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昭寧聞言,心頭那點被看穿伎倆的羞惱,與被他刻意相讓的縱容輕輕一撞,激起了幾分更盛的好勝心。
她指尖那枚白玉棋子被捏得溫熱,眸光倏地亮得驚人,像雪夜裡驟然點起的焰火。
“好啊,”
她尾音微微上揚,帶著毫不掩飾的挑戰意味。
“那便看看,是你先斷了我的小龍,還是我先行碎了你的大陣!”
話音未落,她已執子落下,不再是先前那等莽撞的進攻,反而藉著溪清讓開的那一線餘地,靈巧地一靠一扳。
原本看似孤立的幾子瞬間連成一片隱有咆哮之勢的潛龍。
她下顎微揚,眉眼間光華流轉,是全然投入棋局的興奮與專注。
“溪清,你可要小心了。”她盯著棋盤,唇邊勾起一抹狡黠的笑意。
“本公主方纔不過是熱身,現在,纔是動真格的。”
溪清眼底的笑意如投入石子的春潭,漣漪層層漾開,愈發深邃。
“是,”他應道,聲音裡含著被那光芒灼燙後的溫存與鄭重,“臣,拭目以待。”
-
棋局之上,風雲變幻,元昭寧全神貫注,幾乎將周遭一切都隔絕在外。
她正計算著後續幾步的種種變化,指尖懸在空中微微顫動,斟酌著下一個落點。
就在這時,一道溫熱的氣息忽然毫無預兆地籠罩下來。緊接著,一個溫熱的身軀忽然自身後貼近。
她尚未反應過來,一雙堅實的手臂便已輕柔卻堅定地環住了她的腰身,隨即,下巴輕輕擱在了她單薄的肩頭上。
溪清坐在棋盤對麵,宮止淵的手臂環上元昭寧腰身的刹那,他捏著棋子的指尖隻輕輕一頓,隨即便鬆緩下來,無分毫失態。
他垂眸看著棋盤,睫羽輕垂,將那股翻湧的情緒壓進心底,再抬眼時,眼底已覆上慣常的溫雅,彷彿全然未察覺到宮止淵的挑釁。
這突如其來的親近讓元昭寧渾身一僵,捏著棋子的手指瞬間收緊。
“下在這裡。”
熟悉的嗓音貼著耳廓響起,帶著一絲慵懶和不容置喙。
同時,一隻骨節分明的大手覆上了她執棋的右手,帶著她的指尖,毫不猶豫地將那枚白玉棋子“嗒”的一聲清脆落下,點在了棋盤一處她先前並未重點考慮的位置上。
那一子落下,看似平淡無奇,甚至有些偏離主戰場,卻像一顆投入平靜湖麵的石子,瞬間激盪起無形的漣漪。
原本元昭寧與溪清纏鬥的區域性,因這一子的加入,竟隱隱與遠處一片孤子遙相呼應,整箇中腹的態勢陡然變得厚重起來。
不僅瞬間補上了元昭寧後方可能存在的漏洞,更對溪清的一條大龍形成了潛在的、綿裡藏針的反包圍之勢。
元昭寧被他這突如其來的舉動驚得微微一滯,但並未有過多的反應。
她隻是極短暫地停頓了一下,連呼吸都未曾紊亂。
鼻尖縈繞開熟悉的雪鬆香,她已明瞭身後之人是誰。
那緊繃的肩線幾不可察地鬆弛下來,卻冇有迎合,亦無掙脫,隻是恢複了之前的自然姿態。
元昭寧並未立刻掙脫那個過於親密的懷抱,隻是微微側過頭,清淩淩的目光落在宮止淵近在咫尺的臉上。
她眼底還殘留著幾分對那精妙一手的思索,更多的卻是深藏的探究,語氣聽起來隨意,卻像羽毛般輕輕搔過最細微處:
“駙馬什麼時候會下棋了?”
宮止淵並未立刻鬆開環著她的手,反而就著她側頭的姿勢,將下巴在她肩頭輕輕蹭了蹭,像一頭慵懶的猛獸在確認自己的所有物。
他低笑一聲,溫熱的氣息拂過她耳畔,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戲謔:
“公主眼裡隻有對弈的輸贏,何曾留意過我會什麼,不會什麼?”
說這話時他看了一眼溪清。
宮止淵的目光掃過來時,溪清不躲不避,迎上去的眼神依舊溫和,卻並非無骨的軟,而是帶著幾分清透的韌:
“駙馬這一步棋,確是妙手,臣竟未曾想到這般走法。”
他話音不高,隻有對棋藝的認可,卻話鋒微轉,語氣依舊溫和:
“隻是棋道終究是落子者的心意,公主方纔凝思許久,想來已有自己的考量。”
“臣與公主對弈,求的是棋逢對手的暢快,而非旁人替手的輸贏。”
說罷,他撚起一枚黑棋,落子的力道極輕,不似宮止淵那般帶著宣示的銳度,卻精準地落在宮止淵那步棋的氣口旁——
不是硬碰硬地拆解,而是以柔緩的方式,將那股被強行介入的棋勢,悄然拉回他與元昭寧的對弈節奏裡。
他抬眼看向元昭寧,目光清潤,全然不提方纔的親昵與對峙,隻專注於棋局:
“公主不妨再細思片刻,不急。無論公主想接駙馬的路子,還是走自己的棋,臣都奉陪到底。”
那副溫和從容的模樣,看似全然退讓,實則以“尊重元昭寧的選擇”為盾。
既消解了宮止淵借棋局宣示主權的鋒芒,又穩穩守住了自己與元昭寧對弈的立場,柔而不弱,韌而不剛。
元昭寧的目光在棋盤上流轉,將兩個男人無聲的較量儘收眼底。
她唇角微揚,抬手輕輕拂開宮止淵仍環在她腰間的手。
“駙馬這一手確實精妙。”
她執起茶盞淺啜一口,眼波轉向溪清時帶著棋逢對手的欣賞。
“不過溪清公子說得在理,既是我的棋局,自然該由我親自落子。”
她指尖拈起一枚白子,在宮止淵方纔落子的位置虛點一下,卻並未落下。
反而轉向另一處看似無關緊要的角落,棋子輕叩棋盤。
“嗒。”
輕脆的落子聲,比宮止淵的張揚、溪清的柔緩都更清冽,像碎在玉石上的月光,瞬間掐斷了兩人無聲的角力。
元昭寧落子的位置,既冇順著宮止淵佈下的反包圍之勢走,也冇完全依著溪清拉回的節奏,竟是在中腹與邊角的夾縫處,生生辟出了第三條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