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神婆被元澈嚇得魂飛魄散,連忙說道:
“若要徹底根除,讓貴人真正恢複元氣,不再受這嘔逆消瘦之苦……非得藉助一方清淨寶地、藉助更浩大的天地正氣不可。”
“老身……老身聽聞,城郊的靜虛觀,乃是前朝敕建,香火鼎盛,靈氣彙聚,最是滌盪汙穢。若能讓貴人移駕靜虛觀,由觀中道長主持,舉行為期七七四十九日的清醮法事,借神明香火與天地清靈之氣,日夜誦經祈福,滌盪髓海,方能將那深入骨髓的穢氣邪根,一點點逼出、淨化,令貴人重獲康健。”
殿內陷入一片死寂。
元澈的手指無意識地叩擊著椅背。
目光落在吳神婆身上,深沉難辨。
靜虛觀……四十九日……出宮……
每一個詞,都牽動著極其敏感的神經。
讓元昭寧離開皇宮,離開他的視線範圍,前往一個他無法完全掌控的地方,待上整整四十九天?
這念頭本身,就讓他本能地排斥甚至感到一陣尖銳的不安。
可另一邊,是元昭寧日漸消瘦的身影。
是她嘔逆時痛苦的模樣。
是太醫們束手無策的“慢慢調理”。
是吳神婆口中那聽起來似乎“有理有據”的“病根深種”“需借天地正氣”。
如果……
如果這真的是唯一能讓她徹底好起來的辦法呢?
如果將她強留在宮中,看著她一日日枯萎,而他明明知道或許有另一條路……
那與親手扼殺她的生機,又有何異?
兩種截然相反的念頭在他心中撕扯。
一邊是絕對的控製與占有,另一邊是她的健康與生命。
良久,那叩擊椅背的聲音停了下來。
“你先退下。”
吳神婆如蒙大赦,慌忙退了出去。
元澈獨自坐在偏殿中。
他必須權衡,必須佈局,必須確保萬無一失。
為了她能真正好起來,有些風險……或許不得不冒。
但即便要放她出宮,那靜虛觀,也必須變成另一座密不透風的牢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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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許是“出宮清修”的旨意帶著一絲久違的自由氣息,元昭寧的精神竟真的一日好似一日。
雖依舊進食困難,卻也能勉強多用些清淡的湯羹。
這讓一直懸著心的元澈,也稍稍鬆了口氣。
這夜,元澈如往常一般,半倚在榻邊,將元昭寧攬在懷中,手掌有一下冇一下地輕拍著她的背脊,嘴裡哼著調子。
燭光柔和,映著元昭寧平靜的睡顏。
這幾日她似乎睡得安穩了些,不再被夢魘驚擾。
就在元澈也漸漸被這環境感染,生出幾分睏意時,寢殿的門被極輕地推開一道縫隙。
德安悄聲進來。
他站在離榻幾步遠的陰影裡,垂著手,臉色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有些凝重,嘴唇翕動了一下,欲言又止。
元澈幾乎立刻察覺到了這細微的動靜。
他拍撫的動作微微一頓,掀起眼簾,目光銳利地掃向德安。
隨即,元澈的目光落回懷中人的臉上。
元昭寧呼吸均勻綿長,確已沉入夢鄉。
他這才緩緩抽回手臂,將她輕輕放平在枕上,確認她冇有絲毫醒轉的跡象。
做完這一切,元澈才起身,腳步無聲地走向外間。
德安立刻跟上,並將寢殿的門在身後合攏。
殿外廊下,夜風帶著涼意。
元澈並未走遠,隻是站在離門不遠、確保不會驚擾內室的地方,眉宇間已恢複了慣常的冷峻。
“什麼事?”
“殿下,淩燕回來了,此刻正在書房候著。他說……有要緊事,必須即刻麵稟殿下。”
淩燕?
元澈眉心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派淩燕親自去盯蘇景辭,若非有極其重大或緊急的發現,淩燕絕不會回宮求見。
看來,蘇景辭……
果然有動作了。
“知道了。”元澈語氣平淡,眼底卻掠過一絲寒芒。
他回頭,深深看了一眼緊閉的殿門,那裡麵的安寧與懷中人稍有好轉的跡象,此刻都被這突如其來的“要緊事”蒙上了一層陰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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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宮書房
元澈推門而入時,淩燕早已立在書案前不遠處的陰影裡。
他穿著一身便於夜行的深色勁裝,幾乎與黑暗融為一體。
見到元澈的身影,淩燕立刻上前一步,單膝點地,抱拳行禮。
“殿下!”
元澈並未多言,徑直走到書案後坐下。
燭光在他臉上投下明暗交錯的陰影,將他連日來的疲憊與此刻的沉凝一同掩藏在那張線條冷硬的容顏之下。
“說。”
淩燕保持著單膝跪地的姿勢,聲音清晰而沉穩。
“啟稟殿下,臣奉命監視蘇景辭及其近侍。數日前,蘇景辭的貼身婢女翠縷,曾於西市一間僻靜茶寮與一老婦私會。彼時那婦人形貌平常,臣僅作常事記錄,未及細察。”
“直至吳神婆奉召入宮,為長公主殿下行驅邪之法,臣覈對其相貌,方認出此人正是當日與翠縷相見者。其時,翠縷曾將一方油紙密裹之物遞交吳氏。”
“臣覺察有異,即刻密查。經多方暗訪勘驗,現已查明——那油紙包中所藏,並非尋常藥物,實為南疆秘傳、專用於祛除某種蠱蟲的藥粉。”
“而此藥粉所克之蠱,一旦入體,其症候正是……”
淩燕頓了頓。
“持續高熱,神昏不醒——與長公主殿下此前所患之症,全然吻合。”
元澈端坐於紫檀木椅中,燭光在他輪廓分明的臉上投下深深淺淺的陰影。
淩燕的稟報,字字句句,如同冰冷的鑰匙,一重重旋開了他心底那個最不敢觸碰卻隱隱有所預感的猜測之門。
他冇有立刻暴怒,甚至冇有出聲打斷。
隻是那雙握著椅扶的手,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起青白,手背上的筋絡凸起,微微顫抖。
一股混合著刺骨寒意與鈍痛的浪潮,正無聲地席捲他的四肢百骸。
當淩燕說出“全然吻合”四個字時,元澈的瞳孔驟然收縮。
隨即,卻奇異地平靜了下來。
那眼底翻湧的驚濤駭浪,被一種更深沉、更晦暗、近乎絕望的瞭然所取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