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397年,韓國都城新鄭,相府外的街道被重兵把守,往來車馬需經再三盤查才能靠近。相府戒備之所以如此森嚴,全因相邦韓傀與大夫嚴仲子(名嚴遂)的恩怨。
按《史記·刺客列傳》記載,韓傀是韓烈侯的叔父,官拜相邦,總攬韓國政務;嚴仲子則是韓國少有的能臣,曾主張“選賢任能、削弱宗室”,與韓傀的“宗室專權”理念針鋒相對。
有一次,韓烈侯召集文武群臣商議攻打魏國的事情,嚴仲子提出“先聯趙抗魏,再圖後續”,韓傀卻認為“趙不可信,應直接出兵”,兩人當場爭執起來。嚴仲子性格剛直,直言韓傀“因私廢公,不顧韓國安危”,這話戳中了韓傀的痛處——他此前確實收受了魏國的財物,纔不願聯趙。韓傀當場暴怒,指著嚴仲子的鼻子嗬斥:“豎子敢辱我!”甚至拔劍要刺嚴仲子,幸得其他大夫阻攔才作罷。
嚴仲子知道,韓傀記仇且手握大權,自己留在韓國遲早性命難保。當晚,他就帶著家人和親信,偷偷逃出新鄭,開始了流亡之路。可韓傀並未罷休,派人四處追殺嚴仲子的親信,還查抄了他在韓國的封地,這個仇恨,嚴仲子記銘刻於心,他遍尋天下勇士,伺機複仇。
在齊國臨淄城郊的集市上,一個身材魁梧的漢子正站在屠案前,揮刀宰牛。他額角的青筋隨著揮刀的動作凸起,刀刃劃過牛腿骨時,隻聽“哢嚓”一聲脆響,牛腿應聲斷裂,刀法精準,力度恰到好處,這人便是聶政,三年前因在家鄉軹縣(今河南濟源)殺了欺壓百姓的惡霸,怕連累母親與姐姐聶榮,帶著家人逃到齊國,靠屠宰為生。
“聶政,有人找你!”鄰居張伯突然跑過來,指著街口一輛裝飾考究的馬車。聶政擦了擦手上的血汙,抬頭望去——馬車的車廂是檀木所製,車簾上繡著“嚴”字。很快,一個身著素色錦袍的男子從車上下來,麵容清瘦卻目光有神,正是流亡到齊國的嚴仲子。
嚴仲子早從就聽說,城郊有個屠戶“勇力過人,能徒手裂牛”,多方打聽,才找到聶政。他快步走到聶政麵前,拱手行禮,語氣恭敬:“在下嚴遂,自韓國而來,久聞壯士大名,今日特來拜訪。”
聶政皺了皺眉頭,他逃到齊國,本是想遠離紛爭,不想與權貴扯上關係。他放下屠刀,淡淡道:“我隻是個殺豬宰牛的屠戶,哪來的什麼大名,先生怕是認錯人了。”
嚴仲子卻不介意他的冷淡,拉著聶政往旁邊的酒肆走:“壯士不必多慮,我隻是想與你喝杯酒。”進了酒肆,嚴仲子點了一桌子酒菜,又讓店家溫了兩壺酒,才緩緩開口:“我聽聞壯士母親年事已高,近日特意尋了些滋補的蔘茸,想送與老夫人補身體。”說著,他從袖中取出一個錦盒,推到聶政麵前。
聶政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把錦盒推了回去:“先生無故獻殷勤,必有所求。我靠殺豬宰牛能養活母親,不敢受此重禮。”
嚴仲子見他性情耿直,反而更認定他是可托之人。他歎了口氣,壓低聲音,把自己與韓傀的仇怨和盤托出:“我並非想逼壯士做事,隻是流亡多年,身邊無可靠之人。我看壯士重孝重義,是難得的君子,纔敢以實情相告。這杯酒喝完,你我仍是陌路,我絕不糾纏。”
聶政握著酒杯的手頓了頓,他生平最恨“以勢壓人、公報私仇”的權貴。他沉默片刻,還是搖了搖頭:“母親尚在,我不能拋下她去涉險。先生的心意,我心領了,報仇之事,還請先生另尋他人。”
嚴仲子冇有強求,陪著聶政喝完了酒。此後數月,他時常來集市,若有沿街乞討之人,他必解囊相助,聶政看在眼裡,心裡對這個“落魄大夫”的敬重逐漸在增加,二人常常在一起把酒言歡,嚴仲子的學識胸懷讓聶政折服。
兩年後,聶母突然染病去世。聶政按齊地風俗,為母親守孝三年。期滿那天,他對著母親的牌位磕了三個響頭,轉身對姐姐聶榮說:“阿姐,嚴仲子身為卿大夫,卻屈尊與我這個屠戶相交,這份知遇之恩,我不能不報。之前因母親在,我不敢遠行;如今母親走了,我該去幫他了。”
聶榮聞言,眼圈瞬間紅了:“弟弟,韓傀是韓國相邦,身邊護衛無數,你去了豈不是送死?就算要幫嚴先生報仇,也該從長計議啊!”
聶政握住姐姐的手,語氣堅定:“我意已決。嚴仲子待我以誠,我必以命相報。若我能成事,定會儘快回來;如果我回不來,姐姐在齊國好好生活,切莫前去尋我。”
說完,他收拾了簡單的行李,去尋嚴仲子,嚴仲子見聶政突然出現,他又驚又喜,連忙起身迎接:“壯士怎麼來了?”
“我是來幫先生複仇的。”聶政直奔正題。
嚴仲子冇想到聶政如此乾脆,連忙說:“我的仇人韓傀身邊有數百甲士,還有數十名門客,個個都武藝高強。我已聯絡了幾個韓國的義士,與你一同行動,也好有個照應。”
“不必。”聶政擺手拒絕,“人多易生亂,反而容易暴露。我一個人去,更方便行事——隻需先生給我一柄鋒利的劍即可。”
嚴仲子拗不過他,從床底取出一個木盒,打開後,一柄鋒利的寶劍放在其中。劍身泛著冷光,是用最好的精鐵打造的。“這柄劍,是我早年從鑄劍大師那裡求得,壯士拿去用。”
聶政接過劍,試了試重量,滿意地點點頭。他將劍藏在身上,換上一身粗布短打,扮成齊國來的商販,混進了新鄭城。
這一天,恰逢韓傀設宴款待列國使臣,府門雖戒備森嚴,但賓客往來繁雜,正是混進去的好時機,聶政深吸一口氣,整理了一下衣襟,朝著相府走去。
“站住!乾什麼的?”府門前的甲士攔住他,長戈橫在他麵前。
聶政低著頭,語氣平靜:“我是齊國來的,受人之托給相邦大人送些齊國特產。”
甲士剛要搜查,府內突然傳來“使臣到”的通報,甲士們的注意力被吸引過去。聶政抓住機會,猛地抽出腰間的寶劍,左手推開身前的甲士,右手持劍直往府內衝。
“有刺客!”甲士們反應過來,嘶吼著追上去,卻被聶政劈倒兩人。府內的賓客見狀,嚇得紛紛逃竄,桌椅被撞得東倒西歪。聶政如入無人之境,踩著散落的杯盤往上衝,目光死死鎖定主位上的韓傀——此時韓傀剛拔出佩劍,還冇來得及舉起,聶政已經衝到他麵前。
寒光一閃,寶劍“噗”地一下刺入韓傀的胸膛。韓傀慘叫一聲,手中的劍掉在案上,身體軟軟地倒了下去。
周圍的甲士瘋了似的圍上來,長戈朝著聶政刺去。聶政揮舞著短劍,左劈右擋,又砍倒了三個甲士,可後背還是被長戈劃開一道深口子,鮮血瞬間浸透了粗布短打。他知道自己走不了了,更怕甲士認出他的身份,連累遠在齊國的姐姐。
聶政左手猛地發力,竟生生將自己的眼球挖了出來;接著,他又用劍刃劃開自己的臉頰,皮肉翻卷,麵容瞬間變得血肉模糊;最後,他雙手握住劍刃,猛地刺入自己的腹部,腸子順著傷口流了出來。
當甲士們圍上來時,聶政已經冇了氣息。
韓烈侯得知相邦被殺,震怒之下下令:“將刺客屍體擺在集市上,懸賞千金,凡能認出刺客身份者,賞食邑百戶!”
訊息像風一樣傳到齊國。聶榮正在家中縫補衣服,聽到“韓國刺客毀容自殺”的訊息,當下收拾行李,連夜趕往新鄭。
抵達新鄭集市時,圍觀的人擠滿了街道。聶榮擠到最前麵,看到那具血肉模糊的屍體,儘管麵目全非,可他是自己的弟弟,怎麼可能認不出來。
“這是我的弟弟聶政啊!”聶榮撲在屍體上,放聲大哭,“他是為了報答嚴仲子的知遇之恩,纔來刺殺韓傀的!他怕連累我,才毀了自己的臉啊!”
周圍的百姓都勸她:“姑娘,韓王正在抓刺客的家人,你這是自尋死路呀!”
聶榮擦乾眼淚,對著圍觀的人高聲說:“我弟弟聶政,是頂天立地的漢子!他為孝,守母三年不遠行;為義,赴死不避刀兵;為情,不惜毀容自儘——這樣的義士,怎能讓他無名而終?我雖是女子,也不能讓弟弟的名聲被埋冇!”
說完,她看著聶政的屍體,又哭了一陣,突然一頭撞在旁邊的石柱上,鮮血順著石柱流下,當場氣絕。
集市上的百姓被姐弟倆的忠義震撼,有人偷偷找來草蓆,將兩人的屍體裹好,埋在新鄭城外的荒坡上。嚴仲子得知訊息後,連夜偷偷帶人從趙國趕到新鄭,在聶政姐弟的墓前磕了三個響頭,哽嚥著說:“壯士,是我害了你和你姐姐……這份恩情,我嚴遂永生難報。”他命隨從把姐弟二人屍體挖出,厚葬於齊國臨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