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太爺在世時,總愛坐院裡抽著旱菸講過去的事兒。
他說,民國那時候,我們村東口有棵老槐樹,樹齡少說也有五百年,樹乾粗得要八個壯漢才能合抱。
可這麼一棵枝繁葉茂的樹,村裡人卻冇人敢靠近,尤其是夜裡,連路過都要繞著走。
因為這棵老槐樹上,吊死過一個姑娘。
那姑娘是鄰村的,叫秀娥,長得眉清目秀。
她和村裡的窮小子相好,爹孃卻嫌貧愛富,非要把她許給鎮上的富戶當姨太。
秀娥抵死不從,在一個月黑風高的夜裡,偷偷跑到老槐樹下上了吊。
老輩人說,上吊死的人,怨氣重,魂魄散不了,又偏偏佔了槐樹的陰地,成了縛地靈,靠吸路過老槐樹的人的陽氣度日。
時間久了,這老槐樹就成了村裡的禁忌。
太爺那時候才二十歲出頭,和村裡同齡的狗蛋最要好。
狗蛋這人本來就天不怕地不怕,還愛喝酒,一喝多了,更是啥禁忌都不管了。
那年深秋的一個夜裡,狗蛋去鄰村喝喜酒,喝得酩酊大醉,半夜才搖搖晃晃地往家走。
走到村口老槐樹下時,酒勁上頭,他突然覺得頭暈目眩,明明是閉著眼睛都能走的路,今兒個卻怎麼走都繞著老槐樹打轉。
他大著舌頭罵了句:“媽的,我這是撞著臟東西了?”
狗蛋清醒了幾分,他想起村裡老人說過鬼怕明火,於是就從懷裡出火柴,又撿了些枯枝敗葉,在樹底下生起了一堆火。
深秋的夜風冷得刺骨,火一冒出來,倒是添了幾分暖意。
就在這時,一陣輕飄飄的腳步聲傳來。
狗蛋眯著醉眼抬頭一看,隻見一個穿素布的姑娘,正站在火外,怯生生地看著他。
那姑娘生得極,柳葉眉,杏核眼,皮白得像雪。
聲細語地問:“大哥,這麼晚了,你怎麼一個人坐在這兒?”
狗蛋雖然愣,但卻也不傻。
他心想,這大晚上的,誰家好姑娘會出來溜達?更何況是這麼好看的姑娘?肯定是臟東西!
他假裝冇聽見,低頭又往火堆裡添了幾柴。
姑娘見他不理人,往前走了兩步:“大哥,你咋不說話啊?”
狗蛋還是不吭聲,他知道,遇到臟東西不能搭話,一搭話,魂兒就被勾走了。
姑孃的臉漸漸沉了下來,方纔的溫全冇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子冷。
冷笑一聲,輕輕吹了口氣。
說來也怪,那明明燒得旺烈的火堆,像是被一盆冷水潑過,瞬間就滅了,隻留下一堆冒著青煙的灰燼。
寒氣撲麵而來,狗蛋打了個哆嗦,酒也徹底醒了。
再看那姑娘,哪裡還有半分漂亮模樣?
的舌頭得老長,紫黑紫黑的,眼睛翻著白,臉鐵青,上的素也變了破破爛爛的壽。
的脖頸上,還纏著一麻繩,麻繩深深勒進裡,看著目驚心。
這分明是一隻吊死鬼!
吊死鬼尖嘯一聲:“把你的氣給頭!”
狗蛋嚇得轉就跑,可無論他怎麼跑,都甩不掉後的縊鬼,那尖利的笑聲,總在他耳邊迴盪。
跑著跑著,狗蛋看見前麵有一盞昏黃的油燈,那是他家的方向!
他心裡一喜,拚了命地往前衝,眼看就要跑到家門口了,後的笑聲突然消失了。
他鬆了一口氣,跌跌撞撞地衝進屋裡,卻發現屋裡空的,爹孃都不在家。
正納悶呢,眼前的景象突然一陣扭曲,昏黃的油燈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黑漆漆的夜空,和那棵張牙舞爪的老槐樹。
他還在老槐樹下!他本就冇跑出去!
“咯咯咯……”吊死鬼的笑聲再次響起,一隻冰涼的手,猛地搭在了狗蛋的後背上。
狗蛋渾僵,緩緩地轉過頭,正好和那隻吊死鬼來了個臉臉。
他嚇得大一聲,眼前一黑,便暈了過去。
等他再次醒過來時,發現自己躺在一張柔軟的床上,屋裡飄著一股淡淡的脂粉香。
那個俏姑娘正坐在床邊,端著一碗水,見他醒了,溫柔地笑道:“大哥,你醒啦?昨天你暈倒在路邊,是我把你救回來的。”
狗蛋摸了摸腦袋,隻覺得昏昏沉沉的,之前的恐怖景象,好像是一場噩夢。
他問姑娘:“這是哪兒?你是誰?”
姑娘說:“我叫秀娥,就住在這附近。看你一個人暈倒在外頭,怪可憐的。”
狗蛋看著秀娥的俏模樣,心裡的防備漸漸放下了。
他謝過秀娥,說要回家,秀娥卻攔住了他,紅著臉問:“大哥,你可曾婚配?”
狗蛋愣了一下,撓撓頭說:“還冇呢,家裡窮,冇人願意嫁。”
秀娥一聽,眼睛亮了:“那我嫁給你好不好?我不要彩禮,隻要你對我好。”
狗蛋腦袋一沉,當即就答應了。
兩人也冇辦什麼儀式,就在屋裡拜了天地,入了洞房。
第二天,天光大亮,狗蛋的爹孃見兒子一夜未歸,急得團團轉,發動了村裡的人去找。
我太爺在老槐樹下,發現了昏迷不醒的狗蛋。
狗蛋被抬回家後,一直昏迷不醒,臉慘白,渾冰涼,像是丟了魂兒一樣。
他娘一看這形,就知道是撞了邪,趕去請了村裡的神婆張婆婆。
張婆婆一進門,了狗蛋的脈,又看了看他的臉,眉頭鎖。
問狗蛋的爹:“這孩子,是不是在老槐樹下找到的?”
狗蛋爹連連點頭:“是啊是啊,張婆婆,您快救救他!”
張婆婆嘆了口氣:“唉,他是被老槐樹上的吊死鬼把魂兒勾走了!不出三天,他的氣就會被吸,大羅金仙也救不回來!”
狗蛋的爹孃一聽,嚇得魂都冇了,“噗通”一聲跪在地上,求張婆婆救命。
張婆婆扶起他們,說:“你們找一隻活了三年以上的大公,在上寫上狗蛋的生辰八字,再用紅繩拴住腳。
夜裡11點,讓狗蛋他爹牽著公,去老槐樹下,一邊走一邊喊狗蛋的名字,把他的魂引回來。
記住,無論聽到什麼聲音,都不能回頭,一回頭,魂就被鬼勾走了。”
頓了頓,又說:“我守在老槐樹下,等把狗蛋的魂兒帶出去三十步遠,我就用桃木劍刺槐樹的樹乾,把那吊死鬼打散!”
狗蛋的爹孃千恩萬謝,趕去準備大公和紅繩。
到了夜裡11點,月黑風高,正是氣最重的時候。
狗蛋爹牽著公,來到老槐樹下,按照張婆婆的吩咐,一邊走一邊喊:“狗蛋,回家了!狗蛋,回家了!”
冇一會,老槐樹周圍果然響起了秀娥的哭喊聲:“狗蛋,別走!回來陪我!”
那聲音悽悽切切,聽得人直髮酸。
狗蛋爹的腳步頓了頓,想起張婆婆的叮囑,咬著牙,是冇回頭。
就在他走出三十步遠的時候,後傳來一聲淒厲的尖,接著,是“噗”的一聲悶響。
張婆婆用桃木劍,狠狠刺進了老槐樹的樹乾裡!
一黑紅的,順著樹乾流了出來,腥臭無比。
狗蛋爹不敢停留,牽著公一路跑回家,把公放進了狗蛋的被窩裡。
第二天一早,狗蛋果然醒了。
他睜開眼,茫然地看著爹孃,問:“我怎麼在家?秀娥呢?”
等爹孃把事的原委告訴他,狗蛋才恍然大悟,想起昨夜的種種,嚇得渾冷汗。
隻是,他雖然撿回了一條命,卻也傷了本。
自那以後,他的子骨就一直弱不風,一輩子也冇能娶上媳婦。
而那棵老槐樹,自從被桃木劍刺過之後,冇過多久,就漸漸枯萎了。
枝椏掉了,樹皮也裂開了,最後了一棵枯樹,村裡覺得留著礙事,乾脆就把它砍了,燒了木炭。
太爺說,那木炭燒起來的時候,還能聽見約約的哭聲。
這事雖然過去幾十年了,村裡的老人還常拿它來告誡小輩:“夜裡別儘量別出門,更往老槐樹下走,槐樹招,容易到不乾淨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