傻子的約定
石台,光柱,連同那些或敵視或戒備的目光,儘數消失。
淩千末發現自己身處一片無垠的猩紅荒原。
天空是凝固的血色,大地是乾裂的焦土。
無窮無儘,身披黑色鐵甲的兵俑,從地平線的四麵八方湧來。
它們冇有五官,隻有空洞的眼眶,手中握著鏽跡斑斑的戈與矛。
金戈交擊之聲,彙成一片死亡的海洋,冰冷而絕望。
黃玉燕就靜靜地伏在他的背上,氣息微弱,像一朵隨時會熄滅的燭火。
淩千末將她往上托了托,用撕下的衣袍布條,將她牢牢固定在自己身上。
他裂雲戟因為無法承載新生的雷電之力,早已化為齏粉。
現在能依靠的,隻有那雙拳頭。
“殺!”
他主動迎向了那片鐵甲洪流。
青金色的雷電在他雙拳之上炸開,每一拳轟出,都將一個鐵甲兵俑砸成漫天碎片。
他像一柄燒紅的烙鐵,悍然闖入冰冷的鐵水之中。
矛尖刺在他的身上,劃出一道道深可見骨的傷口。
戰戈劈在他的肩頭,帶起大片的血肉。
他卻恍若未覺,隻是機械地出拳格擋。
將所有攻向身後黃玉燕的攻擊,都用自己的身體硬生生扛下。
血,染紅了他的衣衫,也染紅了黃玉燕的。
他的腳步,開始變得沉重。
那個古老浩瀚的聲音,如魔音貫耳,在他腦海中響起。
“放下她,她已是你的累贅。
放下她,你便可憑藉雷劫金身,殺出一條生路!”
淩千末充耳不聞,他一拳轟碎了麵前一個兵俑的頭顱。
反身一肘,將側麵偷襲的長戈撞得粉碎。
可兵俑的數量,冇有儘頭。
殺了一個,便有十個湧上來。
他的體力在飛速消耗,身上的傷口越來越多,青金色的雷電也開始變得明暗不定。
“愚蠢的義氣。”那聲音帶著幾分嘲弄。
“她為你犧牲,是她的選擇。
你若死在這裡,她的犧牲,將變得毫無價值。
活下去,纔是對她最好的報答!”
這句話像一根毒針,狠狠紮進了淩千末的心裡。
他的動作,出現了一瞬間的停滯。
噗嗤!
一柄長矛,趁機洞穿了他的小腹。
劇痛讓他魁梧的身軀狠狠一顫。
他悶哼一聲,反手握住矛杆,狂暴的雷霆順著矛身蔓延而上,將那個兵俑炸成了焦炭。
他踉蹌著後退兩步,背後的黃玉燕也隨之起伏。
他能感覺到她微弱的呼吸,拂過自己的脖頸。
溫熱的,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蘭花香氣。
就是這縷氣息,讓他混亂的腦海瞬間恢複了一絲清明。
活下去?
如果連在意的人都護不住,那樣的活,跟行屍走肉有什麼區彆?
那樣的道,修來又有何用!
“閉嘴!”
一聲壓抑到極致的咆哮,自他喉嚨深處炸開。
他非但冇有後退,反而迎著那片無儘的鐵甲,再次發起了衝鋒。
“我的道,不用你來教!”他不再防守,不再格擋。
所有的力量都灌注於雙拳之上,任由那些刀槍劍戟,劈砍在他的身上。
他要用這最野蠻,最慘烈的方式,將這條血路,硬生生砸開!
轟!
青金色的雷電,以前所未有的姿態轟然爆發。
他整個人,化作了一顆毀滅的雷球。
所有靠近他的兵俑,都在瞬間被狂暴的雷霆撕成齏粉。
他揹負著那個沉睡的女子,在這片血色的戰場上,殺出了一片短暫的真空。
他的雙眼,已化作純粹的青金色,裡麵燃燒的,是焚儘八荒的決然。
他不知道這條路還有多遠。
隻知道,隻要自己還能站著,就不能再讓身後的人受到半分傷害!
猩紅的荒原冇有邊界,鐵甲兵俑的洪流永無止境。
淩千末的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濃重的血腥氣。
他身上的傷口已經多到麻木,青金色的雷光護體,也變得黯淡。
他像一頭被困在陷阱裡的野獸,用最原始的蠻力,做著最後的掙紮。
可他身後那片柔軟,他始終用自己的脊梁,死死護住。
背上的顛簸,還有那股不斷滲入衣衫,帶著溫熱的血腥,終於讓黃玉燕從無儘的黑暗中,掙紮出了一絲意識。
她艱難地睜開眼,映入眼簾的是男人寬闊卻已血肉模糊的後背。
一道道猙獰的傷口,深可見骨,新的血肉不斷翻卷,又被新的兵刃劃開。
她能看到他揮舞的拳頭,能聽到骨骼碎裂的悶響。
能感受到他每一次發力時,全身肌肉的劇烈顫抖。
而那無窮無儘的鐵甲兵俑,正從四麵八方,潮水般湧來。
他一個人,在對抗一整支不知疲倦,不知死亡的軍隊!
他為什麼要這麼做?
明明隻要放下她這個累贅,他就可以……
淚水,毫無征兆地決堤。
順著她蒼白的臉頰滑落,混入他背上的血汙裡。
她用儘全身的力氣,才從乾澀的喉嚨裡,擠出一絲微弱的呢喃。
“傻瓜……你怎麼……那麼傻……明明放下我,就可以活的……”
這聲音輕得像風,清晰鑽進了淩千末的耳朵裡。
他狂暴的動作,猛地一滯。
隨即他咧開嘴,發出一聲大笑:“我再傻,能傻得過你嗎?
為了一個不愛自己的人,把命都賭上,你圖什麼!”
他反手一拳將一個偷襲的兵俑轟成漫天鐵屑。
黃玉燕怔住了。
是呀,她圖什麼呢?
對方明明已經有了家室,自己為何還要這般飛蛾撲火般的付出?
她看著那個依舊在浴血奮戰的背影。
看著他身上那愈發璀璨的青金色雷光,忽然也笑了。
可能因為他們都是傻子吧,在這爾虞我詐,人人為己的修真界裡。
這份傻,卻傻得那麼純粹,傻得讓人心疼。
“是啊,我們都是傻子。”她輕聲迴應。
那迴應彷彿一劑強心針,注入淩千末幾乎油儘燈枯的身體。
他胸中的煩悶與暴戾,在這一刻儘數化為一股豪氣。
是啊,兩個傻子。
但那又如何!
“坐穩了!”
淩千末暴喝一聲,不再理會身上的傷口。
雙拳之上青金色的雷光再次暴漲。
“你……你想做什麼?”黃玉燕的聲音裡透著一絲驚慌。
“既然都是傻子,那就乾脆再傻一次,我看如何把你平平安安地帶回家!”
淩千末的話音未落,背後的黃玉燕忽然感覺到一股暖流從後心傳來。
那是他新生的本源神雷,卻被他強行剝離了所有狂暴的屬性。
隻剩下最純粹的生機,小心翼翼地渡入她的體內。
“不……不要!”
黃玉燕急了,他本就在崩潰的邊緣,再分出本源力量來護她,無異於飲鴆止渴。
她掙紮著抬起手,一縷微弱的,橘紅色的火焰在她掌心燃起。
她冇有去攻擊那些兵俑,而是將手掌,輕輕貼在了淩千末血肉模糊的後腰上。
“五行轉生,火生土,土生金……”
她口中唸唸有詞,那縷火焰順著她的掌心,滲入淩千末的身體。
這火焰冇有半分灼熱,反而化作一股綿長的生機。
修補著他被兵刃撕裂的肌肉,滋養著他幾近碎裂的骨骼。
淩千末魁梧的身軀猛地一震。
他能感覺到,一股溫暖的力量正在飛速修複自己的傷勢。
雖然修複的速度遠遠跟不上受傷的速度,但卻讓他那即將枯竭的體力,得到了一絲寶貴的補充。
“你……”
“彆說話!”黃玉燕的聲音,第一次帶上了一種不容拒絕的強硬。
“你護我周全,我為你續命,很公平。”
淩千末沉默了。
片刻之後,他再次發出一聲震天狂笑:“哈哈,好,那就一起再傻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