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枚白子落定,原本被宮止淵盤活的孤子、被溪清護住的大龍,竟同時被這一子輕輕勾連——
既解了溪清大龍的隱憂,又冇辜負宮止淵補漏的心意,更將兩人強行介入的棋勢,儘數納進了自己的掌控。
她放下棋子,抬眼時,目光先掃過宮止淵,再落向溪清,唇角的笑意淡而疏朗,半點偏私都無:
“棋道如人事,旁人的心意再好,終究是旁的。我的棋,自然要走我想走的路。”
宮止淵看著那枚落子,環在她腰上的手被拂開後,也不惱,隻是低笑一聲,順勢倚在棋桌旁。
目光裡的佔有慾未減,卻多了幾分對她棋藝的驚豔:
“公主的棋,果然比我這旁敲側擊的路子,更見章法。”
他這話看似認輸,卻意有所指。
目光掠過溪清時,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挑釁,彷彿在說——
就算她不依我的路子,也絕不會全然偏向你。
溪清則凝眸看著那枚白子,眸底的溫雅裡添了幾分真切的讚歎。
他撚起一枚黑子,卻不急著落子,隻是對著元昭寧微微頷首:
“公主這一手,化被動為主動,清甘拜下風。”
話音雖軟,卻依舊冇鬆半分立場,指尖的黑子在棋盤上空虛點,似在斟酌應對之策,柔緩的姿態裡,藏著不肯輕易認輸的韌勁兒。
元昭寧將兩人的神色都看在眼裡,隻端著茶盞淺淺含笑。
她垂眸看向棋盤,指尖在餘下的白子上輕輕摩挲,語氣閒散:
“既是對弈,自然要儘興。駙馬若閒得慌,不妨在一旁觀戰;溪清,該你落子了。”
她說完,便重新斂了神色,目光沉進棋局裡,彷彿方纔那場裹挾著佔有慾與暗較勁的插曲,不過是棋盤上一粒無關緊要的浮子。
宮止淵見她重新專注,也不糾纏,隻是尋了旁側的錦凳坐下,指尖撚著一枚閒置的白子,目光黏在她側臉上,慵懶的姿態裡,依舊藏著不肯移開的注視;
溪清則深吸一口氣,撚著黑子的指尖穩了穩,落子的瞬間,力道比先前重了些許,卻依舊守著分寸。
——
當元昭寧與宮止淵一前一後踏入寢屋,門在身後輕輕合上,隔絕了外間的夜色。
宮止淵並冇有叫人伺候,而是反手落下門閂,那一聲輕響在寂靜的房間裡格外清晰。
他轉過身,目光沉沉,如同不見底的深潭,將正欲走向內室的元昭寧籠住。
元昭寧腳步微頓,感受到他不同尋常的注視,心裡暗道一聲“不好!”
她後退幾步,尚未開口,宮止淵已幾步逼近。
宮止淵伸手,並非如棋局那般環抱,而是直接扣住了她的手腕,將她麵對麵拉進自己的懷裡。
力道不重,卻帶著不容掙脫的意味。
“昭寧,”他低沉的聲音在頭頂響起,“今日陛下下旨,命我三日後出征。”
“那……祝你好運。”
“嗬。”宮止淵直接氣笑了。好運?他征戰沙場,要的從來是必勝之局,何曾倚仗過運氣!
她分明是懂的,卻偏要用這最無關痛癢的詞,在他們之間劃下涇渭分明的界線。
他俯身逼近,溫熱的呼吸幾乎拂過她的唇瓣,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絲危險的意味:
“好運?昭寧,我向來隻信事在人為……比如現在。”
話音未落,攬在她腰間的手臂驟然收緊,將兩人之間本就不多的距離徹底化為烏有。
元昭寧呼吸一滯,因這驟然縮短的距離,更因宮止淵周身那不同尋常的氣場。
雖然跟宮止淵已經算是老夫老妻了,但之前的宮止淵在這方麵給她的都是從容溫柔。
可這次她明顯感覺到宮止淵周圍的氣場不太對。
他雖然還是用著調侃的語氣,但是元昭寧可以確定,宮止淵生氣了。
宮止淵侵略性的氣息鋪天蓋地籠罩下來,她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腔下有力的心跳,與她瞬間失控的心律混亂地敲打著同一節拍。
元昭寧下意識地想要後退,腰肢卻被牢牢禁錮,隻能偏過頭,躲開他過於灼人的注視,微顫的聲音泄露了她的心慌:“宮止淵……你放開……”
宮止淵聞言,眼底的墨色更濃。他非但冇有退開,反而就著她微弱的掙紮,將人更深地壓進懷裡。
“慌了?”他低啞的聲音裡帶著一絲危險的蠱惑,“原來公主也知道,用那般話搪塞為人夫者,是會惹人生氣的。”
他的指節輕輕蹭過她泛起紅暈的臉頰,動作帶著珍視,語氣卻強勢得不容置疑:
“既然夫人吝於贈言,那我隻好親自來取一份……能讓我凱旋的念想。”
……
晨光熹微,寒意未消。
北城門外,旌旗獵獵,甲冑鮮明。
出征的將士已列隊肅立,沉默如鐵。
宮止淵一身鐵甲。他並未戴盔,墨發以一根簡單的烏木簪束起,更襯得眉眼深邃,麵容冷峻。
梁帝並未親臨,由太子元澈代天子犒軍、送行。
冗長而莊嚴的儀式過後,元澈步下高台,行至宮止淵麵前,親手遞上餞行酒。
“駙馬,此去關山萬裡,望你旗開得勝,揚我國威。”
元澈聲音溫和,帶著慣有的從容,眼底卻是一片深不見底的平靜。
宮止淵雙手接過酒盞,目光與元澈一觸即分。
“臣,定不負陛下所托。”他聲音平穩,聽不出絲毫波瀾。
仰頭將辛辣的酒液一飲而儘,空盞遞還,動作乾淨利落。
該走的過場已然走完,他的目光越過元澈,投向後方那座華麗卻略顯清冷的座駕。
元昭寧今日穿了一身朝服,立於車駕旁。
他朝她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