譽王臉上的笑意倏地僵了一瞬,那點和煦如同薄冰裂了道縫,眼底掠過一絲轉瞬即逝的陰鷙,卻又轉瞬斂起,朗聲笑道:
“哦?竟有這等事?皇叔近來埋首政務,倒真未曾留意這些市井傳聞。”
“皇叔日理萬機,自然顧不周全。”
元澈將茶盞輕擱在案上,抬眸看向譽王,那雙眸子清透如泉,卻偏偏藏著洞穿一切的瞭然,彷彿早已將他的心思看得通透。
“隻是侄兒有些不解,皇叔為何要動皇姐?”
他語氣平和,甚至帶著幾分晚輩向長輩請教的誠懇,語調輕緩,彷彿真的隻是單純想要求一個答案。
譽王被這直白的一問撞得措手不及,乾笑兩聲,指尖不自覺攥緊了椅柄:
“澈兒這是何意?莫非竟懷疑是皇叔……”
“皇叔。”
元澈淡淡打斷他,聲音依舊溫軟,卻淬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冷意:“這裡冇有外人,你我既已同舟共濟,又何須遮遮掩掩?”
“侄兒隻是不明白,動她,於我們的大業而言,究竟有何益處?”
他微微傾身,刻意壓低了聲音,氣息拂在譽王耳畔:
“她一個女子,即便父皇曾有荒唐念頭,如今也已成過往雲煙。手中無兵無權,空有公主名號,動她,除了打草驚蛇,惹得宮止淵那條瘋狗緊咬不放,還能得到什麼?”
譽王眉頭緊鎖,顯然被說中了部分顧慮,但仍強硬道:
“此女留著終是禍患!宮止淵更是……”
“宮止淵固然麻煩。”元澈接過話頭,語氣裡帶著幾分循循善誘的耐心。
“但我們的對手,從來不是他,更不是皇姐。皇叔,目光該放長遠些。此刻動她,就如往靜透的潭水裡投塊巨石,隻會驚散水下的遊魚,警醒岸上的獵人。我們要的,是趁其不備、一擊必中,而非在這些細枝末節上耗費氣力,反倒徒惹一身腥臊。”
他目光沉沉,將譽王神色的細微變化儘收眼底,知道這番話已聽進了幾分,便又添了一劑猛藥:
“況且,皇叔莫非忘了?留著長姐,或許纔是更有用的。她是宮止淵的軟肋,亦是將來能用來牽製、甚至分化他們的棋子。此刻將她毀去,豈非自斷一臂?”
譽王沉默了片刻,眼神在明暗交錯的火光裡閃爍不定,顯然是在心底反覆權衡利弊。
他凝眸看向元澈,試圖從那張溫潤如玉的臉上找出半分假意,可入目隻有一片坦坦蕩蕩,彷彿元澈當真隻是為了“大局”憂心。
最終,譽王終是沉聲一歎,語氣卸了幾分強硬:
“澈兒所言,確有道理。”他頓了頓,話音裡裹著千斤重的沉鬱,“是皇叔心急了……隻是近日折損過多,著實令皇叔……”
“眼下時局艱難,皇叔憂心忡忡,侄兒都明白。”
元澈心中冷笑,麵上卻漾開全然理解的神色,語氣溫軟得恰到好處。
“宮止淵那邊,侄兒自有應對之法。當務之急,是積蓄力量,靜待時機,切莫因小失大。”
他緩緩站起身,抬手理了理衣袖,動作優雅從容:
“皇叔,成大事者,不拘小節,更需懂得忍耐。元昭寧的命,暫且留著吧,或許將來,她會成為我們手中一把意想不到的鑰匙。”
他走到門口,似又想起什麼,回頭看向譽王,唇邊笑意加深,眼神卻幽深難測:
“至於那些不聽話、擅自行動的爪子……皇叔,該修剪時,萬不可心軟。否則,下次傷的,可能就不止是皮毛了。”
話音落下,他微微頷首,轉身離去,留下譽王獨自在書房中,對著跳躍的爐火,麵色陰晴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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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至剛過,寒意雖在,午間日頭卻透著幾分暖意。
譚玉斜倚在院中的紫藤花架下,身下是墊了三層絨毯的藤榻,手邊矮幾上冰鑒鎮著梅子釀。
身側樂師抱膝而坐,指尖撥弄琵琶弦,婉轉小曲兒淌出來,纏纏綿綿,正是最合譚玉此刻閒散的心境。
他半闔著眼,長睫垂落,連呼吸都跟著曲聲慢下來,隻在曲子彈到激越處時,指尖才漫不經心地叩了叩藤榻扶手。
可這韻致還冇繞完,院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管家氣喘籲籲地闖進來,驚得樂師指尖一顫——“錚”的一聲,錯了個極刺耳的音,生生掐斷了曲子的尾調。
“嘖。”
譚玉眉峰蹙起,喉間溢位一聲不滿,眼睫掀也未掀,隻那聲氣裡的懶意散了大半,隻剩被擾了興致的冷。
樂師垂首躬身,連大氣都不敢出,額角的汗順著鬢角往下淌。
管家嚥了咽口水,幾步湊到藤榻邊,弓著腰,壓低了聲音湊在譚玉耳邊,語氣裡帶著掩不住的慌張:
“公子,宮裡……宮裡有貴人遣了人來傳話。”
譚玉一個激靈坐起身,心中狐疑。他雖交遊廣闊,但與宮內直接打交道的時候並不多。
他攏了攏外袍,快步往正殿去。
殿中站著的人他認得——皇後宮裡專管傳旨的王內侍。
見譚玉進來,王內侍眼皮都冇抬,隻揚了揚手裡的明黃絹帛:“譚玉接旨。”
滿屋子仆從齊刷刷跪了下去,譚玉也跪了下去。
王內侍見眾人跪地,便展開絹帛,聲音平板無波地宣道:
“傳皇後孃娘口諭:聞聽譚家公子玉,性情活泛,聰穎機敏,且於音律茶道頗有見解。恰逢宮中幼學苑新立,正需此等雅士引導諸位年幼皇子公主,陶冶性情。特召譚公子即日入宮,暫領‘伴讀諭德’一職,隨侍七皇子、九公主左右,講授《樂經》,品鑒香茗。欽此。”
幼學苑?伴讀諭德?
譚玉腦子裡“嗡”的一聲,像是被人敲了一悶棍。
給那兩個上房揭瓦、人嫌狗憎的小魔王講課?
七皇子正是貓狗都嫌的年紀,九公主更是被寵得無法無天。
去給他們“陶冶性情”?那簡直是去修羅場度化惡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