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昭寧望著那隻伸向自己的手,乾淨得不染塵埃,與周圍血流成河的環境格格不入。
觸及元澈目光的瞬間,心裡莫名一陣心虛。
那目光深處,方纔斬殺譽王時的殺意已斂去。
此刻映著她狼狽的身影,平靜之下,是足以將她凍結的深潭。
元昭寧伏在地上的手微微蜷縮,沾滿了塵土和血。
“昭寧。”
元澈的聲音又響起,比剛纔更近了些。
元昭寧喉嚨發乾,想說什麼,卻發現發不出任何音節。
而此刻,伸向她的這隻手,是救贖,
還是將她拖回更精緻囚籠的鎖鏈?
元昭寧眼睫劇烈地顫抖了一下,避開了元澈的視線。
最終,她將自己冰涼的手,放入他的掌心。
指尖相觸的刹那,她抑製不住地輕顫了一下。
元澈的手很暖,穩得不可思議。
他微微用力,將元昭寧從冰冷的地麵上拉了起來。
動作並不粗魯,甚至算得上輕柔。
起身時,元昭寧腿軟得幾乎站不住,下意識地靠向元澈的手臂支撐。
元澈穩穩地扶住了她,手臂環過她的肩背,
形成一個看似保護、實則完全掌控的姿態。
宮止淵將長弓遞給雲陽,向著元澈與元昭寧的方向走來。
他玄色的衣甲上濺了點點暗紅,卻絲毫不顯淩亂,反而更襯出一種冷硬。
他的目光先是極快地鎖定了元昭寧頸間的傷痕。
那一眼,深沉而專注,擔憂與冷怒交織,
卻又在觸及元澈環在她肩背的手臂時,驟然凝成一片剋製的冰封。
他收斂所有外露的情緒,在距離數步之遙處停下。
垂首,抱拳,行禮。
姿態恭謹,卻透出隱忍的力道。
“臣宮止淵,參見太子殿下。”
“參見長公主殿下。”
“奉殿下急令回京平亂,幸不辱命。救駕來遲,請殿下恕罪。”
元澈的目光從元昭寧身上移開,落在宮止淵身上。
他並未立刻鬆開環著元昭寧的手臂,反而將她更往懷中攏了攏,動作自然得近乎刻意。
“駙馬免禮。”
“你來得正是時候。若非駙馬神射,力挽狂瀾,長姐恐已遭不測。此役,你居功至偉。”
宮止淵直起身,麵容沉靜無波,隻是那深邃的眼眸深處,似有暗流無聲湧動。
“殿下言重。護衛陛下、殿下與公主安危,乃臣分內之責,不敢言功。”
“阿淵……”
下一秒,元昭寧用儘全身力氣,猛地掙脫了元澈的手臂!
那力道之大,竟讓元澈一時未能完全鉗製。
她一頭撞進了宮止淵的懷裡。
雙手緊緊抓住他胸前冰冷的甲冑,指尖用力到泛白,彷彿要將自己嵌進去。
臉頰埋在他沾染了血腥氣息的衣襟上,渾身劇烈顫抖起來。
“阿淵……”
她一遍遍地低聲喚著宮止淵的名字,聲音哽咽,帶著劫後餘生的巨大恐慌。
“我好怕……我以為……我以為再也見不到你了……”
宮止淵的身體在她撲入懷中的瞬間,猛地僵住。
他完全冇有預料到,元昭寧會在此刻做出如此舉動。
然而,震驚隻持續了極其短暫的一瞬。
宮止淵能清晰地感受到懷中軀體的劇烈顫抖,
那不隻是驚嚇,更像是某種壓抑到極致後的崩潰。
她是他的妻子。
無論這宮中有多少暗流,無論他與元澈之間有多少未言的糾葛,
這一點,從未改變,也永遠不會改變。
至於元澈……
宮止淵的餘光,清晰地看到他瞬間沉冷的臉。
宮止淵聽說了一些風言風語,關於太子與長公主之間超出尋常姐弟的親密與羈絆。
但他從未深究,也不願深究。
在他看來,那不過是元澈掌控欲的延伸。
無論如何,都與他和昭寧之間明媒正娶的夫妻關係截然不同。
宮止淵冇有猶豫。
他抬起雙臂,將元昭寧顫抖的身子完全圈入自己懷中。
他的一隻手穩穩地扶住元昭寧的後背,另一隻手則輕柔地按在她的後腦,讓她能更安心地埋首在他胸前。
這個擁抱,充滿了保護意味。
他微微低頭,下巴輕輕抵著她的發頂,隔絕了那道來自元澈的冰冷視線。
他的聲音很低,卻異常沉穩,帶著令人安心的力量:
“彆怕,昭寧,我在這裡。”
元昭寧掙脫的力道猝不及防。
元澈的手臂被掙開時,指尖甚至微微擦過了她的衣袖,留下了瞬間的空落。
他看著元昭寧,如同離巢驚雀般,頭也不回地撲進了另一個男人的懷抱。
看著她緊緊抓住宮止淵的甲冑,彷彿那是溺水之人唯一的浮木。
元澈臉上的表情,在那一刹那,徹底消失了。
不是憤怒,不是震驚,
而是一種極致的平靜。
彷彿所有的情緒都被瞬間抽離。
他緩緩放下被掙脫的手臂。
指尖收攏,卻隻是虛握著,彷彿還殘留著元昭寧衣料的溫度。
宮止淵的懷抱堅實而溫暖,奇異地讓元昭寧的心臟漸漸平複下來。
元澈的目光,她不是冇有感覺到。
她甚至能想象出他此刻會是怎樣的表情。
但那又如何?
元昭寧知道這是機會,
唯一的機會。
趁著宮止淵在場,光明正大地離開皇宮,回到公主府。
隻要出了這四四方方的宮牆,隻要離開元澈觸手可及的範圍,天高地闊。
什麼元澈的警告,
什麼《嘔血譜》的隱喻,
什麼更周密的天羅地網……
此刻都被元昭寧置之腦後。
恐懼催生了孤勇,而對自由的渴望,壓倒了對未知風險的忌憚。
她從他懷中微微抬起頭,仰著臉看向宮止淵。
元昭寧的聲音帶著哽咽,卻清晰地在宮止淵耳邊響起,也足以讓幾步之外的元澈聽得清楚:
“阿淵……”她喚他,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他胸前的衣甲。
“這裡……我好怕……到處都是血,到處都是……”
元昭寧身體又瑟縮了一下,將臉埋回他胸前,聲音帶著依賴與祈求:
“你帶我回家吧……”
“回我們的公主府……好不好?”
“我不想……再待在這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