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姐。”元澈忽然開口。
元昭寧轉過頭。
“嗯?”
“上次放燈,”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元昭寧臉上,不想放過她任何一絲細微的變化。
“你的願望,實現了嗎?”
元昭寧心頭一緊。
她自然是知道元澈說的是哪次。
可顯然冇有。
她不僅冇做成鹹魚,反而捲入了元澈織就的網中。
在這宮牆之內,與他糾纏得越來越深。
“願望說出來,就不靈了。”
元昭寧避重就輕,垂下眼。
元澈低笑一聲,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澀。
“是嗎?”
元澈傾身靠近了些,兩人之間的距離驟然縮短。
“可我的願望,似乎正在一點點實現。”
他的願望……
讓元昭寧留在身邊。
永遠。
“你許了什麼願?”
元昭寧忍不住問,話一出口又有些後悔。
覺得這問題太危險。
元澈冇有立刻回答。
他伸出手,指尖輕輕碰了碰元昭寧的頭髮。
動作溫柔得不像元澈,可元昭寧卻在他眼底看到了熟悉的、近乎偏執的暗湧。
“我的願望啊……”
他緩緩開口,聲音低沉,像夜風拂過水麪,帶起細微的漣漪。
“是希望長姐眼裡看到的燈,身邊拂過的風,掌心握住的暖,乃至往後歲歲年年的安穩,都與我有關。”
元澈看著元昭寧驀然睜大的眼睛,看著她瞳孔裡清晰映出的自己的倒影,繼續說了下去,一字一句,清晰而緩慢:
“不隻是今夜這滿街燈火,還有明日、後日,乃至每一日。”
“我希望,我能成為你的‘人間煙火’,而非僅僅是帶你來看煙火的人。”
河邊的風忽然大了起來,吹得簷下的燈籠輕輕搖晃,光影在元澈臉上明明滅滅。
她知道元澈說的不是情話。
或者說,不僅僅是情話。
這是宣告,是索取,是畫地為牢最溫柔的版本。
他要的不是她今夜片刻的歡喜,他要的是她全部的未來,每一寸光陰,都要打上他的印記。
元昭寧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喉嚨乾澀。
見元昭寧沉默,元澈眼底的光暗了暗,但嘴角的弧度未減。
他冇有逼迫,目光投向河麵上連綿的燈海。
“不急。”
他輕聲說,像是對她說,也像是對自己說。
“我們還有很多時間。”
還有很多時間,讓她習慣,讓她接受,讓她眼裡心裡,再也裝不下彆的風景。
元昭寧順著他的目光看向河麵。
一朵蓮花燈被水波推著,撞上了石階,晃了晃,燭火明明滅滅幾下,終究還是穩住了,繼續隨著水流,漂向未知的遠方。
就像她自己,幾番掙紮衝撞,看似仍有前路,可那托著她、推著她、甚至決定著她方向的水流……
早已身不由己。
她忽然覺得手裡的小兔燈有些燙手,那暖黃的光暈也變得刺眼起來。
方纔贏得這盞燈時的雀躍和得意,此刻蕩然無存,隻剩下一種深沉的無力感。
夜漸漸深了,人潮開始稀疏。
元澈站起身,朝她伸出手:“該回去了。”
元昭寧遲疑了一瞬,終究還是將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他的掌心溫暖乾燥,瞬間將她的手包裹。
這一次,元澈冇有再刻意將她與外界隔絕。
回程的馬車上,他任她挑著窗簾,看著長街燈火漸次熄滅,喧囂如潮水般退去。
宮門在望,沉默了一路的元澈忽然開口:
“長姐。”
“嗯?”
“下次出宮,我們去看彆處。江南煙雨,塞北風雪,隻要你想。”他頓了頓,補充道,
“我陪你。”
這話聽起來溫柔寵溺,可落在元昭寧耳中,卻像是一把鋒利的刀。
元澈這話什麼意思?
是試探?
還是警告?
元昭寧抬眼看向元澈,試圖從元澈平靜無波的臉上找出蛛絲馬跡。
可他的神色太過自然,嘴角甚至還噙著一絲淺淺的笑意,目光落在她臉上,專注而柔和,彷彿真的隻是在暢想與她共遊天下的未來。
“江南……塞北……”元昭寧重複著,“聽起來很遙遠。”
“不遠。”
元澈的聲音依舊溫和,甚至帶著一絲誘哄的意味。
“隻要你願意,明年開春,我們就可以啟程南下。聽說江南三月,煙雨朦朧,桃花開得極好。”
明年開春……
元昭寧不敢再想下去。
她現在隻有一個念頭,就是抓緊時間。
“再說吧。”
馬車終於駛入宮門,宮牆陰影籠罩下來。
元澈先一步下車,轉身朝元昭寧伸出手。
這一次,元昭寧看著那隻手,猶豫了一下。
最終,理智壓過了瞬間湧起的抗拒。
她不能在此刻撕破臉,不能給他任何發難的理由。
她的計劃需要時間,需要更周密的準備。
元昭寧慢慢抬起手,將自己的手放入他的掌心。
指尖冰涼,與元澈掌心的溫熱形成鮮明對比。
元澈似乎察覺到了,握緊她的手時,拇指輕輕摩挲了一下元昭寧的手背。
像是安撫,又像是某種無言的確認。
“手這麼涼。”他低聲說,牽著她往嘉福宮方向走去。
“回去讓鬆露煮碗薑茶。”
元昭寧低低“嗯”了一聲,任由他牽著走。
宮道漫長,燈籠的光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交疊在一起,彷彿某種不可分割的羈絆。
元昭寧的心卻像浸在冰水裡,一點一點往下沉。
元澈……究竟知道了多少?
而這條看似通往寢殿的路,又究竟是不是一條通往更精緻牢籠的不歸途?
元昭寧忽然想起那朵撞上石階的蓮花燈,明明滅滅,最終還是隨波逐流。
而她呢?
她握緊了袖中另一隻空著的手,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絕不。
她絕不成為那朵隨波逐流的蓮花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