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譚公子?”王內侍的聲音拉回他的神思,那絹帛還懸在他頭頂,“接旨吧。”
譚玉勉強擠出個笑容,比哭還難看三分。
“王內侍,您看是不是……傳錯人了?”他抬手抹了把臉,苦著臉道。
“在下才疏學淺,平日裡頑劣慣了,實在難當此大任啊!”
王內侍終於抬了抬眼皮:
“皇後孃娘特意點了您的名,還說——是駙馬都尉宮大人極力舉薦,言稱譚公子您是上京第一等風趣雅緻之人,定能勝任。”
宮、止、淵!
譚玉眼前一黑,隻覺得天旋地轉。
他瞬間明白了,這是那日廣雲台“多嘴”的報應!
什麼風趣雅緻?
宮止淵那廝分明是在說他“遊手好閒”“聒噪多事”!把這燙手山芋直接塞他手裡了!
“公子,明日巳時,宮裡的馬車會來接您入宮,還請提前準備妥當。”
王內侍將絹帛往他懷裡一塞,轉身就要走。
管家見自家公子還愣在原地,臉色白得像紙,忙上前打圓場:
“王內侍一路辛苦,不如移步偏廳喝碗熱茶暖暖身子?”
“不必了,雜家還要回宮覆命。”王內侍腳步冇停。
“送、送王內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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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清晨,譚玉就被“請”進宮。接下來的幾個時辰,他深刻體會到了何為水深火熱。
七皇子揪著他的玉佩問能不能拆下來掄著玩,九公主把他的摺扇搶去說要給貓兒扇風。
他剛想講兩句《樂經》,兩個小祖宗就開始比賽誰吼得聲音大。
他帶來的上好茶葉,被兩個小傢夥當成顏料混在一起,說要畫一幅“茶香萬裡圖”。
不過半日,譚玉隻覺得耳鳴眼花,錦袍上沾滿了不知道是墨點還是糖漬,整個人像是被蹂躪過的孔雀,羽毛淩亂,精氣神都被抽乾了。
傍晚,當他拖著幾乎散架的身子,生無可戀地走出宮門時,一眼便瞧見了那個罪魁禍首。
宮止淵正負手立在宮門口,似乎已等候多時。
他依舊是那副冷峻模樣,隻是嘴角噙著一絲極淡、卻讓譚玉恨得牙癢癢的弧度。
“宮、止、淵!”
譚玉恨不得撲上去揪住他的衣領,卻因為腿軟差點栽倒。
宮止淵微微側身避開,目光在他狼狽的衣衫和憔悴的臉上掃過,語氣平淡無波:
“譚諭德今日體察‘童趣民情’,感覺如何?可比廣雲台的評彈……更悅耳動聽?”
譚玉氣得渾身發抖,指著他:
“你……你夠狠!”
宮止淵向前一步,靠近他耳邊,用隻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低語,語氣裡帶著一絲戲謔的寒意:
“比起譚兄派人去公主府‘稟報’的體貼,這點回禮,不算什麼。”
他頓了頓,看著譚玉幾乎崩潰的表情,繼續慢條斯理地道:
“皇後孃娘對譚諭德今日的表現甚為滿意,特意囑咐,此職需連任半月。望譚兄……好生陶冶皇子公主的性情,莫要辜負娘娘厚望,以及——在下的舉薦。”
說完,宮止淵不再看他那張如喪考妣的臉,轉身從容離去。
隻剩下譚玉對著他遠去的背影,發出一聲悲憤的哀嚎:“宮止淵——你給我等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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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和殿內,卻瀰漫著一股無形的壓抑。
文武百官分列兩側,鴉雀無聲與激烈爭辯交替上演。
兵部尚書趙珩全手持玉笏,聲若洪鐘,再次將邊境急報呈於禦前:
“陛下!北狄蠻夷,欺人太甚!去歲冬掠我邊鎮,今春又犯我雲州,燒殺搶掠,無惡不作!邊關將士百姓,苦不堪言!如此屢犯天威,若再不予以痛擊,我大梁國威何存?顏麵何存?臣懇請陛下,即刻發兵,征討北狄,以儆效尤!”
他話音未落,戶部尚書沈文啟便急步出列,高聲反對:
“陛下,萬萬不可!趙尚書隻知喊打喊殺,可知兵馬未動,糧草先行?去歲北地雪災,今春多地又報歉收,國庫雖非空虛,卻也支撐不起一場大戰!況且,北狄騎兵來去如風,我軍主力多為步卒,深入漠北,勞師遠征,勝負難料啊!”
“趙大人此言差矣!”一位武將模樣的官員出列。
“難道就因糧草些許困難,便任由北狄踐踏我國土,屠戮我子民?此等怯懦,豈非助長蠻夷氣焰!”
“王將軍!非是怯懦,乃是務實!”另一位文臣反駁。
“況且,如今四海昇平,武將久疏戰陣。衛老將軍年事已高,鎮守西陲不可輕動;劉將軍駐防南境,以防南詔。放眼朝中,還有哪位將軍能擔此重任,率軍遠征漠北,並能決勝千裡?”
此言一出,朝堂上頓時一片寂靜。
確實,大梁承平日久,雖有名將,卻各鎮一方,中樞之內,能獨當一麵、統帥大軍征伐北狄的帥才,一時竟難以擇出。
反對出兵的一方似乎抓住了關鍵,低語聲漸起,多是強調國力、時機與將才匱乏。
龍椅之上,梁帝元珩麵容憔悴,眼窩深陷,雖強打著精神,但那不時傳來的低咳聲,卻暴露了他身體的虛弱。
他聽著下方愈發激烈的爭吵,眉頭緊鎖,麵色沉鬱如陰雲密佈。
終於,在又一陣難以抑製的咳嗽後,他抬起略顯沉重的手,輕輕揮了揮。
侍立一旁的內侍立刻尖聲道:“肅靜——”
爭論聲戛然而止。所有人的目光都彙聚到了龍椅之上。
梁帝緩了口氣,目光掃過群臣,最終落在了站在文官隊列前列,一直垂眸靜聽、未曾發言的元澈身上。
“太子,”梁帝的聲音帶著一絲沙啞和疲憊,卻不失威儀。
“眾卿之言,你都聽到了。對於北狄之事,對於出兵與否,你有何見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