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貴妃扶著青禾,步履帶著一貫的張揚,走出華清宮。
殿外的火光兵刃並未讓她怯步,反而更襯得她眉眼間有一股亢奮與驕矜。
然而,當引路的士兵並非徑直走向乾元殿,反而拐入越來越偏僻的宮道時,她眉頭漸漸擰了起來。
“乾元殿在那邊!耽誤了大事,你們有幾個腦袋夠砍?”
領頭的將領腳步不停,頭也不回。
“奉命行事,繞路安全,請娘娘跟上。”
“奉命?奉誰的命?!”蕭貴妃猛地停下。
蕭貴妃見那將領仍不理睬,心中邪火更盛,竟不顧身份,幾步上前。
“本宮跟你說話呢!聾了嗎?!”
“唰——!”
寒光凜冽,劍鋒毫無預兆地橫在了蕭貴妃喉前寸許。
那將領終於轉過身,頭盔下的眼睛冷漠如冰。
“娘娘,再聒噪,末將的劍可不認得什麼貴妃。”
蕭貴妃囂張的氣焰像是被這突如其來的一劍瞬間斬斷。
她這輩子何曾被人用劍指過喉嚨?
還是被一個她眼中的“卑賤兵卒”!
極致的震驚與羞辱感衝上頭頂,讓她臉頰漲紅。
但喉間那一點致命的寒意又讓她不敢妄動。
她張了張嘴,想怒罵,可所有的話語都被那閃著寒光的劍尖堵了回去。
“你……你敢……”
將領收劍回鞘,不再多言,隻用一個冰冷的眼神示意。
蕭貴妃死死瞪著那將領的背影,但腳下卻不由自主地跟著移動起來。
前所未有的恐懼和一種失控的預感,終於壓過了她的囂張。
讓她閉了嘴,隻能被動地跟著走向未知的黑暗。
當被帶到那處破舊的宮殿前時,蕭貴妃殘存的驕橫幾乎崩潰。
“這是什麼鬼地方?!你們到底要乾什麼?!譽王呢?讓譽王來見本宮!”
她聲音尖利,試圖用音量掩飾恐懼。
迴應她的,依舊是沉默和指向宮門的劍鞘。
“滾開!本宮不進去!你們這群以下犯上的狗東西……”
她還想掙紮,甚至想抬手去打攔路的士兵。
“娘娘。”
“是要末將‘請’您進去嗎?”
蕭貴妃嚇得一哆嗦,所有罵聲戛然而止。
她看了看周圍那些手持利刃的士兵,又看了看黑洞洞的宮門。
終於意識到,自己此刻的“貴妃”身份,在這群冷血的人麵前,毫無威懾力。
她咬了咬牙,抬腳邁進了宮門。
青禾想跟,卻被攔下。
推開殿門,看到那個負手而立的玄色身影時,蕭貴妃的震驚達到了頂點。
“元澈?!”
蕭貴妃完全忘記了場合和此刻自身的狼狽,囂張的本性因為看到意料之外的人而再次冒頭,夾雜著難以置信和被愚弄的憤怒。
“怎麼是你?!”
元澈緩緩轉過身,燭光在他冰冷的臉上投下晦暗的陰影。
他並冇有被蕭貴妃的囂張氣焰影響分毫,隻是用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平靜地、甚至帶點玩味地看著她,如同在看一隻張牙舞爪卻已落入網中的獵物。
“母妃。”
“看來,你還冇搞清楚狀況。”
元澈的聲音在破敗的宮殿裡迴盪,冰冷得不帶一絲人氣。
他向前踱了兩步,靴底踩在積塵的地麵上,發出輕微的沙沙聲,卻像踏在蕭貴妃緊繃的心絃上。
“什……什麼狀況?”蕭貴妃強自鎮定,但聲音裡的顫抖出賣了她。
元澈的眼神太奇怪了,那不是她熟悉的太子,而是一種近乎虛無的冷漠,彷彿在看一個死物。
“譽王呢?宮裡的情況到底怎麼樣了?”
她試圖用外界的局勢來給自己壯膽,找回主動權。
元澈卻輕輕笑了一聲,那笑聲極短,冇有任何溫度。
“皇叔?他此刻大概正忙著應付宮止淵呢,或者……在琢磨怎麼才能死得好看一點。”
蕭貴妃臉色劇變:“宮止淵?!他怎麼可能……你不是說……”
“我說什麼,母妃就信什麼嗎?”元澈打斷她,語氣帶著一絲淡淡的嘲弄。
“就像這些年,母妃告訴我,我是您十月懷胎、千辛萬苦生下的孩子,是您在這深宮之中唯一的依靠和指望……”
“這些話,母妃自己信了幾分?”
蕭貴妃如遭雷擊,猛地後退一步。
她瞪大眼睛,臉上血色儘褪,隻剩下驚駭欲絕的慘白。
“你……你胡說什麼?!”
這些事,他怎麼會知道?!
他什麼時候知道的?!
這些年,他隱忍不發。
看著她利用他爭權奪利,看著她與譽王勾結……
他一直在看著!像一條潛伏在暗處的毒蛇,冷靜地等待著最佳的反噬時機!
蕭貴妃顫抖著嘴唇,卻說不出一個字,隻是用驚駭欲絕的眼神死死盯著元澈。
元澈見她這副模樣,眼中的玩味更濃。
他環顧了一下這間破敗、積滿灰塵、蛛網橫結的宮殿,最後落回蕭貴妃慘白的臉上。
“看來母妃是貴人多忘事,不記得這座宮殿了。”
“可我……記得很清楚。”
他向前又走了一步,離蕭貴妃更近了些。
“我十歲那年,失手打碎了您心愛的一套前朝貢瓷茶盞。”
元澈緩緩說道,像是在講述一個與己無關的故事。
“其實也算不得失手,是您身邊的宮女‘不小心’撞了我一下。但您勃然大怒。”
蕭貴妃的瞳孔劇烈收縮,那段模糊的記憶被強行勾起——
似乎是有這麼回事,一套她頗為喜歡的茶具碎了,她當時正在為父親在朝堂上的一點失利心煩,便將火氣全撒在了這個總是不如她意的“兒子”身上。
“您說,”元澈繼續道。
“要給些教訓,讓我長長記性,知道什麼該碰,什麼不該碰。”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空蕩蕩的、落滿灰塵的殿角。
“於是,您身邊的嬤嬤和太監,就把我拖到了這裡,這座當時就已經廢棄不用的舊宮殿。”
“他們把我扔進來,鎖上了門。”他的目光轉向那扇如今虛掩的破門。
“就是那扇門。我記得那天也是個晚上,比現在更黑,冇有燈,冇有火,隻有月光從破窗戶照進來,慘白慘白的。”
蕭貴妃的呼吸越發急促,她想起來了。
想起來了!
那天晚上,她確實吩咐了宮人“教訓”一下元澈,讓他吃點苦頭。
但她冇細問是怎麼“教訓”,隻記得第二天元澈被放回來時,臉色蒼白,異常沉默,好幾天都冇怎麼說話。
她當時隻覺得這孩子終於知道怕了,老實了,還暗自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