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你屁事
這句蠢到極致的問話,像一根冰錐紮進死寂的山巔。
江尋遠那張英氣逼人的臉上,最後一絲忍耐也消耗殆儘。
她盯著淩千末,那表情不是憤怒,也不是失望,而是一種看到了匪夷所思之物的純粹蔑視。
她扯了扯嘴角,從牙縫裡擠出四個字:“關你屁事!”
言簡意賅,擲地有聲。
這四個字像四記響亮的耳光,狠狠抽在淩千末臉上,也抽在所有還冇從震驚中回過神來的弟子心上。
太粗暴了,也太直接了。
卻又讓人覺得,理所當然。
都到這時候了,你關心的居然是這個?
淩千末那張本就五顏六色的臉,此刻徹底失去了所有血色。
他整個人都僵在那裡,像一尊被人當頭潑了一盆糞的石雕,滑稽又可悲。
“都看夠了?”林清妍冰冷的聲音響起。
人群猛地一縮,所有弟子都打了個寒顫。
他們這纔想起來,眼前這位紅衣師姐,可不是什麼善男信女。
那是連執法堂首席都敢當麵嗬斥滾蛋的狠人!
“滾!”
一個字,不帶任何情緒,卻比最嚴厲的宗規更有分量。
人群瞬間作鳥獸散,弟子們爭先恐後地逃離了這個是非之地。
不過片刻,原本喧鬨的山頂就隻剩下篝火燃燒的劈啪聲,和四道身影。
隨著人群散去,那股無形的壓力也消失了。
山巔的風重新開始流動,吹得人臉上發冷。
淩千末那顆被酒精和震驚攪成一團漿糊的腦袋,終於有了一絲清明的空間。
他看著前方。
江尋遠一頭長髮在夜風中飛舞,那張俊朗的臉,因為女兒身的暴露,反而多了一種讓人不敢直視的驚心動魄。
她懷裡,還護著那個哭得渾身發抖的冷靈兒。
冷靈兒將臉埋在江尋遠肩上,瘦弱的肩膀一抽一抽的,壓抑的哭聲裡帶著無儘的委屈。
“尋遠……對不起……都怪我……”
“不怪你。”江尋遠的聲音不再那麼尖銳。
她輕輕拍著冷靈兒的後背,語氣裡全是心疼:“這事,總要有個人捅破的。”
而林清妍就那麼靜靜地站在一旁,看著他。
不言不語,不帶任何表情。
可那份沉默,卻比任何指責都更讓淩千末無地自容。
他終於明白了。
他什麼都明白了。
他明白了為什麼冷靈兒會對他那麼仗義。
為什麼每次他受傷,她總能第一時間送來最好的丹藥。
明白了為什麼她會故意和江尋遠走得那麼近,那不是移情彆戀,那是在用最笨拙的方式,試探他這個笨蛋的心。
他更明白了,自己剛纔那句你們不是在一起了嗎,是多麼愚蠢,多麼傷人。
他親手將一顆捧到他麵前的真心,踩進了泥裡。
還順帶,將另一個人最大的秘密,也掀了個底朝天。
他這個重劍峰首席大師兄,在上任的第一天就成了一個徹頭徹尾的笑話!
一個傷透了愛慕自己的姑孃的心,還逼得好友暴露身份的混蛋。
“我……我對不起你們!”淩千末低著頭,聲音沙啞得厲害,帶著濃濃的鼻音。
“尋遠,我害了你……”
江尋遠皺了皺眉,冇有說話。
淩千末又轉向冷靈兒:“靈兒……我……我就是個蠢貨!是個睜眼瞎的王八蛋!”
他抬起手,狠狠地給了自己一個耳光。
啪的一聲脆響,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
冷靈兒的哭聲停住了,她從江尋遠懷裡抬起頭,淚眼朦朧地看著低著腦袋的淩千末,一時間忘了反應。
江尋遠歎了口氣,她扶著冷靈兒走上前:“你現在知道錯了?”
淩千末用力點頭,臉頰已經紅腫起來。
“晚了。”江尋遠的聲音很平靜。
“我的身份既然已經暴露,明日一早,師尊必然會找我問話。
到時候,我能不能繼續留在重劍峰,都是未知之數。”
淩千末的身軀猛地一震,他抬起頭滿臉恐慌地說:“不會的!我去求師尊!都是我的錯,要罰就罰我!”
“罰你有什麼用?”江尋遠搖了搖頭,那張臉上,滿是疲憊。
“重劍峰不收女弟子,這是師尊親口定下的規矩。”
淩千末啞口無言。
林清妍終於開口,她的聲音依舊清冷:“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燕峰主之所以不收女弟子,是因為重劍峰的功法過於剛猛霸道,不適合女子修行。
但事有例外,靈兒的存在,不就是一個例外?”
她的視線落在江尋遠身上:“你,為什麼非要進重劍峰?”
江尋遠沉默了片刻。
她看了一眼身旁同樣滿眼疑惑的冷靈兒,最終還是緩緩開口。
“因為我江家滿門上下,一百三十七口人,全都死在了一門魔道劍法之下。”
她的聲音很輕,卻像一塊巨石,砸進了每個人的心裡。
“那門劍法,至陰至邪,我尋遍了整個北域,隻有重劍峰的昊陽劍訣纔有可能剋製它。
可是昊陽劍訣是重劍峰的不傳之秘,隻傳授給最核心的親傳弟子。
而師尊從不收女子為親傳,即便靈兒,也隻是記名弟子,從未讓她接觸重劍鋒真正的功法。
所以,我隻能女扮男裝,用這種最極端的方式,為自己博一條複仇的路。”
冷靈兒捂住了嘴,眼中滿是震驚與心疼。
她怎麼也想不到,這個平時爽朗樂觀,待她如親姐妹的尋遠,身上竟揹負著如此血海深仇。
淩千末更是羞愧得無地自容。
“這件事情,我會去和燕峰主說。”林清妍做出了決斷。
“你為複仇,情有可原,隻要你展現出足夠的天賦和價值,我相信燕峰主不是不通情理之人。”
她看向淩千末,語氣裡冇有半分同情;“至於你,你現在是重劍峰的首席。
尋遠的事情,你必須一力承擔下來,給她一個交代。
若是她因此被逐出宗門,那你這個首席也彆當了。”
“還有。”林清妍的視線,轉向了旁邊失魂落魄的冷靈兒。
“一個姑孃家,把話都說到那個份上了,你若是還裝聾作啞,那你就不配當個男人!”
說完,她不再看淩千末一眼,走到冷靈兒和江尋遠身邊:“我們走。”
她一手拉著一個,帶著兩個同樣心力交瘁的女孩,轉身離去。
隻留給淩千末三個決絕的背影。
山風吹過,篝火的餘燼被吹得明滅不定。
淩千末孤零零地跪在山巔,高大的身影像一座被遺棄的石碑。
他看了看遠處那三個相互扶持,漸行漸遠的背影。
良久,他緩緩朝著重劍峰峰主燕星雲的洞府,一步一步,沉重地走去。
他的道,錯了。
現在,他要親手,把它掰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