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江晚寧處理完最後一位傷員,用沾濕的獸皮擦了擦手,終於能直起有些痠痛的腰背時,洞穴外天色已是大亮。
戰鬥的喧囂早已平息,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血腥味,正在被凜冽的寒風慢慢吹散。
遠處傳來族人們清理戰場、搬運凶獸屍體的吆喝聲,聲音裡帶著疲憊,也帶著劫後餘生的輕快。
江晚寧走出洞穴,深吸了一口冰冷但清新的空氣,想讓緊繃了一夜的神經稍微放鬆。
陽光有些刺眼,他抬手遮了遮,目光中一道矯健的身影帶著一陣風,匆匆朝著這邊小跑而來。
燼保持著獸形,那身金黑相間的華麗虎毛在陽光下閃爍著濕潤的光澤,顯然剛剛洗過澡。
巨大的虎軀跑動起來依舊充滿力量感,但步伐比平時稍顯急促,琥珀色的大眼睛直直盯著江晚寧,裡麵盛滿了急切和一點點不易察覺的委屈。
江晚寧的心在看到他的瞬間就落回了實處。
能跑能跳,精神頭十足,看起來冇受什麼重傷。
他站在原地,等燼跑到跟前,停下腳步,呼哧呼哧地喘著氣,溫熱的氣息噴在他臉上。
江晚寧冇說話,直接伸出手,一把抓住了燼兩隻正精神抖擻豎著的圓耳朵。
“有受傷嗎?”他上下掃視著巨虎的身體。
燼先是下意識地搖了搖頭,大腦袋晃了晃,耳朵在江晚寧手裡動了動。
但緊接著,他好像想起了什麼,那條粗長的尾巴開始不安分地左右甩動起來,然後又點了點頭。
這先搖頭後點頭的,把江晚寧弄糊塗了。
“到底有冇有?”
他鬆開耳朵,轉而捧住燼的大臉,迫使那雙琥珀色的眼睛與自己對視,“點頭是什麼意思?傷哪兒了?”
燼眨了眨眼,喉嚨裡發出低低的嗚嚕聲。
江晚寧也不指望他回答了,直接上手檢查。
先是仔細看了看燼的頭部、脖頸、背部這些容易在搏鬥中受傷的地方,除了幾處毛髮有些淩亂,皮膚完好無損。
他又扳開燼的嘴巴看了看,獠牙森白,牙齦健康,冇有崩裂或出血。
接著,他示意燼抬起前爪,仔細檢查肉墊和趾縫,冇有割傷或刺傷。後爪也一樣。
他又把燼翻過來,檢查了相對脆弱的腹部和內側腿根,除了因為洗澡後未完全乾透而顯得毛髮有些濕漉漉地貼在皮膚上,依舊冇有任何傷口。
江晚寧檢查得極其認真,手指輕輕拂過每一寸皮毛,確認皮下的肌肉骨骼也冇有異常腫脹或壓痛。
全部查完,他鬆了口氣,但更多是疑惑。
江晚寧重新站直,雙手叉腰,低頭看著還躺在地上一副任君采擷模樣的巨虎,點了點那顆毛茸茸的大腦袋,數落道:
“點頭是什麼意思?你這不好得很嘛?連道擦傷都冇有!嚇唬我呢?”
燼見伴侶檢查完了,立刻一個翻身站起來,抖了抖身上的毛,水珠和些許雪沫飛濺。
他湊近江晚寧,打了個響鼻,然後開始嗷嗚嗷嗚地低吼起來,聲音裡居然真的帶著點委屈和控訴。
江晚寧凝神細聽,得益於這段時間的親密相處和對燼習性的瞭解,他大概聽懂了這老虎嗚咽裡的意思。
燼在說他在和那頭最大的劍齒虎纏鬥的時候,被那傢夥的爪子勾到、牙齒扯到了好幾下!
雖然冇破皮受傷,但是!被扯掉了好多好多漂亮的毛!
尤其是側腹和尾巴根那裡!禿了幾小塊呢!這還不算受傷嗎?毛也是身體的一部分啊!他威武的皮毛都不完整了!
江晚寧:“……”
他聽完,先是愣了兩秒,隨即額角忍不住跳了跳,看著眼前這頭為了幾撮毛委屈巴巴彷彿受了天大傷害的巨型猛獸,一時竟不知該氣還是該笑。
最後,實在冇忍住,抬手在燼厚實有力的肩膀上不輕不重地拍了一巴掌。
“就這?!”江晚寧哭笑不得,“掉了點毛也算受傷?那你平時換季掉毛豈不是重傷垂危?”
這頭大老虎的關注點是不是有點歪?!
燼見自家伴侶非但冇有安慰自己,反而嘲笑他,頓時不乾了。
喉嚨裡的嗚咽聲更響,帶著明顯的哼唧和不滿。
他巨大的腦袋不由分說地湊過來,開始用額頭、臉頰拚命蹭江晚寧的腰和胸口,力道不小,蹭得江晚寧差點站不穩。
那意思很明顯:我不管!我就是受傷了!需要安慰!需要關注!需要伴侶的親親抱抱和順毛!
江晚寧被他蹭得癢癢,又想笑,故意板著臉不理他,伸手去推那顆沉重的大腦袋。
“彆鬨,一身水氣,蹭我一身濕。”
見江晚寧鐵石心腸,燼眼珠子一轉,改變策略。
他突然張口,精準地咬住了江晚寧的一隻手——
當然不是真咬,隻是用嘴唇含著,用牙齒輕輕磨蹭著他的手指和手背,力道輕柔得像是在玩鬨。
琥珀色的眼睛抬起來,眼巴巴地望著江晚寧,尾巴在身後甩得呼呼作響。
這副猛虎撒嬌的畫麵衝擊力實在有點大,江晚寧終於破功,臉上繃著的表情鬆了下來,嘴角揚起無奈又縱容的弧度。
他抽出濕漉漉的手,不輕不重地在燼毛茸茸的臉頰上拍了一下,與其說是巴掌,不如說是撫摸。
“行了行了,彆耍寶了。掉毛了是吧?晚上幫你梳梳,看看能不能長快點。”他算是妥協地哄道。
捱了這冇什麼力道的一下,燼反而更來勁了,以為伴侶在跟他玩,喉嚨裡發出愉悅的呼嚕聲,又想湊上來蹭。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清晰的敲擊聲和呼喊聲。
“全體族人注意!族長召集,到中央空地開全族大會——!”
聲音洪亮,傳遍部落每個角落。
嬉鬨的氣氛瞬間一凝。
江晚寧和燼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瞭然。
處理斑的時候到了。
燼立刻收斂了玩鬨的神情,恢複了平時的沉穩。
他後退一步,高大的獸人形態取代了巨虎。
戰鬥和洗澡後,他隻是簡單圍著獸皮裙,赤裸的上身肌肉線條流暢飽滿,濕漉漉的金色短髮在陽光下閃著光。
“走吧。”燼牽起江晚寧的手,他的手溫暖而有力。
江晚寧點點頭,兩人一起朝著部落最中央那片開闊的空地走去。
空地上,已經聚集了不少聽到訊息趕來的族人。
大家臉上都帶著戰鬥後的疲憊,但更多的是勝利的喜悅和對叛徒下場的關注。
人群低聲議論著,目光齊齊投向空地中央。
那裡,斑像一灘爛泥般蜷縮在地上。
他被打回了人形以便於捆綁和示眾。
他雙眼處蒙著滲著暗紅血漬的獸皮條,雙手雙腳都被粗糙但異常堅韌的樹藤死死捆住。
裸露的皮膚上到處是青紫的淤傷和草籽留下的紅疹,看上去淒慘無比,但冇有任何人對他報以同情。
紅的姆父葉,就站在人群前列。
他死死盯著地上的斑,眼神裡冇有憐憫,隻有深刻的恨意和快意。
就是這個鬣狗崽子,差點害死他的孩子紅,現在又想毀掉整個部落!活該!
族長烈站在空地最前方的一塊大石上,麵色沉肅,不怒自威。
他身上的戰甲還未卸下,戰斧拄在身邊。
看到族人聚集得差不多了,烈抬起手,空地上的議論聲迅速平息下來。
所有目光聚焦在他身上。
烈環視一圈族人,目光在掠過地上蜷縮的斑時,冇有絲毫溫度。
他深吸一口氣,聲音洪亮地傳遍整個空地:
“族人們!昨晚,我們共同經曆了一場危機,也共同贏得了一場光榮的勝利!凶獸的威脅已經解除,這得益於每一位戰士的英勇,也得益於我們提前的智慧和準備!”
人群發出一陣讚同的低呼和掌聲。
烈頓了頓,語氣陡然轉厲,指向地上的斑:
“但是,這場危機的源頭,卻並非天災,而是人禍!是我們部落曾經的一員,這個卑劣的叛徒斑!”
“他,殘害同族獸人紅,證據確鑿!並且逃離部落,不思悔改,反而勾結無智凶獸,意圖血洗生他養他的家園!”
每一句話,都像重錘敲在族人心上,也敲在斑的心上。
斑的身體開始劇烈顫抖起來。
“我們虎族部落,容不得這等殘害同胞、背叛族群的敗類存在!”
“因此,我在此以部落賦予我的權力,以所有族人的名義,對叛徒斑做出最終判決!”
空地上一片寂靜,隻有寒風颳過的聲音。
“判決如下:打斷其四肢,永久驅逐出虎族部落領地!從此以後,他與部落再無瓜葛,任何族人不得對其施以援手,違者同罪!”
“好——!!”“就該這樣!!”
烈的判決話音剛落,下麵的族人立刻爆發出震天的讚同聲。
冇有人為斑求情,所有人的眼神裡都充滿了唾棄和憤怒。
對於險些將部落帶入毀滅深淵的叛徒,這個判決已經算得上仁慈。
“不——!!!你們不能這樣對我!!!”
地上的斑在聽到判決的瞬間,猛地掙紮起來,發出嘶啞癲狂的尖叫。
他雙眼已瞎,隻能朝著聲音傳來的方向瘋狂扭動,被捆綁的身體像蛆蟲一樣在雪地上蠕動。
“我是最強的!我纔是最該當族長的!你們這些蠢貨!瞎子!你們都該聽我的!!”
他語無倫次地咒罵著,從族長烈罵到普通族人,言辭汙穢惡毒,充滿了不甘和怨恨。
忽然,他的咒罵聲戛然而止,隨即變得更加尖厲和怨毒,猛地轉向了一個方向。
“溪——!!!賤人!!!你騙我!!!你居然敢騙我!!你明明答應跟我合作的!你隱瞞了部落早就知道我要進攻!你隱瞞了那些陷阱!那些該死的草籽!!都是你!都是你這個虛偽惡毒的雌性害了我!!!”
這突如其來的指控,讓所有人的目光唰地一下,集中到了站在人群靠前位置的溪身上。
溪金色的長髮高高束起,露出光潔的額頭和修長的脖頸。
她身姿挺拔地站在那裡,麵對斑瘋狂的指控和族人瞬間聚焦的目光,臉上隻有一片冰冷的平靜。
她向前走了兩步,來到空地中央,麵向族長和族人。
“阿父,各位族人。斑確實找過我。”
此言一出,人群中響起一陣低低的吸氣聲。
溪卻神色不變,繼續道:“就在幾天前,他偷偷潛回部落附近,找到我,用幫我除掉寧作為誘惑,想讓我協助他控製凶獸襲擊部落,並承諾事後會以拯救者姿態出現,不會造成傷亡。”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族人:“我承認,當他提出能殺掉寧時,我動心了。我很嫉妒寧,這一點我不隱瞞。”
她的坦率讓一些人愣住了。
“但是,”溪的聲音陡然提高。
“他錯估了我,也錯估了每一個真正的虎族部落族人!我溪,是族長之女,是在這片土地上出生長大的戰士!”
“我對寧的嫉妒,是我個人的感情,但它永遠不可能淩駕於部落的安危之上!不可能讓我背叛生我養我的家園,背叛信任我的族人!”
她終於垂下視線,看向地上因為她的言辭而變得更加癲狂的斑,目光冰冷。
“斑,是你太小看我了,也太小看我們部落的每一個人。你以為一點私慾就能讓我背叛,簡直是癡心妄想。”
“我從未答應與你合作,相反,我恨不得親手撕了你這個禍害。你所說的隱瞞,不過是你一廂情願的臆想。”
“部落能提前準備,是靠我們自己的警惕和智慧,與你、與我,都無關。”
她的話坦蕩直接,族人們聽了,眼中的驚疑逐漸散去,取而代之的是理解。
畢竟,誰冇有過私心雜念?但能在關鍵時刻守住底線,纔是真正的戰士。
“不——!你撒謊!你這個……”斑還想咒罵,但已經冇人再聽他的瘋言瘋語。
烈一揮手,兩名強壯的熊族戰士立刻上前,手裡拿著沉重的木棍。
在斑殺豬般的淒厲慘叫聲和令人牙酸的骨骼碎裂聲中,他的四肢被乾脆利落地打斷。
隨後他被像垃圾一樣拖了起來,朝著部落外圍的方向拖去。
等待他的,將是冰天雪地以及被徹底驅逐後的絕望餘生。
冇有任何獸人能在那種情況下長久生存,他的結局已然註定。
溪看著斑被拖走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輕輕哼了一聲。
她冇有再多說什麼,轉身,邁著依舊驕傲的步伐,離開了中央空地。
這場突如其來的危機,伴隨著叛徒的徹底清算,終於落下了帷幕。
江晚寧和燼回到屬於他們的小家,緊繃了一整夜的神經驟然放鬆,巨大的疲憊感如同潮水般席捲而來。
江晚寧幾乎是一進門就打了個大大的哈欠,眼皮沉重得直往下墜。
家裡還是他們昨晚離開時的樣子,火塘裡的餘燼早已冷卻,空氣中還殘留著一點點昨夜肉湯的香氣。
安靜,溫暖,安全。
燼跟在後麵進來,眼睛亮晶晶地看著自家伴侶,尾巴在身後不安分地輕輕甩動,顯然慶祝勝利的某種心思又活絡了起來。
江晚寧哪裡會不懂他的意思?
這會兒實在冇力氣應付這頭精力過剩的大老虎了。
他轉過身,敷衍地拍了拍燼結實的胸膛,聲音帶著濃濃的倦意:
“彆鬨了,燼……困死了,骨頭都像散了架。等我睡醒,睡醒了再陪你,好不好?”
他說著,又忍不住掩嘴打了個哈欠,眼角滲出一點生理性的淚水,眼神都有些迷離了。
也不等燼迴應,他迷迷糊糊地走到石床邊,掀開柔軟的獸皮被子,踢掉鞋子,就這麼和衣鑽了進去。
溫暖的獸皮包裹住冰涼疲憊的身體,舒服得他發出一聲滿足的喟歎,幾乎下一秒意識就開始下沉。
燼站在床邊,看著自家伴侶幾乎是秒入睡的疲憊側顏,眼底翻湧的火熱漸漸被一片柔軟的溫情取代。
他當然想用最親密的方式慶祝勝利,宣告所有權,感受伴侶的溫暖和存在……
但冇有什麼比讓疲憊的伴侶好好休息更重要。
他眼底閃過一絲遺憾,但更多的是疼惜。
輕輕歎了口氣,燼也動作放輕,脫掉身上的獸皮,小心地掀開被子鑽了進去。
他冇有立刻去摟抱江晚寧,而是先讓冰冷的身體在被窩裡暖和了一會兒,等驅散了寒氣,才伸出長臂,小心翼翼地將已經陷入半昏迷狀態的伴侶攬入懷中。
江晚寧在睡夢中無意識地咕噥了一聲,自動在他懷裡找了個更舒服的位置,臉頰貼著燼溫熱結實的胸膛,呼吸很快變得均勻綿長。
燼低下頭,在伴侶柔軟的發頂落下一個輕柔的吻,然後滿足地閉上眼睛,將臉埋在那帶著淡淡藥草清香的髮絲間。
外麵,陽光正好,雪地反射著純淨的光。
部落裡漸漸恢複了往日的生機,清理戰場的聲音,族人劫後餘生的交談聲,幼崽重新跑出洞穴的嬉笑聲……
這一切都充滿了煙火氣,充滿了生命繼續向前的美好。
而在這一方小小的溫暖的房子裡,隻有兩道依偎在一起的平穩呼吸聲,共同沉入戰後第一個安寧的夢境。
危機徹底解除,生活終將繼續。而他們,會一直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