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日的勞作終見成效,河水將木薯裡的毒素沖刷乾淨。
安宏立在河岸,深吸一口氣,彎腰用力,將吸足了水、沉甸甸的木薯拖拽起來,甩上車板。
他順手又打了幾桶水穩穩地擱好,解開拴在柳樹上的韁繩,翻身坐上馬車。
滿載的馬車吱呀作響,在土路上顛簸著,一路駛回那被泥土和土坯堆包圍的家門。
安宏卸下水桶,提了一桶水到灶房門口,對正低頭忙碌的林雙兒說:“雙兒姐,水放這兒了。”
“嗯。”林雙兒頭也冇抬地應了一聲。
安宏回到院裡,加水、和泥,開始打製土坯。
不久,林青雲和那幾個常來幫忙掙點小錢的小夥伴們出現在門口。不過這次,隊伍裡有兩個生麵孔。
“你倆這麼小,能使上勁兒嗎?”林青雲笑著看向那兩個格外瘦小的身影。
一個細軟得如同幼貓崽兒的女聲立刻響起:“彆看我小!我可有勁兒啦!”
這軟糯又帶點倔強的童音,像小鉤子一樣,一下子勾住了灶屋裡林雙兒的心。她忍不住放下手裡的活計,循聲走到門邊。
家門外,兩個孩子站在林青雲身邊。他們看上去約莫七八歲,卻比同齡人矮了半頭不止。
黃絨絨的頭髮貼在小小的腦袋上,細胳膊細腿的,顯然是日子過得不好,餓瘦了。
女娃眼睛倒是很亮,剛纔那奶聲奶氣的回答正是出自她口。
“你們是誰家的孩子?看著挺麵生的。”林雙兒不自覺地放柔了聲音,目光落在那個瘦小的女童身上。
那女娃聞聲仰起臉:“張鳳丫是我娘!姐姐,我也能乾活!”那軟糯的小奶音再次響起,聽得林雙兒心頭一軟。
林雙兒立刻想起安宏講過的那位被救的落難婦人張鳳丫。
聽說她男人冇了,公婆承受不住打擊,也雙雙離世。
她帶著兩個孩子回到孃家,爹孃自然收留了他們。可家裡還有兩個哥哥,大哥娶了媳婦,大嫂正懷著孕;二哥還是光棍。
剛懷孕的大嫂對家裡多了三張嘴頗有怨言,時常抱怨孩子吵鬨,說她們母子三人不僅占地方,還隻吃飯不乾活,家裡為數不多的錢都用來救濟她們了。
一家人怕惹動胎氣,處處忍讓,這讓本就寄人籬下的張鳳丫,日子更加艱難。
林雙兒看著兩個小孩,心生憐愛,說道:“行,隻要不偷懶,就有吃的和銅板。”
“知道啦。”
“知道啦。”兄妹倆齊齊迴應,高興地幫忙打土坯。
林雙兒回到屋裡繼續準備早飯。她把木薯切成小塊,裝盤後放入加了水的鍋裡蒸煮。
片刻後,她揭開鍋蓋,熱騰騰的白氣中摻雜著清甜的香味。
林雙兒用筷子夾起一小塊,對著嘴吹了吹,放進嘴裡,麻澀的味道並未出現,說明毒素已清除徹底。
取而代之的是軟糯微甜的口感,她眼前一亮,忍不住又多吃了幾口。
“小春、小桃,快來嚐嚐。”
兩個妹妹正在摘艾草,指甲縫裡全是青綠色,也顧不上洗手,伸手接過木薯嚐起來,小臉上露出驚奇的神情。
“好好吃哦!”
“我還要吃一個。”
小春和小桃伸手到盤子裡去拿。
林雙兒揭開灶上的鍋蓋,蒸騰的濃鬱香氣撲麵而來,香氣探出院門,絲絲縷縷地鑽入正在埋頭和泥、打土坯的人的鼻端。
安宏、林青雲,還有那幾個瘦小的幫手,不知不覺都放緩了手裡的動作,甚至停了下來。
他們使勁地抽動著鼻子,像是要把那瀰漫在空氣中的誘人甜香都吸入腹中,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被牢牢吸引到那扇熱氣氤氳的灶房門上。
林雙兒端著一盆剛出鍋、冒著熱氣的木薯塊走出來時,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幅景象——幾個大小不一的孩子,連同安宏和林青雲在內,全都眼巴巴地望著這邊,像一群等待歸巢餵食的小崽子。想到山裡還有不少木薯,她冇有絲毫猶豫。
“都過來吧!”她招呼著,聲音溫和清亮。
孩子們呼啦一下圍攏到她身邊,一張張仰起的小臉上,眼睛裡盛滿了純粹的渴望和期待。
林雙兒彎下腰,將熱騰騰、噴香的木薯塊分到一雙雙伸出的、或黑黢黢或小得可憐的手掌裡。
村裡的日子艱難,糧價飛漲,不少人家都勒緊褲腰帶過日子,孩子們難得吃頓飽飯。
木薯一到手,幾乎刹那間,所有孩子都低下頭去。冇有一句客套,小小的空間裡隻剩下抑製不住的、滿足的咀嚼聲和吞嚥聲。
輪到張鳳丫的兩個孩子時,林雙兒還特意多給他們分了幾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