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還活著
冷靈兒花了很長時間才找回焦距。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淩千末那張寫滿了憔悴與心疼的臉。
他跪在床邊,高大的身軀佝僂著,像一隻做錯了事的大狗,連眼睛都不敢和她對視。
冷靈兒動了動,想坐起來,卻發現渾身痠軟得像散了架,連抬起一根手指頭的力氣都冇有。
經脈裡空空蕩蕩,丹田更是乾涸得像是龜裂的大地。
她從未感覺如此虛弱過。
“靈兒,你感覺怎麼樣?”淩千末的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帶著濃重的鼻音。
他想去扶她,卻又怕碰到她,隻能僵在半空。
冷靈兒看著他這副蠢樣,虛弱地扯了扯嘴角。
想笑,卻連牽動麵部肌肉的力氣都缺。
她用儘全力,才從喉嚨裡擠出一個字:“水……”
淩千末如蒙大赦,手腳並用地爬起來,小心翼翼地將水送到她唇邊。
清水滋潤了乾裂的喉嚨,冷靈兒總算緩過來一絲氣力。
她靠在床頭,視線掃過這間被靈氣風暴摧殘得一片狼藉的石室,最後落回到淩千末身上。
他身上的氣息,和昨夜已是天差地彆。
那股澎湃的力量雄渾霸道,幾乎要破體而出。
她的付出,是值得的。
“我……”淩千末見她看著自己,嘴唇翕動,千言萬語堵在胸口,最後卻隻化為一句笨拙的話。
“你冇事吧?”
“冷靈兒有氣無力地說:“冇事,隻是損耗過大,休養一段時間就好了。”
淩千末一臉愧疚地說:“對不起,我不該那麼粗暴。”
她看著他那張寫滿愧疚的臉,忽然覺得有些好笑。
這個男人,怎麼就這麼蠢呢。
“把衣服穿上。”她用下巴指了指自己身上那件屬於他的外袍。
“丟人。”
淩千末愣住了,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赤裸的上身。
那結實流暢的肌肉線條上還殘留著昨夜瘋狂的痕跡。
他的臉騰地一下就紅透了,比昨晚被她主動獻吻時還要紅。
他手忙腳亂地從儲物袋裡翻出一套新的弟子服,背過身去,胡亂地套在身上。
看著他那慌張的背影,冷靈兒眼底終於漾開一抹真實的笑意。
真好。
這個男人,從此以後,就是她的了。
宗門後山,是一片人跡罕至的墓園。
這裡埋葬著玄天劍宗曆代隕落的長老與弟子,常年被一層淡淡的哀慼與死氣籠罩。
林清妍獨自一人,拾級而上。
她手裡冇有帶任何祭品,隻是緩步走著,任由山間的冷風吹起她的衣角。
蕭忘情死了。
這個訊息,她是從葉素的傳訊玉簡裡知道的。
據說,是強行衝擊瓶頸失敗,落了個道基儘毀,身死道消的下場。
林清妍對此,談不上多悲傷。
她和那位絕情峰主交集不多,但蕭忘情對她確實不錯。
無論是贈予赤炎玉,還是在丹宗之事上為她撐腰,都算是一份不小的人情。
如今人死了,她來送一程,也算了卻一樁因果。
墓園很大,石碑林立,肅穆而荒涼。
林清妍按照葉素給的方位,很快就找到了那座新立的墳塚。
墓碑上隻有寥寥幾個字:先師蕭忘情之墓。
落款是:不肖弟子,蕭玉瑤立。
林清妍在墓前站了很久。
山風吹過,捲起地上的幾片落葉,帶著一絲蕭瑟的涼意。
一個元嬰大圓滿,宗門未來的希望,就這麼化為了一捧黃土。
修仙之路,果然是步步殺機。
她正準備轉身離去,鳳梧的聲音卻突然在腦海中響起:“丫頭,你就冇覺得這墳有點不對勁?”
“有什麼不對勁的?”林清妍在腦中迴應。
“不就是一座新墳嗎?”
“新墳是新墳,可這墳裡的氣息,也太乾淨了點。”鳳梧的語氣裡帶著幾分玩味。
“一點死氣和怨念都冇有,倒像是個聚靈陣,養著什麼寶貝呢!”
林清妍心頭一動。
她重新打量起眼前的墳塚,這一次,她將一縷神識悄然探了出去。
神識觸碰到墓碑和墳土,並未感到任何異常。
但當她將神識沉入地下三尺,一股微弱卻極為精妙的禁製波動,清晰地反饋回來。
那不是為了防止盜墓的攻擊禁製,而是一種極為高明的斂息陣法。
將墳塚內的一切氣息都死死地鎖住,不泄露分毫。
一個死人,需要用這麼高明的陣法來掩蓋氣息嗎?
林清妍不動聲色地收回神識。
她冇有再做停留,而是順著墓園的小徑,朝著後山深處走去,狀似在隨意閒逛。
墓園的儘頭,一間孤零零的木屋佇立於此。
遠遠的,林清妍就看見一個穿著素色衣裙的女子,正在木屋前的空地上晾曬衣物。
那女子身形纖細,動作嫻靜,臉上帶著一抹淺淡而滿足的微笑。
那張臉,林清妍再熟悉不過。
蕭玉瑤!
她為師尊守陵,不應該悲痛欲絕嗎?
怎麼會在這裡悠閒地晾曬著男人的衣衫?
似乎是察覺到了她的視線,正在晾衣服的蕭玉瑤動作一僵,猛地抬起頭。
在看到林清妍的那一瞬間,她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血色褪得一乾二淨。
不過那份驚慌隻持續了一瞬,蕭玉瑤便深吸一口氣,強行擠出一個有些僵硬的笑容,快步迎了上來。
“林師姐,你怎麼來了?”她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當日多謝師姐再次出手相救,玉瑤還冇來得及好好感謝你。”
蕭玉瑤對著林清妍福了一福,姿態放得很低:“師尊他也一直很感激師姐,隻是冇想到他走得這麼突然……”
說著,她眼圈便紅了,恰到好處地擠出幾滴眼淚:“師姐能來探望,師尊泉下有知,也一定會很高興的。”
林清妍靜靜地看著她,臉上冇有半分波瀾:“蕭師伯有你這麼孝順的弟子,泉下有知一定會很欣慰的。”
蕭玉瑤的演技可圈可點,悲傷中帶著幾分故作的堅強。
恰好符合一個痛失至親,卻又要強撐著招待客人的孝徒形象。
但她越是演得逼真,林清妍就越覺得可疑。
尤其是蕭玉瑤晾曬的那件男式弟子服,款式和身形,都與蕭忘情極為相似。
一個為師尊守陵的女弟子,為何會在這裡洗男人的衣服?
林清妍麵上不動聲色,溫言安慰道:“蕭師妹節哀,師伯一生孤高,如今塵歸塵,土歸土,也算是一種解脫。
你還年輕,未來的路還很長。”
“多謝師姐寬慰。”蕭玉瑤低著頭,聲音哽咽。
林清妍的視線狀似無意地掃過那間簡陋的木屋:“師妹一人在此守陵,想必很辛苦吧?
生活上可有什麼短缺儘管與我說。”
“不辛苦,宗門待我不薄,一切都好。”蕭玉瑤連忙擺手。
“而且宗主仁慈,還派了一位新來的記名長老在此處清修,平日裡也能照應我一二。”
“哦?還有此事?”林清妍故作驚訝。
“不知是哪位長老,竟願意來這等清苦之地?”
蕭玉瑤的眼神明顯躲閃躲了一下:“那位長老性子孤僻,不喜見人,我也隻見過幾麵,並不太熟。”
話說到這個份上,林清妍心中已經有了七八分猜測。
這番話漏洞百出,前後矛盾。
前腳還說長老性子孤僻,不喜見人,後腳又說平日裡能照應她。
林清妍心中那最後一絲疑慮,也徹底煙消雲散。
她冇有追問,隻是順著蕭玉瑤的話往下說:“那倒是挺好的,有人照應,總比你孤身在此要強些。”
她的視線,重新落到那間小小的木屋上:“遠離塵世紛擾,過些平靜安穩的日子,何嘗不是一種解脫。”
林清妍這話,說得意味深長。
蕭玉瑤的心臟猛地漏跳了一拍,她有些驚疑不定地看向林清妍,試圖從她那張平靜無波的臉上看出些許端倪。
可林清妍的表情太過平靜,平靜得讓她捉摸不透。
“祝你們幸福。”
說完,她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轉身徑直離去。
蕭玉瑤僵在原地,如遭雷擊。
她什麼都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