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悔藥
顧馨兒柳眉倒豎,剛要出口嗬斥卻在看清來人麵目時,硬生生頓住。
她臉上的怒意如同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份欣喜:“哥,你怎麼回來了!”
顧玉的目光並未在她身上停留,徑直落在了一旁侷促不安的張雅身上。
他的聲音聽不出什麼情緒,卻比以往多了幾分沉穩:“今天的事是我小妹不對,冒犯了張小姐,還望海涵。”
張雅微微一怔,抬眼看向麵前的青年。
這就是那個傳聞中那個囂張跋扈、目中無人的顧家大少嗎?
與父親口中那個不可理喻的紈絝子弟,似乎判若兩人。
她那裡知道,林清雪的背叛和血厲那幾乎將他尊嚴踩入塵埃的羞辱,早已將顧玉那身棱角硬生生磨平。
曾經不可一世的心氣散了大半。
他第一次真切地體會到,這世間冇有什麼榮耀是永恒的,也冇有誰能永遠立於不敗之地。
如今的他,更傾向於用一種平和態度去處理紛爭。
無謂的意氣之爭,除了徒增煩惱,毫無意義。
畢竟又不是什麼殺父辱母的的深仇大恨,冇必要把所有人都變成敵人。
見張雅愣神,顧玉繼續道:“顧家之前欠下的十萬下品靈石,明日我會親自登門奉還。”
張雅猛地瞪大了眼睛,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十萬下品靈石!
不久前顧家家主顧天雄才親口放話,說這筆靈石是不可能還的,讓他們死了這條心。
張家也早已將這筆钜款視為壞賬,不抱任何希望能要回來了。
顧玉竟然說要還?
若是真能拿回這筆靈石,對於如今因張滔身死被萬法門徹底拋棄的張家,無異於雪中送炭!
“哥!”顧馨兒尖叫起來,臉上寫滿了不甘和憤怒。
“憑什麼還給他們?你忘了嗎?張家那些混蛋以前是怎麼欺負我們的!
上次在大街上,他們差點……”
她死死咬著嘴唇,那天的屈辱和恐懼再次湧上心頭。
若非顧玉恰好出現,她的清白恐怕早已斷送在那些張家子弟手中。
對張家的恨意,早已深深刻入了她的骨子裡。
顧玉語氣平淡卻不容置疑:“一碼歸一碼,欠債還錢,天經地義,我們顧家還冇落魄到需要賴賬的地步。”
張雅回過神來,連忙躬身道:“那……那便多謝顧公子了,我這就回去稟告家父!”
說完,她幾乎是逃也似的快步走出了店鋪,隻想立刻將這個好訊息告訴還在家中愁眉不展的父親。
顧馨兒氣得跺了跺腳,卻不敢再出言反駁顧玉。
一路上,顧玉始終沉默,周身的氣壓低得嚇人。
回到自己的房間,顧玉對身後顧馨兒那幾乎要噴火的不滿視若無睹。
他反手關上門,隔絕了外界的一切。
房間裡瀰漫著淡淡的檀香,混雜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塵埃氣息。
他徑直走到櫃子邊上,拿出之前林清妍送他的錦盒。
打開錦盒,裡麵靜靜躺著一隻用稻草編織的螞蚱,做工極其敷衍。
顧玉麵無表情地將那隻稻草螞蚱撚起,如同撚起什麼令人作嘔的穢物,隨手扔在地板上。
然後他抬起腳,用儘全身力氣地碾了上去。
片刻過後,那隻曾經承載著他自以為是的情誼的螞蚱,徹底化作了一地枯草碎屑。
他像是要徹底清算過去那段愚蠢的時光,開始在房間裡粗暴地翻箱倒櫃。
試圖找出林清雪送給他的其他東西,以及那些他曾經珍視的信物。
然而,找了許久,除了幾張寫著寥寥數語、敷衍問候的書信外,竟隻翻出了一件料子普通、款式簡單的外衫。
衣料觸手粗糙,毫無靈氣波動,甚至不如坊市裡學徒穿的製服。
他記起來了,這是去年生辰,他旁敲側擊地提醒了好幾次。
林清雪纔像是終於想起什麼似的,隨手在路邊一個毫不起眼的攤販那買來應付他的。
當時她遞過來時,臉上甚至帶著一絲不耐煩。
就這樣一件廉價到幾乎侮辱人的衣服,他當時竟還心臟狂跳,視若珍寶地收藏起來,傻乎乎地以為那是她對自己情意的特殊證明。
可笑。
真是天大的笑話。
他腦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現出另一個身影,清晰得彷彿就在眼前。
十五歲那年,他莫名高燒不退,靈丹妙藥灌下去如同石沉大海。
林清妍聽聞極北雪山之巔的冰蓮有退燒奇效,那時她才練氣三層,連最基礎的禦劍飛行都做不到。
但她竟硬生生靠著手腳,冒著刺骨的嚴寒與隨時可能墜崖的危險,攀上了那凡人絕跡的絕壁。
他至今仍記得她回來時的模樣,小臉凍得青紫,嘴脣乾裂出血,雙手血肉模糊。
卻捧著一朵晶瑩剔透、寒氣逼人的冰蓮,對他虛弱地笑著說:“顧玉哥哥,有救了……”
還有一次,他修行遇到瓶頸,無意中跟她抱怨了一句,說若有一把用赤炎鳥的羽毛煉製的羽扇,或許對控火之術大有裨益。
林清妍什麼都冇說。
第二天,她就獨自一人闖入了危機四伏的妖獸山脈。
足足過了五天,她才拖著一身深可見骨的傷回來。
鮮血浸透了她的衣衫,凝結成暗紅色的硬塊,整個人虛弱得彷彿一陣風就能吹倒。
可她懷裡,卻緊緊抱著一把精心收集整理好的、流光溢彩的赤炎鳥羽毛。
遞到他手上時,眼中隻有純粹的喜悅,彷彿那些傷痛都不存在。
一個是不斷向他索取,卻吝於付出絲毫真情,用最廉價的物品和虛偽的言語來敷衍他。
一個是從不言說自己的付出,默默承受著危險與苦楚,將自己所能拿到最好的東西,毫無保留地地捧到他麵前。
誰是真心待他,誰是虛情假意,還需要分辨嗎?
需要嗎?
過往的種種畫麵如同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他的心上。
那些他對林清妍冷漠刻薄的言語,那些他故意視而不見的關心,那些他因為林清雪而對她造成的無情傷害……
像一把把淬了毒的尖刀,一刀一刀,淩遲著他的心臟,痛得他幾乎無法呼吸。
他猛地彎腰,死死抱緊了懷中那個裝著林清妍心意的錦盒。
彷彿那是他汙濁不堪的人生中最後的光明與救贖。
巨大的悔恨如同最狂暴的海嘯,瞬間席捲了他整個靈魂。
這個曾經驕傲得不可一世、認為世間一切儘在掌握的少年天才,終於卸下了所有的自負。
他跪倒在地,哽嚥著:“清妍……是我錯了……是我瞎了眼……
我竟然為了一個虛偽的女人,傷透了真正愛我的人……”
他痛苦地捶打著自己的胸口,恨不得將自己的心臟挖出來,看看裡麵究竟裝的是什麼!
為什麼?為什麼他當初如此愚蠢?
為什麼他會輕易地被林清雪的偽裝所迷惑?
他曾經擁有過這世間最美好的感情,最真摯的愛意,卻被他親手葬送!
他想起林清妍曾經說過的話:“顧玉,你終有一天會後悔的!”
如今,這句預言般的詛咒終於應驗了!
他後悔了,悔得腸子都青了,可是這世上還有後悔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