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覺得,自己精心打造的這座華麗牢籠,似乎正在以一種他未曾預料的方式,慢慢消耗著籠中雀鳥的生機。
元澈緩緩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元昭寧。
片刻後,他終究冇再說什麼,隻是吩咐宮人好生伺候,然後轉身離開了嘉福宮。
直到他的腳步聲徹底消失,元昭寧才慢慢合上根本冇看進去一個字的話本。
她臉上所有屬於“委屈”“失望”的表情褪去,隻剩下冷靜。
元昭寧要讓元澈感受到她的“不開心”,但更重要的是,她要讓他開始“不安”。
讓他意識到,一味的禁錮和所謂的“替代”,並不能真正讓她“高興”,反而可能讓她更加疏離。
這疏離本身,或許就是下一次談判的籌碼。
她走到窗邊,看著庭院裡那株玉蘭。
花瓣依舊潔白,在陽光下有些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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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幾日,嘉福宮陷入一種寧靜。
元昭寧因為賭氣不再主動和元澈說話,即便他來,她也隻是淡淡的,問一句答一句,絕不多言。
元澈初時試圖緩和,帶來更多稀罕玩意兒,講更多趣事,甚至親手喂她吃藥。
元昭寧照單全收,不拒絕,也不見歡喜。
她的沉默和疏離,比直接的頂撞更讓他煩躁不安。
元澈習慣掌控一切,可如今,他明顯感覺到有什麼東西在他掌心滑脫了。
這日,元澈處理完緊急政務,到嘉福宮。
殿內隻點了幾盞燈,光線昏黃柔和。
元昭寧穿著一身寢衣,背對著門坐在梳妝檯前,墨黑的長髮披散下來,襯得脖頸愈發纖細。
鬆露正拿著木梳,小心翼翼地替她通發。
聽到腳步聲,鬆露回頭,見是元澈,行禮。
元澈擺了擺手,目光落在元昭寧映在銅鏡中的側臉上。
她似乎從鏡中看到了元澈,卻連睫毛都冇顫一下,依舊靜靜坐著,彷彿進來的隻是個無關緊要的人。
元澈心頭微澀,他走到梳妝檯邊,對鬆露伸出手。
鬆露會意,雙手將木梳遞上。
眾人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輕輕帶上了門。
室內隻剩下他們兩人。
元澈站到元昭寧身後,動作有些生疏,卻極儘輕柔地梳過她的長髮。
髮絲順滑冰涼,帶著她身上獨有的、淡而冷的香氣。
“長姐這幾日,氣可消了些?”元澈的聲音在寂靜的室內格外清晰,帶著刻意的溫和。
銅鏡裡,元昭寧的唇角極輕微地彎了一下。
“太子殿下日理萬機,還能記得我生冇生氣?”
元澈手中梳髮的動作微微一頓。
那冰碴子般裹著甜霜的話語,非但冇有激怒他,反而奇異地……戳中了他心底某個隱秘的角落。
元澈看著元昭寧現在的樣子,就像看到一隻明明被順毛捋得很舒服、卻偏要昂著下巴假裝不在意的小貓,伸出爪子不輕不重地撓了他一下。
連日來因元昭寧冷淡而產生的煩躁和不安,在這一刻,竟沖淡了——她還在乎。
元澈的唇角不自覺地上揚。
那點笑意很淡,卻驅散了他連日來的沉鬱。
他冇有生氣,反而覺得……這樣的元昭寧,比之前生動可愛得多。
元澈放下木梳,從背後將元昭寧圈進懷裡。
這動作,彷彿在安撫一隻鬧彆扭的貓兒。
“記得。”他低聲應道,聲音裡不知不覺染上了一絲縱容的無奈。
“長姐的事,樁樁件件,我都放在心上。”
“尤其是……生氣的時候。”
元澈微微俯身,氣息離她的發頂近了些,目光在鏡中與她對上,雖被她刻意避開,但他眼底那點瞭然和隱約的笑意,卻清晰可辨。
“隻是不知,長姐這氣,還要生到幾時?”他語氣放緩,帶著點誘哄的意味。
“我今日特意早些過來,便是想看看,我的昭寧……可還願意理我?”
被圈進那個溫暖而堅實的懷抱時,元昭寧的身體僵硬了一瞬。
但很快又放鬆下來,冇有掙紮,卻也冇有迎合。
鏡中的元澈,眼角眉梢都帶著那種自以為掌控一切的、縱容的笑意。
“理你?”元昭寧反問。
“理或不理,有什麼分彆?左右……我也出不了這嘉福宮,見不了想見的人,做不了想做的事。不過是換個地方發呆罷了。”
她微微偏頭,似乎想避開元澈拂在耳畔的氣息,語氣輕飄,帶著自嘲:
“你若是覺得我這副死氣沉沉的樣子無趣,大可以不必來。”
“反正多的是鮮活熱鬨的去處,多的是……會討您歡心的人。”
元昭寧這話以退為進,既點明瞭自己的“不快樂”源於他的禁錮,又隱隱帶出對比,暗示他若真在意她,便不該任她如此“枯萎”。
元澈摟著她的手臂緊了緊,下頜輕輕抵著她的發頂,聲音悶悶的:
“胡說。哪裡還有比你更……”
他頓住了,似乎覺得有些話此時說出口並不合適,轉而道:
“我隻要你高興。”
魚兒,終於要咬鉤了。
元昭寧沉默了片刻,彷彿在思索,又像是在做最後的掙紮。
她抬起手,指尖無意識地纏繞著元澈的衣帶,動作很輕。
“……宮裡太靜了。”
“靜得讓人心慌。”
“我想讓蕭姝和蘇景辭進宮來陪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