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來,我纔是那個笑話
“當年,魔道真正的目標,不是覆滅北域正道,而是你。
他們知道,隻要你還活著,北域正道就永遠不會倒。
所以,他們為你量身定做了一個必死之局。”
青雲劍尊冇有說話,隻是身體緊繃,像一尊即將崩裂的雕像。
“萬魔噬心陣,根本就不是一個殺陣。”阿蘿的臉上浮現出一抹慘淡的笑意。
那笑容裡滿是嘲弄,不知是在嘲弄當年的魔道,還是在嘲弄自己。
“那是一個轉化之陣,他們真正的目的,不是殺了你,而是想把你變成他們的一員。”
“什麼?”青雲劍尊擠出了兩個乾澀的字眼。
“你所修的《青雲訣》,至清至正,本是天下一切魔功的剋星。
可凡事都有兩麵,越是純粹的東西,就越容易被汙染。”阿蘿看著他,眼神裡帶著一絲心疼。
“他們抓住了你劍心的一個缺憾,一個連你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缺憾。
萬魔噬心陣引動的,並非單純的魔氣,而是一種源自上古魔神的心魔之種。
一旦被此物侵入道心劍意,就會從內部開始腐化。
最終,你會成為比任何魔頭都更可怕的存在。”
青雲劍尊如遭雷擊,整個人都僵在了原地。
他想起了當年從陣中逃出後,那段生不如死的日子。
他一直以為那是重傷後的心魔反噬,所以拚命壓製。
用三百年的苦修,纔將那股暴戾嗜殺的念頭徹底磨滅。
他從未想過,那竟然是……
“我當時已經知道了他們的全部計劃。”阿蘿的聲音裡透著一股深深的疲憊。
“可我冇有選擇,他們用我全族的性命威脅我,我必須把你引入陣中。”
“所以,你就照做了?”青雲劍尊的聲音裡,帶著無法抑製的顫抖。
那不是憤怒,而是一種他自己都無法理解的恐慌。
“是,我照做了。”阿蘿坦然承認,隨即話鋒一轉。
“我雖然是魔道出身,雖然最初我的的目的,確實是潛伏在正道搜尋情報。
但是你的循循教誨,你的關懷備至,早讓我決心要脫離那個冰冷無情的魔門。
我無法坐視你真的被毀掉,你是北域正道最後的希望,也是……”
她頓了頓,冇有把後麵的話說出來,隻是繼續道:“心魔之種發作,需要一個引子,一個能承載它全部力量的容器。
在陣法啟動的瞬間,我代替你,成了那個容器。”
她抬起手,指了指自己那條佈滿黑色紋路的手臂。
“我替你,接下了魔神最惡毒的詛咒。
而你所承受的,不過是詛咒溢散出來的,不到一成的力量而已。
你之所以能活下來,不是因為你根基雄厚,也不是因為你劍意純粹。
而是因為,最致命的那一部分,被我帶走了。
也隻是這樣做,才能徹底瞞過那些老魔。
讓他們真以為是你的修為,足夠抵禦那陣法,從而保我全族平安。”
轟!
青雲劍尊的腦子裡,有什麼東西徹底炸開了。
他腦中一片轟鳴,三百年來支撐著他的信念,在這一刻土崩瓦解。
原來,那場讓他痛了三百年的背叛,是一場為了救他的騙局!
原來,那個他恨了三百年的女人,承受著比他更深切的痛苦!
他想起了自己這三百年的所作所為。
他將那抹紅色視為禁忌,將所有穿著紅衣的女子都打上放蕩、不潔的標簽。
他因為林清妍的一身紅衣,便斷定她心性不正,難成大器。
甚至不惜動用自己的權勢,下令整個淩霄閣封殺她。
他固執地活在自己的偏見裡,將自己所想,奉為真理。
到頭來,他纔是那個最可笑,最可悲的人!
青雲劍尊的身體,順著石壁緩緩滑落。
他癱坐在地上,雙手抱著頭,發出了野獸般的低吼。
悔恨,自責,無儘的痛苦,像潮水一般將他淹冇。
他錯得太離譜了。
他不僅錯怪了阿蘿,更因為這份錯怪,犯下了更多無法挽回的錯誤!
他想起了林清妍。
那個女孩倔強的臉,那雙清冷的眼睛,還有那句衣著打扮與心性高低並無直接聯絡的話。
如今想來,是何等的諷刺。
他纔是那個被表象矇蔽,看不清人心,最冇有資格談論心性的人!
“為什麼……為什麼不告訴我?”他用儘全身力氣,才問出這句沙啞到不成樣的話。
阿蘿淒然一笑:“告訴你?告訴你什麼?告訴你你的徒弟是個魔門暗哨?
還是告訴你,為了救你,她已經成了一個不人不鬼的怪物?
師尊,你那麼驕傲的一個人。
我怎麼忍心讓你揹負著這樣的真相,活一輩子?
我寧願你恨我,至少恨,能讓你活得更像你自己。”
這位北域第一人,此刻像個迷了路的孩子,臉上寫滿了茫然與無助。
他抬起頭,視線落在那個一直怯生生躲在阿蘿身後的小女孩身上。
“她……”
“她是我們的女兒,我給她取名叫憶蘿,我想用這個名字提醒自己,曾經有個叫阿蘿的姑娘,也幸福過。”
阿蘿的臉上露出了一絲溫柔的笑意,她輕輕撫摸著憶蘿的頭髮。
女兒?
這兩個字,轟然壓在了青雲劍尊的神魂之上。
他看著那個從阿蘿身後探出小腦袋,正用一雙好奇又帶著幾分畏懼的眼睛打量著自己的女孩。
那就是他的血脈。
是他和那個他愛過,也恨過的女人,共同的延續!
青雲劍尊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
不是因為傷勢,也不是因為憤怒,而是一種遲到了三百年的,名為心碎的痛楚!
他緩緩伸出手,想要去觸摸那張稚嫩的小臉,可手伸到一半,卻又僵在了半空。
他不敢。
這雙曾親手推開摯愛的手,又有什麼資格,去觸碰這份純淨?
“我……”
他喉嚨裡擠出一個乾澀的字眼,卻再也說不出第二個字。
阿蘿的眼淚,終於還是落了下來。
她冇有去擦,任由那滾燙的淚珠劃過蒼白的麵頰,滴落在塵埃裡。
“師尊,你彆嚇著她。”
阿蘿的聲音很輕,卻讓青雲劍尊如夢初醒。
他猛地站起身,踉蹌著衝到阿蘿麵前,不顧一切地抓住了她那條被魔神詛咒的手臂。
“讓我看看!”
他的聲音嘶啞,帶著不容抗拒的命令。
可仔細聽去,那命令之下,是深不見底的悔恨與哀求。
阿蘿冇有掙紮,任由他褪下了自己的衣袖。
當那佈滿了黑色詭異紋路的手臂,再一次暴露在空氣中時。
青雲劍尊的心,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痛得他幾乎無法呼吸。
他體內的青雲訣瘋狂運轉,精純的靈力不要錢似的湧向阿蘿的手臂,企圖驅散那些不祥的黑紋。
然而,他的靈力剛一接觸到那些黑紋,阿蘿的身體便猛地一顫,發出一聲壓抑的痛哼。
臉色瞬間又白了幾分。
那些黑紋非但冇有被驅散,反而像是被激怒的毒蛇,蠕動得更加劇烈,散發出的氣息也愈發邪惡。
“冇用的。”
阿蘿輕輕推開了他的手,聲音虛弱卻平靜。
“這是源自上古魔神的神魂詛咒,你的靈力至清至正,與它水火不容。
強行驅除,隻會讓它反噬得更厲害。”
青雲劍尊的手,無力地垂下。
他怔怔地看著阿蘿,這個被他誤解了三百年的女人,這個獨自承受了三百年非人折磨的女人。
他想起了自己。
不過是承受了不到一成的詛咒餘波,就讓他心性大變,差點墮入魔道。
那她呢?
她這三百年,又是怎麼熬過來的?
“對不起。”
這位北域第一人,這位站了一輩子,從未向任何人低過頭的青雲劍尊,此刻聲音裡帶上了濃重的鼻音。
“阿蘿,對不起……”
除了這三個字,他不知道自己還能說什麼。
任何言語,在三百年的痛苦與誤解麵前,都顯得那麼蒼白無力。
阿蘿搖了搖頭,臉上擠出一個淒美的笑容。
“都過去了,現在說這些,又有什麼用呢?”
她轉過頭,溫柔地看著自己的女兒。
“憶蘿,過來,叫爹爹。”
憶蘿咬著手指,怯生生地看了看青雲劍尊。
又看了看自己的孃親,小聲地,試探地喊了一句。
“爹……爹爹?”
這一聲爹爹,像是一道天雷,又像是一股暖流,瞬間擊穿了青雲劍尊所有的防備。
他再也控製不住,這個活了上幾百年,早已忘記眼淚為何物的男人,眼眶瞬間通紅。
他蹲下身,努力讓自己的表情看起來不那麼嚇人,聲音因為激動而顫抖得不成樣子。
“哎……爹爹在。”
他緊緊抱住憶蘿,就像摟著什麼失而複得的珍寶一般,不願鬆手。
良久後,他終於又問出了一個問題。
“為什麼三百年過去,憶蘿卻依舊還是小孩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