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日子,嘉福宮成了宮中最受“重視”的地方。
流水般的東西未曾停歇,元澈幾乎冇事就會在嘉福宮陪著元昭寧。
他總要親眼見元昭寧用了安胎藥,問過太醫她的起居飲食,纔會稍稍安心。
元澈的喜悅是實實在在的,那份初為人父的笨拙與小心翼翼,與他平日裡深沉的形象判若兩人。
他會盯著元昭寧尚且平坦的小腹出神,會下意識地想觸碰又怕驚擾,會蒐羅各種民間安胎的趣聞說給她聽,儘管元昭寧多半隻是聽著,很少迴應。
元澈待元昭甯越發縱容,幾乎到了有求必應的地步。
隻要元昭寧流露出對某樣東西一絲半點的興趣,不出半日,那樣東西就會出現在嘉福宮。
隻有元昭寧自己知道,這份“殊榮”之下,是何等令人毛骨悚然的掌控。
她的宮殿看似金碧輝煌,實則每一塊磚石都滲透著他的眼線。
元昭寧像一個被精心飼養在琉璃罩中的珍稀雀鳥,觀賞者醉心於她的羽翼和即將誕下的“珍寶”,卻渾然不覺那雀鳥正用喙,一點點地啄著那看似堅不可摧的琉璃。
一日午後,元澈帶來一盒新貢的蜜餞,說是能止孕吐。
他拈起一顆蜜漬梅子,遞到元昭寧唇邊,眼神期待。
元昭寧靠在他身邊看著話本。
看著元澈遞過來的蜜餞,皺了皺眉,偏頭避開。
“不要~膩。”
“長姐口味越發刁了。”元澈將梅子放回盒中,語氣溫和。
“那你想吃什麼?我讓人去尋。”
“冇什麼想吃的。”元昭寧歎了一口氣。
目光投向庭院裡一株開得正盛的玉蘭,花瓣潔白,卻顯得有幾分慘淡。
“悶。”
元澈順著她的目光看去,沉吟片刻:
“禦花園東南角的棠梨開得甚好,明日我陪你去走走?太醫也說,適當走動於你……有益。”
元澈的提議聽起來體貼,實則是另一種形式的圈定。
在他的“陪伴”下,她能去的地方,能見的人,依然在他掌控之中。
元昭寧合上話本,目光並未從窗外收回,隻是那歎息的尾音裡,染上了一絲刻意的嬌慵。
她轉過頭,輕輕拽了拽元澈的袖口。
“禦花園的棠梨……我都膩了。”她抬眼,眸光水潤潤的。
“宮裡就這麼大,走來走去,還是這些景,這些人。”
元昭寧噘起嘴,嬌態拿捏得恰到好處。
既不會過分到讓元澈生疑,又足夠撩動元澈因“有孕”而格外氾濫的憐惜與縱容。
“元澈,”她聲音放得更軟,帶著點試探。
“我聽說西市新開了家胡商酒肆,裡麵的葡萄釀和炙羊肉味道極正,還有波斯來的雜耍班子,熱鬨得很……”
元澈臉上的笑意淡了。
他目光落在元昭寧拽著他袖口的手指上,那指尖瑩白,帶著一點小心翼翼的依賴。
然後,他抬起眼,對上她水潤潤的、盛滿期待的眼眸。
那期待像細小的鉤子,輕輕撓了一下他的心尖,但隨即就被更強烈的警惕和一絲不悅覆蓋。
出宮?
在這個節骨眼上?
宮牆之外,變數太多。
西市魚龍混雜,胡商、波斯雜耍……
那些陌生的、不受控製的氣息,讓他本能地感到排斥。
縱使元昭寧隻是想去看看熱鬨,吃點新鮮東西,但他不能冒險。
一絲一毫的意外,他都承受不起。
他反手握住她拽著自己袖口的手,將她微涼的手指攏在掌心。
“長姐,”元澈的聲音帶著安撫,卻也帶著不容置疑的堅決。
“你如今身子不同往日,需得靜養安胎。西市嘈雜混亂,人多眼雜,若有個磕碰閃失,如何是好?”
元澈拇指輕輕摩挲著她的手背,像在安撫一隻想要飛出籠子的小鳥。
“你若想吃炙羊肉,喝葡萄釀,我讓人尋了廚子進宮來給你做。”
“至於雜耍……宮裡養著的百戲班子也有精通波斯雜耍的,明日就讓他們來嘉福宮演給你看,好不好?”
元昭寧噘了噘嘴,賭氣一般把元澈的手甩開,卻也冇再提西市的事。
她隻是扭過身子,背對著元澈,重新拿起那本話本,胡亂翻了幾頁。
“宮裡做的,能一樣麼……”她小聲嘟囔了一句。
那背影透著顯而易見的委屈和抗拒,像隻被強行按回籠中、連羽毛都耷拉下來的鳥兒。
元澈看著她的背影,無奈地笑了笑。
他知道她悶,知道這四方天地的無趣,可安全終究是第一位的。
元澈起身,走到元昭寧麵前,半蹲下來,視線與她齊平。
元昭寧卻故意偏過頭,不看他。
“長姐,”元澈放軟了聲音,帶著哄勸,
“不是不讓你高興。隻是眼下,你和孩子最重要。等你……等你身子穩了,我定帶你出去,想去哪裡都行,好不好?”
元澈伸手,想將元昭寧臉頰邊一縷不聽話的髮絲彆到耳後,元昭寧卻微微側頭避開了。
這無聲的抗拒,讓元澈的手在半空中頓了頓。
他眸色深了深,耐心漸少,但語氣依舊維持著溫和:
“你若實在想看新鮮玩意兒,明日我便讓百戲班子來,再請幾個宮外的說書先生,講些市井趣聞給你聽,總比外麵安全。”
他給出的補償,依舊是在他掌控範圍內的“替代品”。
元昭寧抬眼看著元澈,眼圈似乎有點紅,但眼神卻很平靜,甚至有些空洞。
最終,元昭寧輕輕吸了吸鼻子:
“……隨你吧。”
不是“好”,也不是“謝謝”,而是“隨你吧”。
一種放棄爭論、放棄期待,任由他安排的麻木。
這種順從,比剛纔的賭氣甩手更讓元澈感到不適。
他寧願元昭寧鬨,寧願她使小性子跟他討價還價。
也好過現在這樣,彷彿所有的生氣都被抽走,隻剩下一具聽話的、卻冇有靈魂的軀殼。
元澈還想說些什麼,元昭寧卻已經重新低下頭,專注地看著手裡的話本。
殿內的空氣彷彿凝滯了。
元澈蹲在原地,看著元昭寧低垂的側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