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子勝的目光在林雙兒、板車上氣若遊絲的產婦、以及驚惶無措的鄉親們臉上來回掃過。
最後那一絲猶豫徹底消散,他喉頭滾動“好!我們一定都要活著!”
“丫頭,我跟你走!”李嬸站到林雙兒身邊,枯瘦卻有力的手指緊緊攥住林雙兒的胳膊,瞥了一眼剛生產的女兒“你們上山,我們走南邊。”
“娘…”板車上,剛生產完的女人麵色慘白如紙,眼中噙滿的淚水終於簌簌滾落,望向母親的眼中盛滿了擔憂和不捨。
“彆怕,孩子,”李嬸的聲音異常平穩,“爹孃隻盼著你好好活。丫頭,走!”
林雙兒狠狠一閉眼又睜開,再無半點遲疑,攙住李嬸的手臂,兩人迅速折返,故意用腳踢動灌木,弄出更大的聲響。
她飛快地從袖中取出在係統兌換的幾支菸花棒,擦燃火摺子猛地向天空擲去。
“咻——嘭!”絢爛的火光在漸暗的空中炸裂,刺耳的尖嘯聲驟然驚破了山林的寂靜。
遠處巡邏隊的呼喝聲、雜亂的腳步聲明顯一滯,隨即轉向,迅速朝火光的方向圍堵過來。
張子勝領著隊伍剛要隱入山林邊緣,回頭正看見那照亮半片天空的煙花,心臟被驟然攥住。
他雙眼瞬間赤紅,一拳砸在身旁的樹乾上“走!快走!”
每一個倉惶消失在山林陰影中的背影,心中都翻湧著難以言喻的沉重。
時近傍晚,天色昏沉。
搖曳的火把彙整合扭曲猙獰的光帶,將幽暗的森林切割得支離破碎。
林雙兒和李嬸瘦削的身影在灌木叢中時而貓腰疾行,時而又一閃而過。
“在那邊!追!”叛軍的呼喝聲緊追不捨,緊隨而來的是一陣破空銳響,“嗖嗖嗖!”
箭矢一支支狠狠釘在她們前一刻掠過的樹乾上,箭鏃深陷木中,尾羽猶自劇烈地顫抖。
林雙兒手中緊握著一根長樹枝,頂端用細線密密纏裹著剩餘的所有迷煙。
山風忽地轉向,正是逆風襲來的絕佳時機!她果斷擦燃火摺子湊近,瞬間點燃迷煙藥包。
濃白得化不開的煙霧如怒潮般藉著風勢,呼嘯著撲向追兵的方向。
“咳咳…有毒!”追兵隊伍裡頓時響起一片混亂的咳嗽、乾嘔和驚呼。
吸入煙霧的人眼前發花,腳步踉蹌,眼神渙散,互相推擠著撞在一起。
倒下的身影越來越多,叛軍的追擊速度被這猝不及防的迷煙死死凝滯,距離終於拉開了少許。
就在這時!“噗嗤!”一聲極其沉悶、令人牙酸的肉體撕裂聲驟然在身後響起!
李嬸的身體毫無征兆地猛地一個趔趄,幾乎要向前撲倒!
一支羽箭,已無情地從她的背脊貫穿而出,箭頭裹著血肉,刺破胸前的衣襟。
劇痛讓她隻發出“呃”的一聲短促悶哼,一大口滾燙的鮮血便不受控製地從口中噴湧而出,濺灑在前方的落葉上。
她強撐著劇痛,用儘最後一絲力氣,回手猛地狠狠推了身邊的林雙兒一把:“跑…彆管我!”
聲音氣若遊絲卻異常急切。話音未落,更多的箭矢飛來!
李嬸那已然受創、原本顯得臃腫的身體,此刻卻爆發出驚人的力量。
她硬生生擰轉身子,決絕地張開雙臂,用自己的整個身軀,完全遮擋住了林雙兒!
一支、兩支、三支…箭矢帶著沉悶的入肉聲,凶狠地射入她的背脊、肩頭、腰腹。
她的身體如狂風中的枯葉般劇烈地顫抖著,鮮血泉水般急速浸透了她身上本已破舊的棉衣,在身前身後形成一片刺目、沉重、溫熱的猩紅血肉之牆。
“嬸子——!”林雙兒目睹這一切,眼眶濕潤。
李嬸再無力支撐,身體徹底癱軟下來。林雙兒本能地猛地伸出雙臂,在最後一刻接住了那軟倒、沉重而滾燙的身軀。
懷中,李嬸能清晰地感覺到生命正飛速地從全身各處破洞般的傷口中流逝。
她掀開沉重的眼皮,渾濁的瞳孔映著林雙兒模糊的臉,唇瓣翕動“我…不行了…報不了…你的恩了…孩子…隻求你…像…孌孌一樣…好好的…活…”
那雙看過六十載風霜的眼睛,映著林間殘存的微光,帶著對親女孌孌的無限眷戀與牽掛,緩緩地闔上,再無一絲生息。
林雙兒死死咬住下唇,牙齒深深嵌入唇瓣,洶湧滾燙的淚水完全模糊了眼前的血腥和黑暗。
叛軍雜亂的腳步聲和越來越響、越來越近的馬蹄聲,正踏碎腳下的枯葉,越來越清晰,越來越急促。
林雙兒強迫自己鬆開那尚有餘溫的懷抱,將李嬸染血的、已不再有溫度的身體輕輕安放在地。
她抬手,狠狠抹掉臉上的血淚混合物,毅然決然轉身,瞬間冇入身後那片更深的、無邊無際的漆黑密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