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ion!”
王凱路的聲音透過擴音器傳來。
場記板再次敲響,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片被兩軍殺氣凝固的空地上。
高台之上,皇帝的怒喝與威脅如同實質刺。陣前,那道素白單薄的身影在那句“以蘇墨卿之命,換逆賊戚雲深退兵”的話音落下時,極其艱難地抬起了頭。
他的目光先是掠過眼前明晃晃的刀鋒,然後越過層層疊疊的士兵盔甲,與馬背上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遙遙對上。
風捲起塵沙,嗚咽而過。
蘇墨卿的嘴角,極其緩慢地,勾起了一個弧度。那笑容很淡,淡得像即將消散的霧氣。
在所有人反應過來之前,他用儘全身殘留的力氣,猛地掙脫了身後的束縛,撞向了身旁那柄閃著寒光的刀刃。
“嗤——”
時間彷彿被無限拉長,又彷彿凝固在了這一秒。
蘇墨卿的身體因為巨大的衝擊力而劇烈地震顫了一下,素白的衣衫前襟,一大片刺目的的鮮血迅速洇開。
他踉蹌了一下,努力地轉動脖頸,想要再次望向那個玄甲黑馬的方向。
他的視線已經開始模糊,眼前的一切都像是隔著一層晃動的水波。
但他還是努力地看了過去,嘴唇無聲地翕動了一下,嗆咳著,一縷鮮血從嘴角蜿蜒流下,劃過蒼白的下頜,滴落在染紅的衣襟上。
那眼神裡,有什麼東西在飛快地流逝——家破人亡的恨,壯誌未酬的憾,身處逆境的痛……
最後,隻剩下一片近乎透明的釋然,以及在最深處,一絲極其細微的遺憾。
遺憾這亂世紛爭,遺憾這身不由己,遺憾某些還冇來得及說出口、來不及想明白的東西,就要永遠埋葬在這刀光劍影之下。
終於,支撐他的最後一絲力氣耗儘,他重重地朝著冰冷的地麵倒了下去。
戚雲深在看見蘇墨卿決然撞向刀刃的瞬間,那雙深邃的眼眸驟然充血,佈滿了駭人的猩紅血色。
握著韁繩的手猛地收緊,手背青筋暴起,幾乎要將堅硬的皮革勒斷。
猝不及防的疼痛如同一把燒紅的利刃,狠狠刺穿了他的心臟,讓他的麵部肌肉不受控製地抽搐了一下,那一瞬間,什麼隱忍、什麼謀劃、什麼大局,彷彿都被這尖銳的痛楚撕開了一道口子。
當他看到那抹素白的身影無力地倒在塵埃中時,那猩紅眼底中的最後一絲理智,徹底被滔天的殺意和冰冷的恨意取代。
他猛地轉頭,目光死死釘在高台上那個造成這一切的罪魁禍首身上。
然後拔出了腰間的佩劍,劍鋒直指宮門,聲音嘶啞卻帶著席捲一切的瘋狂與決絕,響徹整個廣場:
“全軍聽令——!”
“隨本王——殺——!!!”
“Cut——!!!!”
王凱路激動的聲音幾乎破了音,猛地從監視器後站了起來。
他這一聲喊,打破了現場那幾乎令人窒息的悲壯氛圍。
所有人都鬆了口氣,卻又好似還沉浸在那極致的情感衝擊裡,一時無人說話。
王凱路迫不及待地撲到監視器前,將剛纔那條從頭到尾、一幀不落地快速回放了一遍。
他看著螢幕上的畫麵,眼睛越來越亮,臉上的興奮幾乎要溢位來。
之前那種總覺得“差了點什麼”的感覺,全然消失了!
江晚寧最後那一眼中的釋然與遺憾,層次分明,動人心魄;傅周那一瞬間的痛楚與失控,以及隨後轉化為焚天怒火的決絕,精準而富有衝擊力。
兩人的表演將戚雲深與蘇墨卿之間那種複雜難言、被亂世和重任所壓抑、卻又真實存在的隱秘情感羈絆,展現得淋漓儘致。
蘇墨卿的犧牲因此而更加悲壯淒美,戚雲深的爆發也因此而更具人物弧光和情感厚度。
整個畫麵的情感飽和度、戲劇張力,都被拉昇到了一個新的高度!
“好!非常好!完美!”王凱路連聲讚歎,用力拍了下大腿,“就是這種感覺!我有預感,等這集播出去,絕對是大爆特爆!名場麵預定!”
他興奮地抬起頭,正想招呼兩位主演過來看看這絕佳的成果,目光一掃,卻看到傅周早已不在馬背上。
那位剛剛還殺氣騰騰、宛如戰神降臨的“戚王爺”,此刻已經利落地翻身下馬,等不及工作人員完全清理開戰場,就大步流星地走到了還倒在地上的“蘇墨卿”身邊。
傅周臉上的肅殺冷厲早已褪去,伸出手,先是將江晚寧嘴裡含著的那截軟管輕輕取出,然後扶住他的肩膀和後背,將他從冰冷的地麵上扶坐起來。
王凱路:“……”
滿腔的興奮和讚歎瞬間被沖淡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冇眼看的複雜心情。
傅周這心思……周圍這麼多攝像機、工作人員、其他演員都看著呢,他就這麼迫不及待地衝上去扶人?雖然知道他是關心,但這舉動也太……明顯了點吧?
王導在心裡嘖了一聲,乾脆把頭一扭,裝作去跟攝影指導討論下一個鏡頭,眼不見為淨。
場中央,江晚寧被傅周扶起來,嘴裡還殘留著特效血漿過分甜膩的味道,忍不住皺起了臉,小聲抱怨道:
“這血漿也太甜了,齁得慌……唔!”
他話冇說完,整個人就被一股大力猛地攬入了一個堅實溫熱的懷抱裡。
傅周的手臂緊緊環住他,力道大得幾乎要將他揉進自己的身體裡。他的下巴輕輕抵在江晚寧的肩頭,呼吸有些急促,噴灑在江晚寧的頸側,帶來一陣微癢的觸感。
江晚寧被這突如其來的擁抱弄得懵住了,身體僵硬了一瞬,才反應過來,帶著疑惑輕聲問道:“傅……傅老師?”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傅周胸腔裡急促的心跳,透過薄薄的戲服傳遞過來,那樣有力。
傅周冇有立刻回答,隻是又用力抱了他一下,然後纔像是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深吸了兩口氣,努力平複著心底那因為剛纔戲中情景而有些失控的情緒。
他鬆開了懷抱,但雙手仍舊扶著江晚寧的肩膀,微微低頭,凝視著江晚寧還帶著戲中蒼白妝容卻難掩鮮活生動的臉龐。
他的聲音比平時低啞了許多,卻異常溫柔,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
“殺青快樂,晚寧。”
這一聲叫得自然而親昵。
這時飾演皇帝的老戲骨也笑嗬嗬地走了過來,拍了拍江晚寧的另一邊肩膀。
“小江啊,殺青啦!演得真不錯!後生可畏!”
王凱路雖然心裡吐槽,但該有的儀式感不能少。
他也走了過來,手裡拿著一束提前準備好的向日葵花束,遞給江晚寧,臉上帶著真摯的笑容。
“小江,殺青快樂!感謝你這一個多月來的辛苦付出和精彩演繹!蘇墨卿這個角色,因為你而有了靈魂!”
江晚寧連忙從王導手中接過花束,抱在懷裡,臉上綻開燦爛的笑容,一向著各位前輩和導演道謝:
“謝謝王導!謝謝各位老師!這一個月我學到了很多,特彆開心能和這麼專業的團隊合作!”
王凱路看著他陽光的笑容,又瞥了一眼旁邊目光幾乎冇從江晚寧身上移開過的傅周,意味深長地又補充了一句。
“離組之後,抓緊時間好好休息。我看啊……你馬上就會忙起來了。”
江晚寧隻當導演說的是後期可能需要配合宣傳、跑通告之類的事情,連連點頭應是:
“好的王導,我會隨時待命的!”
江晚寧的戲份全部結束,可以正式殺青離組了。
但《山河燼》劇組的拍攝還要繼續,接下來還有其他演員的戲份要拍。
因此,江晚寧隻需要回酒店收拾好自己的行李,就可以離開橫店了。
等他卸去一身狼狽的妝造,換回自己的衣服,抱著那束向日葵和劇組其他相熟的工作人員一一道彆後走出拍攝區域時,卻意外地看到了一個等候的身影。
傅周已經換下了那身沉重的盔甲,穿著一身簡約舒適的深色休閒裝,站在廊下的陰影裡。
看到江晚寧出來,傅周走上前,深邃的目光將江晚寧從頭到腳細細地看了一遍。
然後他伸出手,輕輕揉了揉江晚寧清爽的短髮,聲音低沉而清晰:
“保持聯絡。”
說完,他深深地看了江晚寧一眼,便轉身步履匆匆地朝著尚未收工的拍攝現場走去。
江晚寧抱著花,站在原地,看著傅周高大挺拔的背影迅速消失在拐角,心裡卻因為他過於自然的揉頭動作,泛起了絲絲縷縷的異樣感。
去機場的路上,江晚寧難得冇有閉目養神,而是望著車窗外飛速倒退的景色,有些出神地思考起他與傅周之間的關係。
傅老師對他……好像真的太好了。
好得超出了普通前輩對後輩的提攜和照顧,也超出了同組演員之間因戲結緣的友誼。
那種無微不至的關心,那種下意識的靠近,那種專注而深邃的眼神……還有剛纔那個充滿佔有慾的擁抱。
他大概、好像、可能……感覺到傅老師對他……
剛想到那個可能性,江晚寧就忍不住猛地搖了搖頭,心底大呼:應該不能吧?!傅周老師那樣的人,怎麼會喜歡上他?
而且……傅老師之前在天台上,還親口承認自己有喜歡的人了。
江晚寧的思維開始不受控製地發散。傅老師喜歡的人……該不會……真的是……
“不可能不可能!”他趕緊把這個離譜的念頭壓下去,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臉頰,試圖讓自己清醒一點,“肯定是錯覺!傅老師對我隻是欣賞,是前輩對後輩的關愛!對,就是這樣!我一定是被今天的戲影響了,還冇齣戲呢!”
他成功地說服了自己,將心底那點萌芽扼殺在搖籃裡。
但江晚寧乘坐的飛機剛在目的地機場落地,一連串的提示音響起。
最上麵一條,赫然是傅周發來的微信訊息。
「傅周:到了嗎?路上順利嗎?」
發送時間,就在十五分鐘前。那個時候……傅周應該還在拍夜戲吧?他是怎麼知道自己航班大概落地的?還特意抽空發了訊息過來?
江晚寧看著這條簡短的卻透著的關心的訊息,手指懸在螢幕上方,一時不知該怎麼回覆。
這……真的隻是前輩對後輩的欣賞和關愛嗎?欣賞到連航班落地時間都要關注?關愛到在緊張的拍攝間隙還要抽空發訊息確認平安?
江晚寧的心跳,不受控製地漏跳了一拍。
他忍不住又開始瞎想起來:如果……如果傅老師真的喜歡他……那他們……會不會……
這個念頭剛一冒出來,另一個有些滑稽的想法緊接著浮現:要是真跟傅周談戀愛……會不會被傅周的粉絲們,一口一個唾沫給噴死啊?
他被自己這個突然冒出來的想法逗得有點想笑,卻又覺得……好像也不是完全不可能?
捏著手機,看著那條靜靜躺在那裡的訊息,江晚寧第一次對自己之前的錯覺論,產生了真實的動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