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0012 番外二 惡魔降世——循環終
夜間的產房瀰漫著新生嬰兒的味道,方小璐皺了皺眉,她尚不能適應這個奇怪的味道,淡點還好,濃了就變成了酸奶的餿味,大概是小孩兒嘬母乳時從下巴流到手絹上的殘液發了酵,再混雜著些嬰兒小便失禁的臊味。看著保溫箱中的嬰兒,方小璐心裡陣陣泛酸,十個月,就是這個醜東西從自己身體內汲取養分,像癌細胞一樣在子宮內瘋狂滋長,然後又從自己吞過男人陰莖那麼窄的陰道拉了出來。它呱呱墜地後,隻知道哭鬨吃睡。每次它一哭,她就要機械地扯開胸前釦子,把那兩團沉甸甸的乳房露出來,讓這醜東西叼著自己乳頭,不知感恩不知疲倦地從她身上吸走母乳。這個時候她會盯著嬰兒一鼓一鼓的嘴巴看,那圓圓的形狀讓她聯想起七鰓鰻的口器,嬰兒是不是克蘇魯怪物的一種化身,不然怎麼會如此殘忍地隻知索取,不知回報,它為什麼在開飯前就他媽的不能說一句“謝謝媽媽”!
她想哭,可眼淚竟一滴也冇有,大概此時身體能流出來的水分都供給母乳了吧,這種被造物主定下的命運殘酷到無論如何也無法逃脫。倘若真的有造物主,她真想扯著他領子大聲質問,為什麼他把生育的痛苦賦給了女人,又為什麼讓男人在生育時隻有下半身歡愉放肆,然後便可以空手摘桃子。“不患寡而患不均”!為何男女生育代價一正一負天差地彆。
想到這兒,她自嘲地扯了扯嘴角,為什麼,因為大概造物主是男的。
方小璐輕手輕腳起身,坐在床邊久久凝視著嬰兒的睡顏,她似乎看到了孩子的未來,它牙牙學語,姍姍學步,然後慢慢長大,長成亭亭玉立的女孩兒,然後呢,會不會又是一個輪迴。
這時,她忽然生出心疼:“孩子,你怎麼是個女孩兒。”
方小璐覺得從未來那個時間節點回來的短短一年多已經耗儘了自己在那個時空的全部生命力,她細細咀嚼著生產那四十八小時的痛苦,自嘲地苦笑,不管怎麼說,她終究自食其果,也踐行了自負後果的自我諾言。
“孩子,我是個自私的人,生你之前隻知自我歡愉,甚至在你出生當天,醫生將你塞進我懷中,說你是我的孩子時,我都不敢相信,我們之間能有什麼關係。剪斷臍帶後,你是你,我是我,你是個獨立個體,而我也不想為你犧牲自己。”方小璐輕聲細語,乍一聽上去,似乎在給她的孩子講什麼童話故事。
“我有罪,不顧你的意願,因為自我放縱,將你拉進這個世界。可……”月光照在她蒼白的臉上,已是將死之人,其言也“哀”,“我用十月懷胎一朝分娩的痛苦贖了我的罪過。咱們兩個,就此兩清了吧。”
說罷,她拿起床頭櫃上的水果刀,為自己削了最後一個蘋果。
方轍銘趕回產房時,滿頭大汗,手裡提著一個大保溫桶,裡麵裝著剛剛熬好的魚湯。自女兒羊水破的那天,他已熬了幾個大夜。他想進去陪著她,可醫院不讓他進產房。他實在不解,自己的女孩在鬼門關上曆生死劫,難道他就不能在旁陪著?
“我是她爸!”
“不好意思先生,就算是丈夫也要在外麵等著,您進去會妨礙我們工作。”醫生無奈道。
“我就在旁邊陪著她,絕不乾擾你們。”方轍銘急得團團轉。
“您不要再為難我們了。”醫生指著一旁幾人道,“他們家的產婦剛剛進產房,人家一家子都在外麵等著,所有人都如此,不會為了誰搞特殊。”說罷,醫生戴上口罩,示意護士們將方小璐推進手術室。
看著大門關閉,方轍銘頹然地靠在牆邊,慢慢滑了下去,跌坐在地上。
“老哥,彆擔心,你進去也幫不了什麼忙。”頭頂遞來一根菸,方轍銘抬頭看,是箇中年男人,“耐心等著吧,一會兒就出來了。”
方轍銘扯了扯嘴角,接了煙彆在耳後:“謝了。”
這男人一撩褲腿,和方轍銘並排蹲了下來,點起煙,開始吞雲吐霧。方轍銘皺起眉頭:“這裡是醫院,還是彆在這兒抽了。”
男人一笑:“又冇人管。”
方轍銘從冇像現在這樣感到菸草的焦油味這麼噁心,怪不得女兒見他抽菸總是皺眉,此時他才懂她的感受。方轍銘厭惡旁邊的人,可他無心和他爭辯什麼。
“誒,剛剛進去的是你女兒?”男人問道。
方轍銘點點頭,憂慮地又望了一眼手術室大門。上麵的燈還是紅色的,他不知道女兒在裡麵正經曆著什麼。要是有可能,他願意替她承擔掉所有痛苦,可如今隻有無力的焦慮像鈍刀子,一刀一刀劃著他的心。
“我看你歲數也不大,怎麼女兒都生孩子了?”
方轍銘一愣,不自然地動了動身子,垂下頭輕歎一口氣:“都是我的錯……”
男人見狀,心下猜到了五六分,大概是女兒和哪個男的搞在一起未婚先孕了,他這個做父親因為冇看好自家姑娘而自責吧。
女兒懷孕時,方轍銘激動得幾天晚上睡不著覺,可後來看她孕吐,看她產前害怕得崩潰大哭,即便自己想去安慰她,也冇有一點效果時,他才意識到,生育這件事,他竟如此無力。自進入孕期第三十五週後,女兒臉上的笑容越來越少,她經常看著前方的路發呆,他給她擁抱安撫,她全盤接受,也會衝他微笑,說自己身體冇有什麼地方不舒服的。可他就是能感受到,女兒在編織蠶繭,一層一層將自己包裹起來。
返回家的路上,在夜間的休息區,他揉著方小璐漲奶的乳房,粗糙有力的舌尖來回頂弄著她敏感的上顎。女兒鼻腔溢位情動的輕哼混著濕漉漉的口水聲讓他的理智快要崩潰了。硬脹的下身拚命在她腿間蹭著,可忽然口中有了一絲淡鹹,睫毛蹭上了她的淚水。方轍銘慢慢退出來,捧著女兒的臉。
她那雙幽黑的眸子裡滿布悲傷。
方轍銘什麼也冇說,他拍拍女兒的頭,幫她把安全帶繫上:“坐好。”
前方空闊的公路漸漸起了霧,他明白女兒那樣的眼神是在向他求救,不是女人對愛人的依賴,是孩子在外犯了大錯,痛苦無助到終於無法承受一切,於是浪子回頭跪在父親麵前,用傷痕累累的雙手捂著臉,痛哭流涕著懺悔求助。可始作俑者是誰,他心知肚明。
“唉,哥們兒,我懂你,這樣女孩一輩子就完了,以後還怎麼嫁人。”男人吐掉菸蒂,在地上攆滅,歎了口氣,“現在女孩兒都不潔身自愛,我老婆也這樣,結婚以前都處了兩三個男朋友。”他的語氣帶著深深遺憾無奈,還有些憤怒不甘,方轍銘扭頭淡淡看了他一眼,餘光掃到了男人身後的幾人,三個歲數較大的人,兩女一男。
“那是你父母?”方轍銘揚了揚下巴問他。
“她父母和我媽,她父母不放心她,我媽想第一時間抱孫子,就跟著過來了。”
正在這時,手術室大門突然打開,一聲嬰兒的啼哭驚醒了所有人。方轍銘和這男人同時起身,另外三人也圍了上來。醫生叫了個人名,不是方小璐,方轍銘被激動的幾人擠到一邊。接著產婦和新生兒被推了出來。孩子的奶奶和那男人忙去抱小孩,另外兩人圍在病床車前安撫女兒。
“醫生,我女兒怎麼樣了?”方轍銘瞅著空隙將醫生拉到一邊問他。
醫生搖搖頭:“胎位不正。”見方轍銘急起來,他又道,“彆急彆急,很多產婦都遇到過這種情況,您在外麵耐心等等,我們會儘全力的。”說罷,拉起口罩回到了手術室。
方轍銘在走廊來來回回踱步,從天黑到天亮,天亮到天黑,整整四十八個小時,當手術室大門終於再次打開時,他猛然起身,看到女兒和嬰兒被同時帶出來時,他忽然不知道該先去看哪個了。男人想去看他的“成果”,可父親還是奔向了病床上的女兒。
“小璐,你……”女兒麵色蒼白,臉上混亂的淚痕半乾,狼狽得醜態畢露,他也覺得這個時候根本就不美,所有誇讚母親美麗的辭藻此時儘顯虛偽,她緩緩睜開眼,嘴巴動了動,方轍銘忙俯下身。
“是不是很難看?”
方轍銘幫她理了理額前汗濕的碎髮搖了搖頭。
方小璐輕哼一聲,又閉上了眼。
“小璐。睡了嗎?”他要開燈。被子裡的人動了動:“彆開燈。”
方轍銘便放下附上開關的手。
“我煲了魚湯。”他拉了椅子坐在方小璐床邊,“它睡了?”
“嗯。”方小璐聞到了魚湯的鮮香,輕聲笑了。這是方轍銘自女兒生產以來看到她第一次笑。他心中隱隱不安,可這種不安又被她期待的一句話打消了。
“爸,你怎麼知道我想喝魚湯,快餵我。”她鼓著腮幫子睜著大眼睛看他,方轍銘一陣恍惚,他的女兒好像在那個小東西出生後就已經死了,這樣的她已經很久看不到了。他將保溫桶蓋子打開,盛出魚湯一勺一勺吹溫了喂她。女兒七八歲時生病,他也曾這樣坐在病床前照顧她。而此刻,他像一位照顧妻子的丈夫,更是一位照顧女兒的父親。他承認,生產後的女人身上彆有風情,勾引得他那原始性慾要嚐嚐人母的滋味,可腦海中還有另一個聲音痛罵自己,就是你他媽的這個禽獸把我女兒弄成了這個樣子。她本來可以陽光快樂地成長的。
“爸,你還記得媽媽嗎?”方小璐忽然將他喂來的湯勺推開,認真問他。
方轍銘一愣,湯勺掉在碗中,噹啷一聲,響聲將一旁熟睡的嬰兒驚醒。它開始哇哇大哭,吵得方小璐最後一絲求生的念頭徹底繃斷了。方轍銘轉身去哄孩子,果然是當過父親的人,抱孩子哄孩子熟練得像個月嫂。他拿起床頭櫃上的奶瓶喂嬰兒,又溫柔地用低沉的話語鼓勵它,直到它再次安靜下來。
方轍銘回到方小璐身旁,見她臉色不好,便又要繼續喂她喝湯,方小璐搖搖頭:“你還冇回答我,你還記得媽媽嗎?”
方轍銘放下湯勺,看著方小璐的眼睛,記憶漸漸清明起來。
“她說……”方轍銘終於想起來那句話了,“隻記得,她好像說,切不可……父女亂倫……”
話一出口,方小璐慘然苦笑,果不其然,在鬼門關那四十八小時,迷迷糊糊間總覺得自己要想起了什麼,她的母親是誰,她又為何會從未來回來,周而複始都是因為她食了禁果,破壞了時空秩序。
在醫生將女兒塞進她懷裡時,她便渾身止不住恐懼,這是我自己……嬰兒閉著眼,五官蜷縮成一團什麼也看不出來,可她就是知道,這是她自己。
新生接替死亡。她閉著眼睛感受溫熱的生命體征從手腕處流失,這個生命將一無所知地成長,她會有一個對她充滿慾望的父親,可父親後來因為身體殘疾而失去了激情,因而逃過一劫,可她哪有那麼幸運地會躲開一切,她會在未來某天為上一世的罪孽付出代價,在扭曲的時空中迷失自我,帶著扭曲的內心回到十六歲,在這個她以為不屬於她的世界恣意破壞秩序,為所欲為,然後又將生出下一個惡魔。
在無儘時空中循環,是永生,也就意味一遍遍重複著生時的痛苦。西西弗斯還是普羅米修斯!方小璐不知道為何是自己遭受這樣的懲罰,但她認了,自己就是個爛泥中生出的鬼筆鵝膏,什麼苦什麼難都是自作自受。
可她還想抗爭一下,於是用儘全身力氣,扳下方轍銘脖頸,在他耳邊說了最後一句話:“媽媽說得冇錯,切……”
“什麼?”方轍銘問。
方小璐那句話在口中轉了彎,吐出了另外的幾個字:“你要好好愛她……”
說罷,她永久地閉上了眼,希望這次能結束這無儘的循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