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死債消
憶蘿搖著頭,淚水怎麼也止不住。
她不知道這裡是哪裡,更不知道眼前這男人是誰。
“劍尊?”
小女孩的記憶裡,根本冇有這個稱呼。
“我不知道誰是劍尊,是爹爹把我送來這裡的。”
周雲海的眉頭皺得更深。
“那你爹爹是誰?”
憶蘿努力地回想著,那張沾滿淚痕與灰塵的小臉上,寫滿了迷茫。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用一種帶著哭腔的童音回答。
“我爹爹叫諸葛青雲。”
“他要去和幾個很壞很壞的人打架,就把我送來這裡了!”
諸葛青雲!
這名字,像是一道沉寂了三百年的驚雷,在周雲海的腦海中轟然炸響!
周遭的一切,宏偉的大殿,冰冷的劍氣,哭泣的女孩,都在這一瞬間褪去了顏色。
他的思緒,被一股無法抗拒的力量,拉回了那段早已被歲月塵封的青蔥時光。
那一年,他不過二十,正是鮮衣怒馬的年紀。
靠著一腔熱血,就敢闖遍北域。
那一年,血州的魔氣還未像今天這般遮天蔽日。
他記得,在一處被魔物屠戮殆儘的村落廢墟上。
他遇見了一個人。
一個穿著青衫,神情淡漠,劍法卻淩厲得不像話的年輕人。
他們背靠著背,腳下是堆積如山的魔物屍骸。
血月之下,那人轉過頭,對他伸出了手。
“在下諸葛青雲,閣下是?”
他當時是怎麼回答的?
好像是哼了一聲,很不服氣地說:“玄天劍宗,周雲海!”
後來,他們一起飲過最烈的酒,斬過最凶的魔。
他也曾不止一次地嘲笑過諸葛青雲那不切實際的理想。
“劍,是用來殺人的,是用來讓自己變強的,不是用來守護那些螻蟻的。”
而那個人,總是搖搖頭,用一種他無法理解的眼神看著他。
“周雲海,劍在我手中,是為守護。”
“我修的道,是青雲之道,願這青天之下,再無魔氛。”
分道揚鑣的那天,他曾指著諸葛青雲的鼻子,意氣風發地宣戰。
“姓諸葛的,總有一天,我的劍會比你的更強!”
那個人隻是笑了笑。
“我等著。”
自那以後,世間再無諸葛青雲。
隻有一個高居淩霄閣,俯瞰北域風雲的青雲劍尊。
也隻有一個坐鎮玄天宗,一心問鼎劍道巔峰的周雲海。
他以為他早就忘了那個名字。
可當這個名字,從一個七八歲小女孩的口中說出時。
周雲海才發現,有些東西,原來一直都在。
隻是被他藏得太深,深到連自己都快要騙過去了。
他那顆早已被劍意磨礪得堅不可摧的心,在這一刻,毫無征兆地裂開了一道縫。
有種酸澀的東西,從那道裂縫裡,洶湧而出。
周雲海看著眼前這個還在小聲抽泣的女孩。
看著她眉宇間,那與記憶深處某個身影,何其相似的輪廓。
他緩緩蹲下身,動作生疏地擦去了憶蘿臉上的淚痕。
“那你爹爹,送你來這裡做什麼呢?”
憶蘿抽噎著道:“爹爹讓我……讓我來玄天劍宗,找一個叫林清妍的姐姐……”
周雲海的動作一頓。
憶蘿帶著哭腔,一字一句地複述著那句刻進腦海的話。
“……然後,替他跟那位姐姐說一句,對不起。”
同一時間,劍尊隕落的訊息也傳到了他耳中。
是司馬蕭發來的,並且邀他趁機攻打血州,將魔道餘孽徹底剷除!
雖然早有預料,但是當這個猜測真的證實之後,周雲海整個人也都僵住了,眼神裡是無法掩飾的錯愕。
他高大的身影,在大殿裡投下一片長長的孤寂。
風從殿外灌入,吹動他錦袍的衣角,卻吹不散他周身那股凝滯的氣息。
諸葛青雲。
死了?
三百年的明爭暗鬥,三百年的劍鋒相對,三百年的互不相讓。
他一直以為,他們之間,總會有一個最終的勝負。
或許是在某一次的宗門大比上,或許是在某一次的秘境爭奪中。
他會用自己手中的劍,堂堂正正地擊敗那個人。
讓他親口承認,自己的劍道,不如他周雲海。
他為此苦修了三百年。
他將那個人的名字,當做懸在頭頂的利劍,時刻鞭策著自己,不敢有半分懈怠。
可他怎麼也冇想到,結局會是這樣。
冇有勝負,冇有宣戰,甚至冇有一個正式的告彆。
那個人就這麼無聲無息地,死在了那個汙穢不堪的血州。
以一種他從未想過的方式,結束了他們之間長達三百年的糾纏。
贏了嗎?
他贏了。
那個驕傲了一輩子的男人,終究是先他一步倒下了。
可週雲海的心裡,冇有半分勝利的喜悅。
隻有一種心被掏空的虛無。
他像是跋涉了千山萬水的旅人,終於登上了宿命中的山巔,卻發現山頂之上,空無一物。
連那個他一直想要超越的背影,也消失得無影無蹤。
這世間,再無青雲劍尊。
這世間,也再無能與他周雲海並肩的對手。
何其荒謬。
何其……寂寥!
他走到憶蘿麵前,再次蹲下身。
這一次,他的聲音裡,少了幾分宗主的威嚴,多了幾分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柔和。
“彆哭了,你爹爹是大英雄,不希望看到你這個樣子。”
憶蘿抬起頭,那雙哭得紅腫的眼睛裡,滿是茫然。
“英雄?”
“是,他是天底下最了不起的英雄。”
周雲海的聲音很輕,像是在對憶蘿說,又像是在對自己說。
他站起身,走到大殿門口。
負手而立,看著下方那層層疊疊的劍山,沉默了許久。
最終,一道劍光凝成的傳訊符,在他的掌心緩緩浮現。
“清妍,即刻到宗主大殿見我!”
閃電峰上,一處僻靜的劍坪之上。
林清妍正在練劍。
她一身紅衣,在淩厲的劍氣中翻飛,像是一團燃燒的火焰。
手中的長劍,每一次揮出,都帶著破開一切的鋒銳。
汗水早已浸濕了她的衣衫,但她的動作,冇有半分遲滯。
自從來到玄天劍宗,她便是如此。
將所有的時間,都用在了修行之上。
她要變強。
她要讓那個曾經看不起她,肆意打壓她的人知道。
他錯了。
錯得離譜。
就在這時,一道劍光從天而降,懸停在她的麵前。
是宗主的傳訊。
她不敢怠慢,立刻整理了一下儀容,朝著宗主大殿的方向飛去。
一路上,她心中充滿了疑惑。
大殿內很安靜。
隻有兩個人。
一個是負手而立,背對著她的宗主周雲海。
另一個,是蹲在角落裡,一個看起來隻有十歲左右,渾身臟兮兮的小女孩。
小女孩似乎哭了很久,身體還在一抽一抽的。
林清妍的心,冇來由地一緊。
這是什麼情況?
“弟子林清妍,拜見宗主。”她躬身行禮道。
周雲海緩緩轉過身。
他的臉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但林清妍卻敏銳地感覺到,今日的宗主,與往日有些不同。
那是一種沉澱了風暴之後的平靜。
周雲海隻是靜靜地看著她,許久他纔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種複雜的意味。
“劍尊,死了。”
林清妍整個人都懵了。
死了?
那個高高在上,視眾生為螻蟻的青雲劍尊?
就這麼……死了?
怎麼可能!
她張了張嘴,想要說些什麼,卻發現自己的喉嚨,乾澀得發不出任何聲音。
周雲海冇有給她太多反應的時間,繼續說道:“他死在了血州,臨死前,用最後一道劍意,將他的女兒送到了我這裡。”
他指了指角落裡那個還在抽泣的小女孩。
“他讓她,轉告你一句話。”
林清妍的身體,不受控製地顫抖起來。
她看著周雲海,看著他那張冇有任何情緒的臉。
“他說……對不起。”
這三個字,像是一柄無形的重錘,狠狠砸在了林清妍的心上。
她踉蹌著後退一步,臉上滿是不敢置信。
對不起?
那個男人,竟然會說對不起?
她想笑,想大聲地質問。
一句對不起,就能抹去所有的傷害嗎?
一句對不起,就能讓她當作什麼都冇發生過嗎?
可她笑不出來。
她恨了那麼久,怨了那麼久。
可當那個她恨之入骨的人,真的消失了,甚至還傳來一句道歉時。
她才發現,自己的心裡,竟也變得空落落的。
那個支撐著她一路走來的目標,那個她發誓要超越的對象,就這麼冇了。
周雲海看著她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樣,心中暗歎一聲。
他緩緩走到林清妍的麵前:“他欠你的,這輩子是還不清了.
但是人死債消,你也彆再記恨了,他終歸還是為整個北域做了貢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