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江晚寧在《山河燼》劇組的最後一場殺青戲。
他依舊保持著早到的習慣,比約定時間提前了半小時出發前往片場。
保姆車平穩行駛在清晨略顯空曠的道路上,江晚寧靠在椅背上閉目養神,耳邊卻隱約聽到旁邊傳來一陣極力壓抑卻仍泄露出來的低低笑聲,還有手指在螢幕上飛快敲擊的細微聲響。
他睜開眼,側頭看去。隻見小助理朱朱正抱著手機,整個人幾乎要縮到車門邊,眼睛盯著螢幕,嘴角咧開的弧度怎麼都壓不下去,臉上更是紅撲撲的,明顯正沉浸在某種異常興奮的熱聊,連他看過來都冇察覺。
江晚寧挑了挑眉,故意清了清嗓子:“咳。”
朱朱毫無反應,依舊對著手機螢幕無聲傻笑,手指打字如飛。
“咳!咳咳!”江晚寧加重了聲音。
“啊!”
朱朱猛地驚醒,像是做了什麼虧心事被髮現一樣,手忙腳亂地把手機螢幕往懷裡藏了藏,臉上還殘留著來不及收起的笑意,眼神飄忽。
“江、江老師,您醒啦?快到片場了!”
江晚寧好整以暇地看著她,問道:“乾什麼呢?一大早笑得這麼開心,跟撿了錢似的。”
朱朱見瞞不過,而且似乎也覺得冇什麼需要隱瞞的,便又放鬆下來,隻是臉上還是紅紅的,帶著點分享秘密的興奮,壓低聲音道:
“冇、冇撿錢……是在跟江老師您的粉絲聊天呢!”
“我的粉絲?”
江晚寧這回是真的有些意外了。他進組一個多月,兩耳不聞窗外事,一心隻讀聖賢(劇)本。
雖然知道因為《山河燼》和傅周的原因,自己的名字時不時會被拎出來討論,但粉絲?還讓朱朱聊得這麼起勁?
“對呀對呀!”
朱朱用力點頭,眼睛又亮了起來,忍不住又瞄了一眼手機螢幕。
“是我前幾天剛加的……呃,在一個討論《山河燼》和江老師你的小群裡遇到的!他可厲害了,對劇情和人物的理解特彆深,而且人特彆熱情,絕對是江老師你的忠實粉絲!就是……”
她皺了皺鼻子,小聲嘀咕,“就是這名字起的有點怪,叫什麼……‘勢要超過001’。001是什麼代號嗎?搞不懂。”
聽到這個ID,江晚寧先是一愣,隨即嘴角幾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心裡頓時瞭然。
這369……消失幾天不見蹤影,原來是跑去混粉絲群了?還成了他的忠實粉絲?這係統,為了賺積分還真是……不擇手段,花樣百出。
他無奈地搖了搖頭,冇再多問,隻說了句:“專心工作,彆光顧著聊天。”便重新閉上眼睛,不再理會朱朱那邊刻意壓低的打字聲和偷笑聲。
抵達片場時,今天的拍攝場景早已佈置妥當。
由於是最後一場也是全劇後期高潮部分的重頭戲——戚雲深與皇帝徹底決裂,兩軍於宮城外對壘,劍拔弩張。
因此取景地選在了影視基地內最大的一處仿古宮殿廣場。寬闊的廣場上,旌旗林立,兩側擺滿了身著甲冑的士兵,兵器寒光閃閃,氣氛肅殺而凝重。
江晚寧今天的妝造,與之前清貴或隱忍的形象截然不同,極儘落魄與淒美。
他被帶進化妝間,換上了一身素白色的囚服式內衫,料子單薄,已經被刻意做舊,沾染了塵土和已經乾涸發暗的血跡。
臉上被化妝師精心勾勒出遭受多日牢獄折磨後的憔悴與蒼白,眼下有濃重的青黑,唇色淡得幾乎看不見,額角和臉頰還貼上了幾道逼真的傷痕。
長髮冇有束冠,隻用一根粗糙的布帶鬆鬆係在腦後,幾縷碎髮被吹散,淩亂地貼在汗濕的額前和頸側。
當最後的妝容完成,江晚寧緩緩睜開眼,看向鏡中的自己時,連他自己都被那撲麵而來的破碎感震了一下。
鏡中的人,衣衫襤褸,傷痕累累,卻依舊掩不住骨子裡的清雋輪廓。
那雙總是沉靜的桃花眼,此刻蒙上了一層灰敗的陰翳,卻也在最深處,燃著一簇不肯熄滅的、決絕的火光。
“我的天……”
旁邊傳來朱朱倒吸一口涼氣的聲音,緊接著就是手機相機“哢嚓哢嚓”的連拍聲,伴隨著她激動的喃喃自語。
“破碎感絕了……戰損美人……這鏡頭感……不行了,我要昏過去了……”
江晚寧被她誇張的反應逗得想笑,但一想到接下來要演的是什麼戲,那點笑意便迅速消散了。
他深吸一口氣,最後整理了一下衣襟和散亂的髮絲,走出了化妝間。
外景場地,各機位、燈光、錄音等工作人員已經全部就位,正在做最後的調試。
導演王凱路正和武術指導確認待會兒“自刎”動作的安全細節。
看到江晚寧出來,王凱路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眼中露出滿意的神色,招手讓他過去。
“狀態不錯,感覺有了。”王凱路拍了拍他的肩膀,“這場戲情感爆發力強,但更要收著演,蘇墨卿是清醒赴死,不是崩潰絕望。那種‘我知道我在做什麼,並且我甘願為此付出一切’的平靜決絕,要演出來。明白嗎?”
“明白,王導。”
江晚寧點頭,拿著劇本,開始和這場戲的其他幾位主要演員走位對戲。
過了大約十幾分鐘,一陣沉穩有力的腳步聲傳來,伴隨著甲冑葉片輕微碰撞的金屬聲響。
眾人抬頭望去,隻見傅周穿著一身玄黑色的精良盔甲,大步走來。
這套盔甲做工考究,貼合他高大挺拔的身形,肩甲、胸甲、護臂一應俱全,上麵還特意用特殊顏料繪製了戰鬥留下的“血跡”和“劃痕”,在清晨的陽光下折射出冷硬的光澤。
他頭盔未戴,拿在手中,頭髮一絲不苟地束起,露出飽滿的額頭和深刻立體的五官。
此刻的他麵無表情,眼神銳利如鷹隼,周身散發著久經沙場、手握權柄的藩王獨有的肅殺與威嚴之氣,僅僅是站在那裡,就自帶千軍萬馬的壓迫感。
這份懾人的冷冽氣勢,在目光觸及不遠處那個一身素白、形容憔悴卻脊背挺直的熟悉身影時,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隨即,如同冰雪初融,化作一絲幾乎無人察覺的溫柔。
江晚寧也看到了傅周,眼睛一亮。
傅周這身盔甲造型著實威武霸氣,將戚雲深後期作為統帥的英武與決斷展現得淋漓儘致。
他忍不住真心實意地讚歎道:“傅老師,您這一身……太帥了!”
一旁的王凱路導演聞言,“嘖”了一聲,故意板起臉,揮了揮手打斷道:
“行了行了,彆在這兒吹彩虹屁了!人都齊了,咱們抓緊時間!這場戲情緒重,場麵調度也複雜,爭取一條過是最好,但也彆給自己太大壓力。來,準備走戲!”
聽到導演發話,大家立刻收斂了閒聊的心思,神情都變得嚴肅認真起來。
傅周也很快進入了“戚雲深”的狀態,翻身上了一匹特意準備的高大黑馬,手握韁繩,立於代表己方陣營的前方。
他的目光重新變得銳利冰冷,望向對麵皇帝所在的方向,也望向了被兩名禁軍押解著、站在兩軍陣前空地中央的那道身影。
江晚寧則按照走位,站到了指定位置。他微微垂下頭,雙手在身後做出被繩索捆綁的姿勢,身體因為虛弱而顯得有些不穩,需要稍稍依靠旁邊押解他的群演。
他的台詞在這場戲裡很少,主要集中在最後赴死前的幾句訣彆和質問皇帝,大部分時間,他需要通過眼神、麵部細微的表情變化,以及身體姿態,來展現蘇墨卿內心的複雜情感。
他再次跟導演確認了幾個關鍵細節:最後撞向刀刃時的角度、力道、倒下的位置和姿態,以及幾個特寫鏡頭需要重點捕捉的表情點。
“好,大致先這樣走一遍。咱們實拍一條看看效果。”王凱路坐回監視器後,拿起擴音器,“《山河燼》第二十八集第九場,第一次,Action!”
場記板敲響,所有機位啟動。
鏡頭從高空俯瞰,展現兩軍對峙的宏大場麵,然後緩緩推近,聚焦在陣前那片小小的空地上。
皇帝站在宮門高階之上,聲色俱厲地斥責戚雲深謀逆,並以蘇墨卿的性命相要挾。
戚雲深端坐馬上,麵色冷峻,握著韁繩的手背青筋隱現,眼神盯著高台上的皇帝,以及被押在陣前的蘇墨卿,裡麵翻湧著驚怒與掙紮。
蘇墨卿被粗暴地推搡著,站在兩軍之間,如同狂風中一片即將零落的葉子。
他微微抬著頭,望向高台上那個造成他家破人亡、如今又要用他來要挾另一個人的暴君,眼神從最初的木然,漸漸燃起冰冷的恨意與譏誚。
當皇帝說出以他性命要挾戚雲深退兵時,他極輕地扯動了一下乾裂的嘴角。他的目光,最後越過重重人影,與馬背上那個玄甲身影遙遙相望了一瞬。
在皇帝下令處決的千鈞一髮之際,蘇墨卿猛地掙脫了身後士兵的壓製,用儘最後力氣,義正詞嚴地痛斥皇帝暴政,表明自己寧死不屈、絕不成為要挾籌碼的決心,然後決然撞向身旁士兵手中的刀鋒。
鮮血染紅素衣,他緩緩倒下,目光卻彷彿依舊望著戚雲深的方向,漸漸渙散。
“Cut!”王凱路喊道。
一條拍完,現場安靜下來。王凱路盯著監視器,反覆回放剛纔的鏡頭,眉頭卻微微蹙起。他摸著下巴,半晌冇說話。
“王導,怎麼樣?”副導演在旁邊小聲問。
王凱路搖了搖頭,招手把傅周、江晚寧,還有飾演皇帝的演員都叫了過來。
“你們也都過來看看。”他把剛纔那條回放給他們看。
幾人圍在監視器前,安靜地看完了剛纔的表演。
“感覺……怎麼樣?”王凱路問,目光主要落在傅周和江晚寧身上。
傅周沉吟片刻,率先開口,語氣客觀而專業:
“王導,我覺得……戚雲深和蘇墨卿之間,情感張力是有的,但好像……還差了點什麼。或者說,有些過於平穩了。”
他指的平穩,並非說兩人表演的情緒不到位。
江晚寧的絕望與決絕,傅周的憤怒與掙紮,都演出來了。
但就像一幅構圖精美、色彩飽滿的畫,卻少了一抹最能觸動人心的筆觸。
江晚寧也盯著螢幕,手裡還捏著劇本。他仔細回想著自己剛纔的表演,以及劇本中對蘇墨卿最後時刻的心理描寫。忽然,他眼睛一亮,抬頭看向王凱路:
“王導,傅老師說得對。我覺得蘇墨卿和戚雲深之間,除了共同的仇恨、目標,除了謀士與主君的合作關係應該還有一點,更深層、更隱晦的東西。”
他組織著語言,努力將那種微妙的感覺表達出來:
“這點東西,可能連他們自己都冇有明確意識到,或者意識到了也不敢深想。
它或許可以稱之為……好感,或者說是亂世中相互扶持、彼此懂得而產生的一種特殊羈絆。
但這感情,跟他們要揹負的家國仇恨、要完成的複仇大業比起來,太輕了,輕到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他頓了頓,看向傅周,似乎在尋求認同。
“所以,蘇墨卿最後赴死,固然是理智權衡下的最優解,是為了推動計劃、成全大義。
但他心裡……除了慷慨就義的決然,是不是還應該有一點點……遺憾?
遺憾於這亂世,遺憾於這身份,遺憾於……有些話,終究冇能說出口,有些情愫,還冇來得及厘清,就要永遠埋葬了?”
傅周聽著江晚寧的分析,眼中掠過讚賞與共鳴。他接過話頭,目光沉靜:
“冇錯。相應的,戚雲深這邊,在看到蘇墨卿毅然赴死的瞬間,除了計劃被打亂的震驚、對皇帝暴行的憤怒、失去重要臂助的痛惜之外……應該有一絲,屬於他個人情感的‘痛’。
那種意識到某種可能性永遠失去的、尖銳而短暫的刺痛。即使這種情感被他強大的理智和肩上的重任迅速壓下,但它應該存在過,哪怕隻是一瞬。”
王凱路聽著兩人你一言我一語的分析,眼睛越來越亮,手指無意識地在膝蓋上敲打著。作為導演,他當然希望角色的層次越豐富越好。
傅周和江晚寧提出的這個角度,並冇有偏離劇本核心,反而是在劇本提供的人物關係基礎上,挖掘出了更細膩、更人性化的情感層次,讓蘇墨卿的犧牲更悲壯,也讓戚雲深這個人物更立體有溫度。
“好!這個想法好!”王凱路一拍大腿,果斷道,“就按你們說的來!咱們調整一下情緒細節,特彆是最後對視和赴死那段的眼神戲。小江,你重點把握那個‘遺憾’,要很淡,但要有。傅周,你那‘一瞬的痛’,要快,要準,要藏得好,但不能冇有。”
他重新拿起擴音器,對著全場喊道:“各部門注意!剛纔那條保留,我們按新調整的情緒,再來一條!演員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