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退出院門,尚未及喘勻一口氣,王捕頭的目光已如鷹隼般死死釘在村道中央那對跪地不起的母女身上。
道旁,母親披頭散髮,涕淚橫流,雙臂如鐵箍般死死摟著懷中約莫五六歲的孩童。那孩子麵頰呈現出不祥的潮紅,呼吸灼熱短促,小小的身子滾燙如火炭,癱軟無力地倚在母親懷中。
“娘…我好難受…”孩子氣若遊絲,每吐一個字都牽得圍觀眾人揪心地一跳。
婦人發出母獸般淒厲的嘶吼:“不——!不能把我的小寶帶走啊!誰來救救他!”她嘶啞的哭嚎在死寂的空氣中震盪。
周圍的村民麵色不忍,腳步踟躕,目光在母女與捕頭間逡巡,卻始終無人敢上前一步。
“都愣著作甚?!”王捕頭一聲暴喝,如旱地驚雷,將眾人那瞬間的遲疑抽打得粉碎,“染上這鬼病,我看你們哪一家還有閒工夫發這無用的善心!”
被點到的兩個村民無奈地歎息一聲,磨蹭著上前,彎腰試圖用最溫和的言語勸解:“小寶娘…鬆手吧,讓孩子去隔離營,過兩日說不定病好了就回來了……”
“是啊,嫂子,你這樣扯著孩子,孩子遭罪,大夥兒也難做啊……”
婦人充耳不聞,反而將孩子摟得更緊,聲音尖利如發瘋的母獅:“我不——!小寶去了那裡冇人照顧,就隻能等死!我不鬆!要帶走就先把我打死!”她劇烈地搖頭,淚水混著泥土糊了一臉。
王捕頭徹底失去耐心,大踏步上前,陰影瞬間籠住那對渺小的母女,他居高臨下,聲音淬著寒意:“鬆手!不然連你一塊兒鎖了,就地押回縣衙蹲大牢!快!”
婦女絕望至極,抱著孩子猛地伏地磕頭,額頭重重砸在堅硬的土石上,發出沉悶的響聲,瞬間又是一片淤青:“官爺…官爺開恩啊!把我也帶走吧…我能照顧他!您要是不答應,我們娘倆…今天就死在這兒!總勝過我兒一個人孤零零地走上黃泉路啊官爺——!”額上的血混著塵土和淚水,糊滿了她蒼老悲慟的臉。
空氣凝滯如鐵。
就在這時,隨行的張大夫對著王捕頭深深一揖:“王捕頭…行個方便吧。讓做孃的跟著去,孩子在親孃身邊,湯藥飲食總歸有個著落,或許…孩子還能多條生路!”
王捕頭冰冷的眼神在張大夫誠懇的麵孔和那對命懸一線的孤兒寡母之間來回梭視了半晌。*最終,他緊繃的下頜微不可查地動了一下,喉間擠出一聲輕嗤,向側麵退開一步,讓出了通往村尾隔離草棚的路:“哼!你可想清楚了!這鬼地方進去容易,再想出來,可由不得你了!”
說完,他扭過頭,不再看那對母女一眼,猛然一揮手,目光如刀鋒般刮向那群呆立的村民壯丁:“還杵著等開飯嗎?!走!下一家!”
彷彿絕境中抓住最後一根稻草,婦女又重重在地上磕了兩個響頭,泥血混雜:“謝官爺開恩!謝官爺大恩大德!”
先前勸解的兩名村民見狀,忙不迭上前,半攙半扶地將那虛弱得幾乎站不穩的婦人連同她懷中滾燙的孩子一起架了起來,步履沉重地向隔離房。
排查的隊伍很快停在了一戶相對齊整家門口——林家。
王捕頭朝旁邊的張大夫略一揚下巴。張大夫會意,上前叩響了門環:“雙丫頭!開門!官府例行巡查!”
林小春也在人群裡提高聲音喊道:“大姐,快開門啊!是王捕頭和大夫他們!”
門應聲而開,林雙兒的身影出現在門口,她側身將王捕頭和張大夫等人引入家中。
略作檢查,片刻後,張大夫走出堂屋,朝院子中間的王捕頭微微頷首:“回稟王捕頭,林家四口,脈象皆平穩,未見異常。”
王捕頭緊繃的神色似乎也放鬆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紋路,對跟出來的林雙兒隨意地抱了下拳:“奉命行事。驚擾林姑娘,切莫怪罪。”他嗓音依舊粗糲,但態度已緩和許多。
林雙兒神態溫婉,屈膝行了一禮,聲音清晰平和:“王頭哪裡的話,民女省得,此乃職責所在,分內之事罷了。”
王捕頭話鋒一轉,切入正題,語氣帶著公事公辦的腔調:“縣令大人有口信兒讓王某托給你。眼下瘟疫橫行,許多被圈在隔離區的人家,眼看就要斷了炊。上頭的意思,這公辦派飯的差事,林姑娘你是否還能接手?”他頓了頓,補上一句,“若你答應,這飯食的工錢嘛……自不會虧待,由原先的三文一頓提到五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