帶我們的女兒離開
阿蘿的目光落在了女兒身上,那病態蒼白的臉上,終於浮現出一絲血色,那是屬於母親的溫柔。
“憶蘿出生時,我動用了族中秘法,將她的時間封印在了那一刻。”
她的聲音很輕,彷彿一陣風就能吹散。
“我想著,等你來找到我們時,還能親手抱一抱繈褓中的她,能親眼見證她的每一步成長。”
青雲劍尊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捏住,痛得他幾乎窒息。
阿蘿的眼神飄向遠方,似乎穿透了厚重的岩層,看到了三百年前那個她再也回不去的宗門。
“我離開時,在我曾住過的竹屋裡,給你留了線索,就藏在我平日抄錄的劍譜夾層裡。”
“我以為,你總會回去看看的。”
“我以為,你總會發現的。”
她說到這裡,淒然一笑,那笑容比哭還難看。
“可我等了又等,足足三百年,冇有半點你的音信。”
“直到十年前,我體內的魔神詛咒愈發嚴重,身體日益衰弱,再也無法維持秘術,纔不得不解開了對憶蘿的封印。”
青雲劍尊的腦子,嗡的一聲,瞬間一片空白。
竹屋?
線索?
他想起來了。
他全都想起來了。
當年他從萬魔噬心陣中逃回宗門,心中隻剩下滔天的恨意與被背叛的瘋狂。
他根本冇有踏入那間竹屋半步。
他隻是站在院外,用一種近乎刻骨的冰冷,下達了命令。
“燒了。”
“把這裡的一切,全都燒成灰燼!”
他親眼看著那熊熊烈火,吞噬了那間曾承載了他所有溫情的竹屋。
吞噬了她用過的書桌,她睡過的床榻,她親手種下的花草。
也吞噬了……她留給他的,唯一的線索。
一個念頭。
僅僅因為當時的一個念頭。
他親手斬斷了與自己妻女重逢的唯一希望。
他讓自己的妻子,在無儘的痛苦與絕望中,苦等了三百年。
他讓自己的女兒,錯過了整個童年。
“噗!”
一口心血,再也無法抑製,從青雲劍尊的口中狂噴而出。
那鮮紅的血液灑在地上,觸目驚心。
他高大的身軀劇烈地晃動著,彷彿隨時都會倒下。
“爹爹!”
憶蘿的驚叫聲,帶著孩童最純粹的恐懼。
阿蘿也踉蹌著上前,想要扶住他搖搖欲墜的身體。
可她自己也虛弱到了極點,伸出的手甚至都在發抖。
青雲劍尊擺了擺手,示意自己無礙。
他冇有去看地上的血,也冇有去看妻女臉上的擔憂。
他隻是低著頭,看著自己的雙手。
就是這雙手,三百年前,曾親手為她挽過發,曾牽著她走過桃花林,也曾教她如何握緊一把劍。
也正是這雙手,下達了焚燬一切的命令。
他親手燒掉了她所有的念想,也親手燒掉了自己唯一的救贖。
三百年的北域第一人。
三百年的正道魁首。
三百年的雲端俯瞰。
原來,全都是一個徹頭徹尾的笑話!
他這一生,引以為傲的劍心,堅守不移的道。
在這一刻,碎得連一片完整的瓦礫都找不到!
“師尊……”阿蘿的聲音裡帶著哭腔。
她想說些安慰的話,卻發現任何言語都顯得那麼蒼白。
青雲劍尊緩緩抬起頭,那張向來冷峻威嚴的臉上,此刻隻剩下灰敗。
他看著阿蘿,那雙曾經銳利得能刺破天穹的眼眸,此刻卻黯淡無光。
裡麵盛滿了濃得化不開的痛苦與自責。
“疼嗎?”他聲音沙啞得像是兩塊粗糙的石頭在摩擦。
阿蘿愣了一下,才明白他問的是什麼。
她搖了搖頭,想擠出一個笑容,可眼淚卻先一步掉了下來。
疼。
怎麼會不疼。
魔神詛咒,日夜噬心。
那不是尋常的傷痛,而是源自神魂深處的酷刑。
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有億萬隻螞蟻在啃噬著她的骨髓。
這三百年來,若不是為了等他,為了護住憶蘿,她恐怕早就撐不下去了。
阿蘿搖了搖頭,臉上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疼?”
她輕輕重複著這個字,眼中是化不開的死寂。
“三百年了,我早就忘了疼是什麼滋味。”
她用那隻完好的手,輕輕撫摸著青雲劍尊的臉頰,動作溫柔得像是在觸碰一件易碎的瓷器。
“師尊,我的時間不多了,你帶憶蘿走吧,離開這個鬼地方,永遠彆再回來!
讓她像個普通的孩子一樣長大,平安,健康,這就夠了。”
青雲劍尊猛地抓住她的手,那雙灰敗的眼眸裡終於重新燃起了火焰。
“不!我們是一家人,要走就一起走,一個都不能少!”
阿蘿淒然地笑出了聲:“一起走?
師尊,這裡是血州,血煞門的老巢!
血陽那個老魔頭為了給他兒子報仇,已經把整個血州都變成了天羅地網!
你帶著憶蘿一個人,或許還有一線生機殺出去!”
她的胸口劇烈地起伏著,因為激動而不住地咳嗽。
“可若是帶上我這個累贅,我們三個,誰都彆想活著離開!”
“我錯過你一次,錯過我們的女兒三百年!”
青雲劍尊死死地攥著她的手,指節因為用力而根根凸起,青筋暴跳。
“這一次,我絕不會再放手!”
他眼中赤紅一片,理智在三百年的悔恨麵前,早已蕩然無存。
“血陽又如何?整個血州又如何?誰敢攔我,便神擋殺神,魔擋屠魔!
我今天就是拚上這條命,也要帶你們母女,堂堂正正地走出去!”
“用你的命去拚?”阿蘿的眼淚洶湧而出。
“你的命是北域正道的希望!不是讓你用來在這裡逞一時之快的!
我受了三百年非人的折磨,不是為了讓你今天帶著我們,一起死在這裡!”
“我不管!”
青雲劍尊狀若瘋魔,他將阿蘿死死地拉進懷裡,用一種近乎粗暴的力道緊緊抱著她。
“我什麼都不管!我隻要你活著!我要我們一家人在一起!”
阿蘿在他的懷裡,身體僵硬得像一塊石頭。
她所有的勸說,所有的理智,在他這偏執到不顧一切的決絕麵前,都成了徒勞。
良久。
她忽然停止了掙紮。
懷中的身體,不再顫抖,也不再反抗。
劍尊心中一鬆,以為她終於被自己說服。
可下一瞬,阿蘿的聲音,冰冷得像洞外陰山的寒風,幽幽響起。
“師尊,你若執意如此……”
她緩緩推開他,從髮髻上拔下了一根磨得極為鋒利的骨簪,反手抵在了自己的脖頸上。
那雙含淚的眼中,再冇有半分柔情,隻剩下令人心悸的決絕。
“那我就隻有,死在你的麵前了!”
青雲劍尊的動作,僵在了原地。
那根尖銳的骨簪,就抵在阿蘿白皙脆弱的脖頸上。
簪尖已經刺破了皮膚,滲出了一縷殷紅的血絲。
這抹紅色,比他剛剛吐出的那口心血,更讓他心膽俱裂。
他怕了。
這位站立在北域之巔三百年,從未有過畏懼的青雲劍尊,在這一刻,感受到了深入骨髓的恐懼。
他可以麵對千軍萬馬,可以獨戰三大魔主,甚至可以坦然赴死。
可他唯獨,看不了她受半點傷害。
尤其,這傷害還是因他而起。
“你……你把東西放下。”
他的聲音乾澀嘶啞,帶著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哀求。
阿蘿搖了搖頭,淚水順著臉頰滑落,滴在那根骨簪上。
“師尊,我求你了,帶憶蘿走吧。
這是我能為我們的女兒,做的一最後件事了!
你不能死在這裡,北域正道不能冇有你,憶蘿也不能冇有爹爹!”
她每說一句,手中的骨簪便又深了一分。
青雲劍尊的心,也跟著被狠狠剜了一下。
“不……”
他想衝過去,卻又不敢動彈分毫。
他怕自己任何一個輕舉妄動,都會成為壓垮她的最後一根稻草。
三百年的錯過,已經讓他悔恨到發狂。
他無法想象,如果阿蘿真的死在他麵前,他會變成什麼樣子。
或許,會比那些真正的魔頭,還要瘋,還要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