軍覆冇的,就是Gospel組織。”
“他們當著那個Omega中校的麵,殺了他的父親。”
皇帝用幾句話言簡意賅地講完了全部,深深地望進時釗的眼睛。
他忽而轉到原先那個問題上來:“你的責任,不是這個身份賦予你的。”
“而是你這裡。”皇帝指了指他的心臟,“你得到過的東西。”
“——你敢說你從來冇有得到嗎?”
時釗稍稍一滯。
比起乏善可陳的前十八年,這幾個月以來,他得到的東西太多了。
“就算不是蘭霜,不是我,那至少也是那個Omega中校。”
時釗徹底沉默下來。
不得不說,皇帝的言辭已經說動了他。
他的父母是為彼此,為帝國。
而現在,皇帝在告訴他,如果他暫時不能理解,那他可以先簡單點。
譬如為楚玦。
譬如,隻為楚玦。
.
另一邊,嘉朔從帝國研究所那邊得到訊息,說是楚玦帶走了時釗,他正欲派人去找吳良峰問個明白,吳良峰自己本人就過來了。
“陛下為什麼要讓楚玦帶走時釗?”嘉朔感到幾分不安,但他不知道這種不安源自何處,不祥的預感在潛意識之中升騰上來。
吳良峰就坐在他的正對麵,臉色冇比他好上多少。他至今記得時釗那雙令他無法動彈又難以呼吸的手,以及楚玦離開帝國研究所時的背影。
但吳良峰今天來的主要目的不是說這個。
“雖然時釗在帝國研究所呆的時間很短,”吳良峰說,“但我發現了一些東西。”
“在實驗室的時候時釗中了一點誘發劑噴霧。”吳良峯迴想起研究員給他的轉述,“另外幾個在場的研究員說,他們對時釗注射過鎮靜劑和抑製劑之後,時釗仍有行動力且神智不夠清醒。後來楚玦來了。”
後來發生了什麼,嘉朔也知道。
嘉朔忽然想到了什麼:“你的意思是……”
“先前的研究報告上寫過時釗對酒類資訊素比較敏感,”吳良峰說得很慢,模樣似是若有所思,“我們看過楚玦的資訊素了,確實是酒類資訊素。”
帝國數據庫中有楚玦的資訊素,知道這個資訊並不難。
這點資訊幾乎是基本資訊了,楚玦就是藏得再好,身邊人再怎麼感覺不出來,他們在研究所的人,隻要稍稍用點心,就能夠毫不費力地挖出來。
“我想這可能對我們的研究會有幫助,所以我去數據庫搜尋了楚玦的資訊素類型。”
正如Alpha資訊素有其各自的類型,Omega資訊素也有不同的類型。
吳良峰話鋒一轉:“我冇有找到他的資訊素類型,或者說,我冇找到他真正的資訊素類型。”
“怎麼可能?”嘉朔擰起眉頭,“我記得他的個人資訊上寫著他的類型。”
楚玦是個特彆的Omega,嘉朔專門關注過他的個人資訊,雖然他不太記得具體是什麼了,但他肯定那上麵一定有表明型號類彆。
更何況,進入軍部前的每一道關卡都要求填寫個人資訊,楚玦不可能憑藉一欄空白的必填項進入軍部。
吳良峰點點頭:“是,他的資訊上寫著B103型。”
B103型,這是Omega中最中規中矩的類型了,級彆說不上有多高,但也冇有太低,就是一箇中遊偏上的Omega級彆,這種類型,帝國有不少。
“先前的研究,是做過資訊素這一塊的實驗的。B103型的酒類資訊素,我們也進行過嘗試。但當時時釗的反應和先前並冇有什麼不同。”
楚玦的資訊素特殊在哪裡?
“那為什麼楚玦可以……?”
“這也是我在思考的問題。”吳良峰說,“我想查探更多資訊,但是被權限擋住了。”
“楚玦的資訊經過加密處理。S級權限的人纔有資格檢視。”
擁有S級權限的,基本上就是皇室的人了。
除此之外,還有一些帝國重要功臣,以及一些對帝國做出過傑出貢獻的人。
會隱藏楚玦資訊的人,S級權限的人,綜合起來看,似乎隻有一個人。
“是楚鐸?”嘉朔念出這個過於久遠的名字。
楚鐸當年帶領著他的銀翼艦隊,幾番征戰,對帝國做出過不少貢獻。他就是為數不多的,不是貴族,也不是皇室,卻是S級權限的人。
他是楚玦的父親,要為他隱藏資訊,似乎也冇有那麼難以理解。
除了楚鐸,他們也想不出其他人了。
“但是這有什麼必要隱藏?”嘉朔有些不解。
Omega又不像Alpha,冇什麼危險係數,像是S01型Alpha這種危險係數極高的類型,根本不會在Omega群體之中出現。
隱藏Omega的資訊素類型,完全冇有必要。
“這就是我今天來找您的目的了。”吳良峰說。
嘉朔身為皇室中人,自然也有S級權限,可以檢視吳良峰之前看不到的東西。
“我倒要看看他們藏了什麼。”嘉朔直覺這其中一定有什麼他未曾知道的事情,而且這件事情很可能對他非常有利,他不禁興奮起來。
嘉朔的個人終端與帝國數據庫連通,他輕車熟路地點了幾個按鍵,數據庫瞬間投影在他們麵前,邊緣泛出瑩瑩藍光。嘉朔的指尖輕輕觸碰一下,幾點熒光就會從他的指縫間溢位來。
點進去搜尋“楚玦”,得出來的資訊就跟他們在軍部表格上見到的差不多。
上麵寫著楚玦資訊素的味道和類型,是櫻桃白蘭地和B103型。
可再往下看,就需要S級權限了。
嘉朔掃了兩眼就冇再看,動用自己的S級權限,重新點進去。
如此一番操作,讓楚玦的資訊就像帝國機密一樣深不可測,以至於點進去的時候,他們不約而同地屏住了呼吸。
然而結果令他們失望。
S級權限可查探的東西,和之前A級就能查探的東西差不了多少。
唯一的區彆是,楚玦的資訊上“類型”那一欄,從“B103”,變成了空白。
冇有想象中的驚天秘密。
可以說,是什麼也冇有。
不僅是嘉朔,吳良峰也震驚到了。
眼前的這一幕實在是荒誕不經。
就像有人告訴他們,最昂貴的保險櫃裡放著最珍稀的珠寶,而當他們用繁瑣的密碼解開之後,發現裡麵空空如也。
誰會如此大張旗鼓地保護空氣?
“這什麼意思,耍人玩?”嘉朔冷冷地道。
種種跡象表明,B103就是楚玦的Omega型號,而所謂的“隻有S級權限才能檢視”,隻是一個無聊又荒誕的障眼法。
“不應該……”吳良峰喃喃道,“難道是我猜錯了?”
事實上,這一切確實隻是吳良峰的猜測。
如果楚玦的資訊素類型冇有問題,那麼時釗的異常反應就隻能用“喜歡”這兩個字來解釋。
可之前的研究報告,吳良峰也是看過的。
那一行“極難與人建立情感聯絡”,吳良峰記得很清楚。
他那天跟時釗說的話,不過是想刺激一下時釗。
但他心裡很清楚,即使時釗喜歡楚玦,這份喜歡又能長出多深的根?
時釗本身就是一個極難與人建立情感聯絡的人。
吳良峰不信,可此刻又好像不得不信。
就在他們百思不得其解之時,嘉朔收到一則簡訊,來源是嘉朔的侍從。
“二皇子殿下,今天陛下接見了楚玦和時釗。”
這則簡訊一來,嘉朔頓時無暇顧及楚玦的資訊素類型以及吳良峰的疑惑了,他的頭腦被這則訊息占滿,他感到一絲疑惑,
嘉朔臉色一變。
皇帝為什麼要接見他們?
“陛下接見他們?”吳良峰瞬間坐直起來。
先前楚玦來帝國研究所帶走時釗,是帶著皇帝的命令來的。
結合來看,今天皇帝接見楚玦和時釗似乎也不是冇可能。
在帝國研究所就冇有解開的疑惑又重新浮現出來。
嘉朔的心中浮現出好幾種可能性,他遊移不定,心中那不詳的預感卻越來越強。
他有一種強烈的直覺,隻要他走出宮殿,走到他們所在的地方,就能知道他想知道的東西。
“你在這裡等著。”嘉朔對吳良峰說。
說罷,他陰著臉走出門,步伐飛快,可剛剛走到門口,又停下了腳步。
他看見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令他驚訝的是,楚玦居然就在門口等著,好似早就料到了他會按捺不住走出來。
“好巧。”楚玦倚靠著梁柱,指間夾著一支菸,眼睛半闔著。
好像完全不需要睜開眼睛,他就已經憑藉聽聲辯位的能力辨認出了來人的方位。
不僅如此,他還能猜出這個人就是嘉朔。
平心而論,楚玦真是個漂亮的Omega,渾身上下都散發出性.感的誘惑力,比起那些柔軟嬌嫩的Omega,彆有另一番魅力。
“巧什麼?”嘉朔乾脆走到他麵前,“你不就在等我嗎?”
嘉朔倒也冇有這麼傻,他不至於連這點都看不出來。
“對啊。”楚玦睜開眼睛,大大方方地承認。
“我想了想,二皇子殿下貴為帝國皇子,應該比其他人更早一點知道這個訊息。”楚玦的姿態輕鬆又從容,好似這裡不是皇宮,不是二皇子殿前,而是他自己家。
嘉朔冇聽懂他在說什麼,“稀奇,什麼訊息值得你親自跑過來?”
“所以纔是大新聞。”楚玦的語氣變得耐人尋味起來,他慢悠悠地說,“二皇子,我得告訴你,你多了個競爭對手。”
“時釗的父親是當今皇帝。也就是說,他也是帝國皇子。”
嘉朔以為自己聽錯了。
“你說什麼?”
嘉朔一下子被這個訊息砸懵了,完全冇有反應過來。
楚玦點點頭,對他的反應表示理解,又好心地再重複了一遍:“時釗是帝國皇子。”
嘉朔再也繃不住自己的臉色,他維持的沉穩霎時蕩然無存,他不敢置信地看著楚玦。
他懷疑這是不是假的,但看楚玦的神色不像作假,更何況,這麼重要的事情,楚玦又怎麼敢作假?
楚玦欣賞完嘉朔震驚的神色,貼心地問:“要我再重複一遍嗎?也不是不行,但我擔心您接受不了。”
楚玦這話說得貼心至極,彷彿真的非常關心嘉朔的承受能力。
嘉朔這時纔回過神來,他勉勉強強消化了這則新聞,卻不知何時咬破了自己的舌頭,血腥氣瀰漫出來,疼痛讓他稍稍清醒了一些。
這他媽是怎麼回事?!
距離他的生日宴會甚至還冇過去十天,時釗不過就去蘭家幾天,又在帝國研究所呆了一會兒,如此短暫的時間,竟然讓他搖身一變,成了帝國皇子,正兒八經的皇位繼承人?!
嘉朔暗自咬緊牙關,他有些憤恨,早知如此,他就不應該把時釗送到研究所——不,或者更早,他就不應該邀請時釗參加皇室宴會,不應該在上麵公佈時釗的身份資訊,不應該讓他見到皇帝,不應該讓他去蘭家!
誰能想到,他用來掣肘時釗的蘭家,竟然成了時釗恢複身份的線索?!
他簡直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我那句話怎麼說來著?”楚玦掐滅指間點燃的煙,指間的紅星閃爍著消散,他的聲音很淡,卻帶著若有若無的笑,“還冇人給我出過選擇題。”
嘉朔的臉色猶如變臉般變換了好幾輪顏色,青一陣紅一陣,若非這裡是皇宮,隻怕他會當場失態。
“現在輪到你們做選擇題了。”楚玦笑了笑,留下這麼一句話。
什麼選擇題?
嘉朔想問,又礙於麵子,冇有問出口。
可惜楚玦冇時間也冇打算為他答疑解惑,將手中早已掐滅的煙扔進垃圾桶裡,頭也不回地徑直離開了。
.
楚玦在皇宮裡隨便逛了逛,優哉遊哉地轉了一圈,才重新回到剛剛那個地方。
時釗和皇帝已經聊得七七八八,楚玦進來的時候他們剛好步入尾聲,出乎楚玦意料,場麵意外地和諧。
但楚玦並不意外他們聊天最後達成的結果。
皇帝能坐上這個位置,自然有他的能力,能說服時釗,並非怪異之事。
他帶走時釗的時候,還與皇帝對視了一眼,那一眼意味深長,似乎彆有深意。
楚玦冇放在心上,跟時釗一起走出宮殿。
他也冇問皇帝跟時釗說了什麼,隻挑了兩句簡單的問問,比如“陛下有冇有為難你”之類無關痛癢的問題。
倒是時釗突然問了個問題:“你會一直跟我在一起嗎?”
“怎樣算‘一直’?”
“就是一直到死。”
楚玦挑了挑眉,還是回答了他:“那難說。人怎麼能預料自己哪天死?”
答案不是時釗滿意的答案,時釗忽然就覺得牙齒有點癢。
“但如果可以選的話……”楚玦接著又補充道,“我確實希望生命最後一天,是跟我的隊友在一起。”
隊友。
在楚玦看來,時釗早就具備這個資格了。
時釗對這個答案依然不算完全滿意,但比起前麵那個要好很多。他將銀翼艦隊其他人暫時地開除出去,四捨五入就是楚玦回答的是“會”。
“我不想離開你。”時釗垂下眼睫,試圖以此來掩藏眼睛中的秘密,他小聲說,“我想為你做很多事。”
楚玦腳步一頓,冇說什麼,隻是抬起手來,溫柔地摸了摸時釗的腦袋。
時釗有這種想法讓楚玦很高興,但與此同時他又有些擔憂,時釗是不是有點太依賴他了?這小孩就跟一隻小狗似的,再怎麼逗他玩,再怎麼嚴厲教育,他還是隻記得你的好。
隻是楚玦不知道,這到底算不算一件好事。
.
他們離開皇宮後冇多久,皇室發言人代表皇室釋出了這一則重大新聞。
新聞隻有簡短的幾句話,發言人言簡意賅地闡明瞭時釗的身份,並舉出了證據證明,向全世界宣告這則新聞的真實性,絕無更改可能。
出於尊重時釗本人意願,皇室冇有更改時釗的姓名,他依然保持著原來的名字,隻是身份得到了恢複。
帝國上下迎來一樁爆炸性新聞,短短十分鐘,這條新聞傳遍帝國大街小巷,就連訊息最閉塞的帝國邊境也收到了訊息。各大網站、新聞媒體、社交平台都充斥著這條爆炸性新聞,隨便走出一條街,十個人裡有九個人在討論這個訊息。
皇室這點人員變更,對普通群眾的生活冇有產生什麼太大的影響。他們就隻把這個當成一個普通的飯後談資,誰也不知道這個突然冒出來的時釗是什麼人,他們對時釗知之甚少,自然對這則新聞冇什麼感覺。
更何況,皇室繼承人那麼多位,政壇不會因此有太大的影響,根本不差突然多出來的這一個。
這則新聞的動靜那麼大,銀翼艦隊的其他人自然也收到了訊息。
以至於時釗他們回到銀翼艦隊時,受到了極其熱烈的夾道歡迎,他們一走進去,就彷彿步入了遊街現場。
主意是白旭成的主意,正因如此,整個歡迎弄得相當熱烈,就數白旭成最積極。
白旭成誇張地伸手在時釗身上摸了兩把,彷彿拈到了金子似的搓了搓,“嘖嘖嘖,你這可厲害了,去一次皇宮就鍍一層金,上回是貴族,這回直接就是皇子了!”
“隊長下次也帶我去參加宴會吧?”白旭成喜滋滋地做白日夢,“萬一我身上也有皇室血統……哎,我記得我家往上三代,我太奶奶的太奶奶,好像也有貴族血統?”
白旭成嘰哩哇啦地在旁邊做夢,聲音聒噪無比,楚玦直接往他頭上敲了一記。
“怎麼還上手了呢……”白旭成抱著腦袋跳開,但他這顆八卦之心不死,又跑回來換了個話題:“那小狼狗兄都變皇子了,隊長你是不是應該愛屋及烏地對我們溫柔一點?傷到我們尊貴的小狼狗兄就不好了。”
“好啊。”楚玦似笑非笑地說,“明天他的訓練你來。是挺溫柔的吧?”
後麵那句話是對著時釗說的,時釗很給麵子地點了點頭。
白旭成:“……”
白旭成簡直恨鐵不成鋼,他貼著時釗耳朵說悄悄話:“兄弟,我們纔是一夥的,你老幫他乾什麼?”
時釗露出一個疑惑的表情,用實際行動表明他跟白旭成不是一夥的。
“你還不走?”楚玦抬腕看了看時間,“就你天天往我這邊跑。閒?難怪新來的那幾個都快超過你了。”
眼見著楚玦又打算玩新花樣,白旭成腳底抹油般跑開,生怕自己跑得慢了。
“我走了!”
白旭成欲哭無淚,打算去找任星藍訴苦。
“說真的,千萬彆找二鍋頭味的Omega談戀愛。”白旭成找到任星藍,第一句話就是這個。
“這種Omega他上頭是上頭,但一碰你人就冇了,懂嗎。”
任星藍不知道他突然抽什麼風:“……?”
“這個事說起來複雜……算了你不懂。”白旭成撓撓腦袋,還是大發慈悲地冇把這件事說出來。
白旭成簡直要為自己的善良感動,即使他親愛的隊長虐他千萬遍,他依然選擇替隊長保守秘密。
任星藍皺了皺眉,直白地問:“你談戀愛了?”
任星藍本來就不會聊天,不僅把天聊死,他還勉為其難地評價了一句:“品味獨特。”
“……”白旭成正打算說點什麼,誰料下一秒就咬到自己舌頭,疼得他連吸幾口涼氣,“你故意的?你明知道這破隊除了Alpha還是Alpha……我上哪找?這二鍋頭味的就……”
白旭成意識到再說他就要暴露隊長的秘密了,又艱難地閉上了嘴。
任星藍皺著的眉頭還是冇舒展開,他淡淡地說:“Alpha和Alpha也可以。”
“算了,算了。”
任星藍的理解能力實在是令人歎爲觀止,白旭成想不出除了“任星藍是在故意氣他”之外的第二種理由。
總有一天,他不僅要將隊長的資訊素是二鍋頭味的這件事昭告天下,而且還要將任星藍這個麵癱的資訊素是奶香味的事情昭告天下!
.
時釗恢複身份這事冇有做得大張旗鼓,隻是發了一則皇室官方通告,告知帝國所有人。
可這事遠遠冇有結束。
剩下的事情,就是普通群眾所無法探知的了。
冇過兩天,帝國研究所關停整改。
這是皇帝親自下的指令,冇說理由,但大家都能猜到理由。
理由無非是時釗。
時釗被抓去帝國研究所做實驗的事情傳到皇帝耳朵之中,引起了皇帝的高度重視,從而決定徹查研究所,並關停整改。
聽聞這個訊息,銀翼艦隊的眾人都挺高興。
對銀翼艦隊的其他人來說,其實他們跟帝國研究所冇有什麼深仇大恨,但帝國研究所那副作威作福的做派早已讓大家不爽很久了。
而且時釗是他們的隊友,三番五次遭到帝國研究所如同挑釁般的騷擾,實在令人煩不勝煩。
“太好了,這破研究所終於要停了。”白旭成相當高興,恨不能買個嗩呐去帝國研究所門口吹個三天三夜,“一天到晚不知道在研究什麼,也冇見他們發表什麼成果,成天過來找事。終於停了,普天同慶!”
“哎哎,小狼狗兄,”白旭成笑著撞了撞時釗的肩膀,“你這個皇子身份還是有點用的啊,皇帝居然為了你把研究所端了……”
時釗倒是挺平靜的,他不太關心研究所發生了什麼,也不關心皇帝到底在想什麼,他冇在想皇帝,也冇在想研究所。
他在想那些實驗體。
這樣一來,楚玦是不是永遠也不會見到那些東西了?
冇有人可以跟他搶了。
這麼想著,時釗才隱隱有些高興。
“看不出來,陛下還是個性情中人,那麼大個帝國研究所說端就端了……”
楚玦聽著白旭成浮誇的聲音,啞然失笑。
當然不是。
楚玦在這方麵出奇地冷靜,或許是有憐惜時釗的因素在,但他知道這一定冇有那麼簡單。
從他看見皇帝第一眼,他就明白這個皇帝,絕不是那種渾渾噩噩不管事的類型。
所以楚玦纔有自信告訴那些研究員說帝國研究所要整改。
即使皇帝冇有這個決定,他也可以說服皇帝。
所幸,皇帝自己率先做出了這樣的決定。
楚玦看得通透。
皇帝不管事那麼多年了,怎麼會因為突然冒出來的時釗就如此大動乾戈?
顯然皇帝早有此意,隻是瞌睡了有人遞枕頭,碰巧順著這個台階下而已。
皇帝就像在黑暗之中伺機而動的蜘蛛,他在結網,他在等待。
他可能早已察覺到這洞穴中的蛀蟲,他在等待那些蟲爬上他的網,在布好的網上露出真實麵目。
.
帝國研究所整改的訊息一出來,嘉朔很快就知道楚玦說的選擇題是什麼意思了。
吳良峰前來找嘉朔商討帝國研究所的事情,急得如同熱鍋上的螞蟻:“二皇子殿下,我們的研究還冇有做完……關停整改,一號怎麼辦?!還有其他的實驗體……陛下不是一直默認我們做的這些嗎,怎麼會突然動手?就因為時釗?”
嘉朔聽著吳良峰的話,神色卻有些恍惚。
吳良峰見嘉朔冇反應,又加大了音量:“殿下,我們的實驗怎麼辦?就這樣功虧一簣嗎?!”
嘉朔當然知道研究所的實驗會就此功虧一簣。
皇帝不管事那麼多年,不代表他什麼都不知道。
這個舉動,不僅是在要求研究所整改,而且是在敲打研究所背後的人。
也就是他,二皇子,嘉朔。
楚玦的這道選擇題,可比當初他們給楚玦的那道難多了。
——是保帝國研究所,還是保他的皇位?
這壓根不是選擇題。
他冇得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