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止淵垂眸,視線在婢女捧著的乾燥衣袍與元昭寧昏睡的麵容之間流轉。
他本想拒絕,可目光觸及她因高熱而蹙起的眉尖,動作不由一頓——是了,他這一身濕衣寒氣深重,若再靠近,隻怕要將寒意過給她。
隻一瞬遲疑,他便抬眼看向侍立在不遠處的金安,並未言語,隻略一頷首。
金安當即會意,快步上前,無聲地自婢女手中接過了那衣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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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止淵並未走遠,隻在偏殿匆匆更衣。
不過片刻,他便帶著一身清冽的乾爽氣息,回到了寢殿內室。
濕衣的寒峭雖已褪去,可心頭的焦灼卻分毫未減。
他徑直走向床榻。
燭光下,元昭寧依舊昏沉,方纔婢女已為她換上了乾淨的寢衣,墨黑的長髮襯得那張小臉愈發蒼白,唯有顴骨處泛著不正常的潮紅。
像雪地裡燃起的火,灼著他的眼。
他在床沿坐下,伸手探向她的額間。
那滾燙的溫度讓他指尖微顫,方纔換衣時壓下去的怒意與自責,此刻又翻江倒海般湧上。
怎麼還是這麼燙……
他眉頭緊鎖,目光落在她因呼吸急促而微微翕動的鼻翼,以及那乾燥起皮的唇瓣上。
“水。”
不遠處的婢女立刻遞上一杯溫水。
宮止淵接過,他小心地將元昭寧的上半身攬入自己懷中,讓她靠在自己胸前,另一隻手穩穩端著杯盞,將杯沿輕輕抵在她唇邊,試圖喂入些許清水。
然而她牙關緊閉,清水大多順著唇角滑落,浸濕了衣襟。
宮止淵的眸色瞬間沉了下去。
他放下杯盞,用指腹極其輕柔地拭去她頸間的水痕。
他凝視著她,一種近乎無力的刺痛感攥住了心臟。
他曾於萬軍之中取上將首級,踏過屍山血海,此刻卻對她唇邊滑落的清水半盞,無能為力。
不知過了多久,婢女端著煎好的湯藥進來。
她將托盤端到宮止淵麵前,屈膝行了一禮,低聲道:“駙馬,藥已煎好。”
宮止淵頷首,目光卻未離開元昭寧蒼白的臉。
他接過藥碗,舀起半勺藥汁,先在唇邊輕輕吹了吹,確認溫度適宜。
俯下身,極其小心地將勺沿湊近元昭寧的唇邊。
可昏迷中的人對苦味本能地抗拒,藥汁剛觸到她的唇角,她便下意識地偏過頭,喉間溢位一聲模糊的嚶嚀,剛喂到唇邊的藥汁大半順著嘴角淌下。
宮止淵的動作頓住,指腹擦過她沾了藥汁的唇角,眸底的焦灼又深了幾分。
喝不下去……
若連藥都無法入喉,這駭人的高熱如何能退?
“竹片。”
婢女很快取來一片打磨得光滑圓潤的細竹片,遞到他手中。
他捏著竹片,指尖微微收緊。
他怕力道重了傷著她,又怕輕了撐不開,隻能極緩地將竹片湊到她唇間,小心翼翼地將她的唇角撐開一道細縫。
這一次,他用銀勺貼著竹片的邊緣,將藥汁緩緩送進她口中,動作慢得幾乎能數清藥汁滴落的速度。
可即便如此,元昭寧的喉間還是本能地滾動著,像是在抗拒這苦澀的液體,偶爾仍有少量藥汁從唇角溢位。
宮止淵耐心地重複著動作,喂一勺藥,便用乾淨的帕子擦去她唇角的殘留,再舀起下一勺。
藥碗裡的藥汁漸漸見了底,他的袖口卻沾了不少藥漬,額角也滲出了細密的薄汗。
不是累的,是急的,是怕這一碗藥喂進去,卻冇能讓她的高熱退哪怕一分。
最後一勺藥喂完,他才輕輕抽出竹片,將其擱回托盤,又接過婢女遞來的溫水,用同樣的法子,喂她抿了兩口清水,沖淡口中的苦味。
做完這一切,他纔將元昭寧小心放平,替她掖好被角,指尖再次探向她的額頭。
滾燙的溫度依舊冇有褪去,他的心也跟著沉在原地,唯有凝視著她呼吸的目光,滿是化不開的疼惜與急切。
“守著她,稍有動靜立刻稟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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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宮
書房內,燭火搖曳,映著元澈的側臉。
他正執筆點染一幅即將完成的畫作,眉宇間是慣常的溫和儒雅,筆尖流淌的線條細膩而專注。
淩燕忽然從門外慌張進來,行了一禮。
淩燕的身影卻在此刻倉促闖入,甚至來不及完全平息喘息,便急急行了一禮。
元澈未曾抬頭,目光仍停留在畫紙上,隻淡淡問道:“天塌了?”
語氣裡帶著一絲被打擾的不悅。
淩燕嚥了口唾沫,聲音帶著難以掩飾的緊張:“殿下,宮外傳來急報……長公主今夜逛廟會時,在汴河畫舫遇刺,落水了!”
筆尖猛地一頓,濃黑的墨汁在宣紙上洇開一大團汙跡,瞬間吞噬了畫中初具雛形的眉眼輪廓,將那精心勾勒的形象毀於一旦。
元澈倏然抬頭,那雙總是含著三分笑意的眼眸瞬間銳利如刀,溫文爾雅的麵具乍現裂痕,流露出底下真實的驚愕與一絲幾乎難以捕捉的慌亂。
“怎麼回事?”他的聲音竭力維持著平穩,但語速卻不自覺地加快了幾分。
“具體細節尚不明朗,隻知事發突然,有死士混上花船行刺,公主被逼落水,幸得侍衛拚死跳河救起,現已送回公主府。”淩燕頓了頓,聲音更低了些。
“公主高熱昏迷,情況不明。”
“高熱……昏迷……”元澈低聲重複著這兩個詞,指節無意識地收緊,將那支上好的紫毫筆捏得死緊。
譽王爺……
他真是活得不耐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