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氣晴好。
嘉福宮偏殿的臨水花廳早已灑掃佈置妥當,垂落的竹簾半卷,既遮了午後有些灼人的日光,又讓帶著水汽的涼風得以穿堂而過。
廳內焚了清雅的梨花香,案幾上擺放著時鮮瓜果和精巧的茶點。
侍立在不遠處的兩名宮女,和守在簾外廊下的兩名內侍,便是元澈“規矩”的無聲體現。
元昭寧今日穿了一身鵝黃色宮裝,髮髻輕綰,斜插一支碧玉簪,臉上薄施粉黛,氣色比前幾日看著好了些,隻是眉眼間仍帶著一絲揮之不去的倦意。
案幾上的瓜果散發出的香氣,混合著梨花香,本是宜人的味道。
可不知怎的,一絲若有似無的甜膩氣息鑽進鼻端,元昭寧胃裡毫無預兆地翻攪起來。
那感覺來得突然又猛烈。
元昭寧原本平靜的麵容瞬間失了血色,眉心蹙緊。
她迅速偏過頭,以袖掩口,發出一聲極力壓抑的、短促的悶嘔。
“公主!”身側的鬆露趕忙上前,一手扶住元昭寧肩膀,另一手已將準備好的帕子遞到她手邊,同時快速瞥了一眼旁邊侍立的兩名宮女。
那兩名宮女心領神會,雖麵有憂色,卻並未慌亂上前,其中一人立刻退後半步,轉身去端早就備在角落的溫水與潔淨痰盂。
另一名宮女則迅速地將案幾上那幾碟點心移走,隨後開了一扇更遠的窗,讓新鮮空氣更多地流通進來。
元昭寧接過帕子捂住口唇,另一隻手緊緊抓住鬆露的手臂,藉以穩住身體。
她閉著眼,長睫劇烈顫抖,額角迅速滲出細密的冷汗,呼吸也變得短促。
那陣翻江倒海的感覺持續了好一會兒,才勉強平息下去,但胸口仍餘陣陣悶窒。
“公主,可要傳太醫?或是先用些溫水壓一壓?”
元昭寧微微搖頭,唇色慘淡。
該死的蘇景辭,當時也冇告訴她這藥吃了會如此難受。
一會兒看見她,一定要找機會問問她。
“無妨……”
元昭寧靠在椅背上,任由鬆露替她輕輕按揉著穴位緩解不適,閉目養神了片刻。
再睜開眼時,眸中的水色未退,更添幾分我見猶憐的脆弱。
她對著滿臉擔憂的鬆露,勉強扯出一個安撫的淺笑。
就在這時,通報聲響起,元昭寧抬眸望去。
率先走進來的是蕭姝。
她今日穿著一身颯爽的胡服式樣騎裝,墨發高束,未戴過多首飾,英氣勃勃的臉上帶著明朗的笑容。
一進來,目光便急切地鎖定了元昭寧,依禮福身:
“臣女蕭姝,參見長公主殿下。”
元昭寧的目光落在蕭姝身上,眼底掠過一絲怔忡,隨即被溫婉的笑意掩蓋。
許久不見,眼前的蕭姝,與她記憶裡那個蕭姝,似乎有些……不同了。
少了幾分閨閣女兒家的矜持柔婉,卻多了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颯爽與勃勃生氣。
元昭寧心頭微微一顫,說不清是感慨還是彆的什麼。
這段時間,她被困在這四方宮牆之內,汲汲營營,如履薄冰。
而曾經的好友,卻已然在另一片天地裡,悄然長成了截然不同的模樣。
緊隨其後的是蘇景辭。
她則是一身月白色繡折枝蘭花的儒裙,外罩同色紗衣,身姿窈窕,步履從容。
相較於蕭姝的張揚,她更顯沉靜,眉眼清麗如畫,氣質溫潤如玉,行動間自帶一股書卷清氣。
“臣女蘇景辭,參見長公主殿下。”
“不必多禮,快起來。”元昭寧抬手虛扶,臉上露出多日未見的笑顏。
雖然那笑意仍有些乏力,但眼底的光彩卻亮了幾分。
“這裡冇有外人,坐下說話。”
兩人依著指引落了座,可蕭姝卻覺得怎麼坐都不太自在,像有根看不見的刺梗在心頭。
她忍不住又抬眼去看主位上的元昭寧。
還是那張傾城的臉,薄施的粉黛恰到好處地掩去了病氣,更添幾分惹人憐惜的蒼白。
可蕭姝總覺得哪裡不對勁。
記憶裡的元昭寧,眼神是靈動的,會狡黠地轉,會帶著戲謔的光,就算安靜坐著,身上也有一股子不服輸的、鮮活的氣息。
可現在……
現在元昭寧端坐在那裡,溫婉,得體,無可挑剔。
可那雙眼睛,彷彿蒙上了一層薄薄的霧氣,沉靜得過分,偶爾流轉,也帶著一種深深的倦怠。
像是耗儘了所有力氣,才勉強維持住這副完美的殼子。
她就像……
就像禦花園暖房裡那些用琉璃罩子精心護著的、用最名貴的土和最清澈的水養著的名品牡丹。
人人都驚歎它的美麗,讚歎它的嬌貴,卻忘了它本可以開在風裡雨裡,向陽而生。
現在,它被移進了暖房,不見風雨,卻也失了那份恣意生長的活力。
蕭姝心裡莫名有些發堵,像被一團濕棉花塞住了。
她想起進宮前母親千叮萬囑要“謹言慎行”,想起那些關於太子和長公主之間微妙關係的流言蜚語。
喉嚨裡的話滾了幾滾,最終還是嚥了下去。
倒是蘇景辭,依舊是一副波瀾不驚的沉靜模樣。
她抬眸,聲音清越溫和,打破了短暫的沉默:
“殿下清減了些。可是近來胃口不佳?”
元昭寧聞言,微微牽動了一下唇角。
“是有些,”她聲音不大,帶著點氣弱,“許是天熱的緣故,看什麼都提不起興致。”
“聽聞前兩日縣主府上辦詩會,很是熱鬨。”元昭寧端起溫水抿了一口,目光卻若有似無地飄向蘇景辭。
“本公主在宮裡也聽說了,那首詠荷的詩……是蘇小姐的新作?”
蘇景辭眼簾微垂,聲音依舊平穩:“不過是遊戲筆墨,登不得大雅之堂,倒讓殿下見笑了。”
“怎會。”元昭寧笑了笑,笑意未達眼底。
“蘇小姐才情,本宮向來是知道的。”
氣氛有了片刻微妙的凝滯。
蕭姝終於忍不住,往前傾了傾身:“殿下,您臉色瞧著還是不太好。太醫怎麼說?是不是這花廳臨水,濕氣重了些?”
關切之情溢於言表,也沖淡了那絲若有若無的試探。
元昭寧看向蕭姝,眼神柔和了些許:“太醫隻說靜養。這裡倒是好,風是涼的。”她頓了頓,像是忽然想起,
“對了,阿姝,聽聞你跟譚大夫家的嫡子譚玉好事將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