據《史記》記載,趙高是“諸趙疏遠屬也”,是趙國宗室的遠支。當年秦滅趙時,他的家族淪為俘虜,父親因罪被處以宮刑,母親被罰為奴婢,趙高自幼便在屈辱中長大,入宮成為宦官。
趙高天賦極高,很快在宮中嶄露頭角。他精通律法,能熟練背誦秦律條文;擅長書法,與李斯、胡毋敬並稱“秦三書家”;更懂得揣摩君主心意,做事滴水不漏。秦始皇看重他的才乾,任命他為中車府令,掌管皇帝的車馬儀仗,後來又讓他兼管符璽令事,負責皇帝的印璽和詔書起草。
趙高秦始皇的第十八子胡亥關係親近。胡亥是始皇晚年最寵愛的幼子,卻生性懦弱、貪圖享樂。趙高抓住這一點,以“教胡亥書及獄律令法事”為名,刻意迎合他的喜好:胡亥想偷懶,趙高便替他完成學業;胡亥想玩樂,趙高便為他尋覓奇珍異獸;胡亥犯錯,趙高便巧言辯解,將過錯推給他人。久而久之,胡亥對趙高產生了絕對的依賴,甚至稱他為“老師”,凡事皆聽其主張。
趙高表麵上勤懇忠誠,暗地裡卻謀劃著掌握秦國大權,而機會很快就來了。
公元前210年,秦始皇在第五次東巡途中突發重病,彌留之際,始皇召來趙高,讓他草擬遺詔,命扶蘇“與喪會鹹陽而葬”——這道遺詔,暗含讓扶蘇繼承大統的意思。趙高接過遺詔,看著始皇微弱的呼吸,心中的野心瞬間爆發:若按遺詔行事,自己多年的佈局將毀於一旦;若篡改遺詔,立胡亥為帝,自己便是擁立之功,從此可掌控秦朝大權。
他冇有立刻發出遺詔,而是將其藏起。七月丙寅日,秦始皇在轀輬車中駕崩,享年五十歲。趙高第一時間封鎖了訊息——他知道,一旦始皇駕崩的訊息傳開,扶蘇若得知遺詔內容,必會率軍回鹹陽,屆時自己再無機會。他命人將始皇的屍體繼續放在轀輬車中,每日依舊獻上膳食,百官奏事也由他代為傳達,又讓人在車上載滿鮑魚,以掩蓋屍體腐爛的氣味。這支龐大的東巡車隊,就這樣在“始皇尚在”的假象下,緩緩向鹹陽進發。
車隊前進的路上,趙高找到胡亥,說道:“皇上去世了,冇有下詔封其他兒子,隻給長子扶蘇寫了一封詔書。扶蘇一回到鹹陽,就會被立為皇帝,而你卻連一寸封地都得不到,這該怎麼辦呢?”
胡亥一開始還有些遲疑,說:“本該如此啊。我聽說,賢明的君主瞭解臣子,英明的父親瞭解兒子。父皇去世了,冇有分封我們這些兒子,我們聽從父皇的安排!”
趙高說,“隻顧小的道義而忽略大的利益,以後一定會有災禍;猶豫不決,以後一定會後悔。果斷勇敢地行動,連鬼神都會避讓,以後一定能成功。”胡亥最終還是抵擋不住權力的誘惑,點頭答應了。
但趙高深知,僅憑胡亥的同意遠遠不夠,必須說服丞相李斯。李斯是百官之首,若他反對,篡改遺詔之事絕無可能成功。於是,趙高主動找到李斯,展開了一場堪稱“教科書級”的心理博弈。
趙高先試探著問李斯:“皇上去世了,留下詔書給長子(扶蘇),讓他回來參與喪事,到鹹陽後立為繼承人。詔書還冇送出去,現在皇上去世的事,還冇人知道。賜給長子的詔書和皇帝的印璽都在胡亥手裡,決定誰當太子,就憑您和我的一句話。這件事您看該怎麼辦呢?”
李斯勃然大怒,說:“你怎麼敢說這種亡國的話!這不是臣子該議論的事!”
趙高卻不慌不忙,對李斯說:“您自己估量一下,在才能上和蒙恬比誰更強?在功勞上和蒙恬比誰更高?在深謀遠慮、不出差錯上和蒙恬比誰更厲害?在天下百姓的口碑中和蒙恬比誰更好?在被扶蘇信任親近這一點上和蒙恬比誰更勝一籌?”
這五個問題,每一句都戳中了李斯的要害。李斯雖然是丞相,卻很清楚自己在軍功、威望和與扶蘇的關係上,都遠不如蒙恬。趙高接著說:“長子扶蘇要是繼承皇位,肯定會任用蒙恬當丞相,您最終不可能帶著通侯的官印回到家鄉,這是很明顯的事。胡亥仁慈厚道,可以立為繼承人。請您好好考慮,做個決定吧。”
李斯沉默了。他一輩子追求的,就是“富貴到極點”的地位,要是扶蘇繼位,自己不僅會失去權力,甚至可能性命難保。在個人利益和國家安危的權衡中,李斯最終選擇了前者——他長歎一聲,眼淚掉了下來,說:“唉!偏偏生在亂世,既然已經不能為守節而死,又能把性命托付給誰呢!”
得到李斯的默許,趙高鬆了一口氣。三人立刻偽造了兩道詔書:一道是立胡亥為太子,繼承皇位;另一道是賜死扶蘇和蒙恬。
詔書由胡亥的親信送到上郡。扶蘇接到詔書後,悲痛欲絕,馬上就要拔劍自殺。蒙恬急忙勸阻:“皇上派我率領三十萬大軍駐守邊疆,讓公子您監督,這是天下最重要的任務啊,可見對您的器重和信任。現在就憑一個使者帶來的詔書,就要自殺,怎麼知道這不是騙局呢?請您再向皇上請示一下,等請示的結果回來再死,也不晚啊。”
可扶蘇卻搖了搖頭,說:“父親要兒子死,還需要再請示嗎!”說完,就拔劍自殺了。蒙恬不願意自殺,被使者囚禁在陽周(今陝西子長)。後來,胡亥即位,趙高又派人逼迫蒙恬自儘,蒙恬望著長城的方向,感歎道,“我有什麼罪過,要落得無罪而死的下場呢?”隨後又自認為因為修築長城而撅斷地脈,自己罪有應得,吞藥自殺了。
當扶蘇、蒙恬的死訊傳到東巡車隊,趙高、李斯、胡亥三人心裡的石頭終於落了地。車隊加快速度返回鹹陽,公佈了秦始皇的死訊,胡亥正式即位,就是秦二世。趙高因為“擁立有功”,被任命為郎中令,掌管宮廷侍衛,從此開始了他專權亂秦的曆程。
秦二世元年(前209),鹹陽宮的大殿上,胡亥斜靠在禦座上,神色慵懶地對大臣們說:“君主之所以尊貴,就是因為隻能聽到他的聲音,大臣們卻見不到他的麵,所以才稱自己為‘朕’。我年紀小,剛即位,應該暫且躲在宮裡,不要到朝廷上見大臣。”
這番話,正是趙高教給胡亥的。他很清楚,胡亥越躲在深宮裡,自己就越能以“皇帝代言人”的身份掌控朝政。於是,他順著胡亥的話往下說:“陛下說得對。陛下還年輕,不一定對所有事情都瞭解,現在要是坐在朝廷上,批評或提拔官員有不當的地方,就會在大臣麵前暴露自己的短處,這可不是向天下人顯示陛下聖明的辦法啊。陛下隻要在宮裡深居簡出,和我以及宮裡熟悉律法的侍從一起等待大臣奏事,事情來了就幫您斟酌處理。這樣一來,天下人都會稱您是聖明的君主了。”
胡亥非常高興,從此整天躲在後宮,沉迷於美酒女色和玩樂,把朝政全交給了趙高。趙高則以“郎中令”的身份,自由出入宮廷,批閱大臣的奏章,任免官員,成了秦朝實際上的掌權者。
為了鞏固權力,趙高首先把矛頭對準了秦朝的宗室子弟和功臣。他對胡亥說:“先帝的大臣,都是天下世代有名望、有地位的人,他們積累功勞,代代相傳,已經很久了。我趙高本來出身低微,全靠陛下的提拔,才坐到現在的位置。那些大臣心裡不服氣,隻是表麵上順從我,心裡其實根本不認可。現在陛下剛即位,不如趁這個機會追查郡縣裡郡守、郡尉中有罪的人,把他們殺掉,這樣一來,上可以向天下人顯示陛下的威嚴,下可以除掉陛下不喜歡的人。現在這個時代,不能靠文治,要靠武力解決問題,希望陛下趕緊順應時勢,不要猶豫,不然大臣們就會提前謀劃反對您了。”
胡亥本來就對功臣和宗室各位兄長心存忌憚,聽了這話,馬上下令大肆誅殺。趙高親自擬定名單,把秦始皇的十二個兒子、十個女兒全部逮捕,有的被車裂,有的被賜死,連他們的家眷也冇能倖免。鹹陽城外的杜郵亭,一時間血流成河,秦朝的宗室幾乎被斬儘殺絕。接著,趙高又把目標對準了朝堂上的大臣。右丞相馮去疾、將軍馮劫因為勸諫胡亥“停止修建阿房宮、減輕百姓的賦稅”,被趙高誣陷為“謀反”,二人不願受辱,都自殺了。而曾經和趙高一起謀劃篡改遺詔的李斯,也成了趙高的眼中釘——李斯雖然在權力麵前妥協過,卻還有自己的底線,多次勸諫,這讓趙高感到了威脅。
趙高設計陷害李斯,先故意在胡亥玩樂的時候,讓李斯進宮勸諫,惹得胡亥厭煩;再向胡亥誣告李斯“他的兒子李由和陳勝、吳廣勾結”。胡亥信以為真,把李斯逮捕入獄。在監獄裡,趙高對李斯嚴刑拷打,李斯受不了折磨,被迫承認了“謀反”的罪名。秦二世二年(前208),李斯被判處“具五刑”——先在臉上刺字、割掉鼻子、砍掉左右腳趾,再攔腰斬斷,最後把頭顱砍下來示眾,他的家族也被滿門抄斬。
李斯死後,趙高被任命為中丞相,朝中無論大事小事,都由趙高決定。官員的任免全憑他的心意,奏章的批閱全由他決斷,連胡亥都成了他手裡的傀儡。
秦二世三年(前207),鹹陽宮的議事大殿內,趙高牽著一頭鹿,慢慢走進殿中,向胡亥進獻:“陛下,我最近得到一匹寶馬,特意來獻給陛下。”
胡亥揉了揉眼睛,看著眼前的鹿,笑著說:“丞相你弄錯了吧?這是鹿啊,怎麼說是馬呢?”
趙高卻堅持說:“陛下,這確實是寶馬,陛下要是不信,可以問朝中的大臣。”
胡亥疑惑地看向殿下文武百官。大臣們你看我、我看你,片刻的沉默後,一部分大臣馬上附和趙高:“陛下,丞相說得對,這就是一匹千裡馬啊!”另一部分大臣則低下頭,不敢說話;隻有少數幾位正直的大臣,直言道:“陛下,這是鹿,不是馬啊!”
胡亥見此情景,竟然以為自己得了“迷糊病”,連鹿和馬都分不清,急忙召來太卜(負責占卜的官員)占卜。太卜早就被趙高收買了,謊稱:“陛下每年春秋祭祀天地、供奉祖宗神靈時,齋戒不夠虔誠,所以纔會出現這種情況。陛下要虔誠地齋戒,就能好起來。”胡亥信以為真,躲進上林苑齋戒,把朝政徹底交給了趙高。
而那些直言“這是鹿”的大臣,不久後就被趙高以“誹謗朝政”的罪名逮捕,有的被處死,有的被流放。經過這件事,朝中再也冇人敢反對趙高,所有人都對他言聽計從——這就是流傳至今的“指鹿為馬”。
趙高通過這場荒唐的“測試”,徹底清除了朝堂上的反對勢力。但這時,反秦天下的義軍勢力越來越大,秦軍節節敗退,秦朝的天下眼看就要不保了。
胡亥也察覺到了危機,有一次在宮裡看到關東起義的戰報,忍不住對趙高抱怨:“丞相既然幫我治理國家,怎麼讓反賊這麼猖獗呢?”趙高見胡亥已經有了不滿,擔心他以後會追究自己的責任,就決定先下手為強——殺掉胡亥,另立一個傀儡君主。
他暗中召集女婿閻樂(當時任鹹陽令)和弟弟趙成(當時任郎中令),密謀道:“皇上現在想把災禍推到我們家族身上。我想廢掉皇上,改立公子嬰為君主。”三人商量好,由趙成在宮裡製造混亂,閻樂率領軍隊進宮,一起殺掉胡亥。
秦二世三年八月,閻樂率領一千多名士兵,以“追捕盜賊”的名義,衝入胡亥居住的望夷宮。宮裡的侍衛猝不及防,有的被殺,有的逃跑。閻樂率領軍隊直逼胡亥的寢宮,一箭射中了胡亥的帳幕。
胡亥嚇得魂飛魄散,急忙召喚身邊的侍衛,卻發現身邊早就空無一人。他看著手持刀劍的閻樂,顫抖著問:“你為什麼闖進宮殿?”
閻樂厲聲回答:“你驕橫放縱,殺人無數,不講道義,天下人都背叛了你,你自己看著辦吧!”
胡亥此時還抱有幻想,哀求道:“我想見丞相,行嗎?”
閻樂拒絕:“不行!”
胡亥又問:“我願意做一個郡的王,行嗎?”
閻樂搖了搖頭:“不行!”
胡亥再退一步:“我願意做萬戶侯,行嗎?”
閻樂還是拒絕:“不行!”
最後,胡亥絕望地說:“我願意和妻子兒女做平民,像其他公子一樣,行嗎?”
閻樂冷笑著說:“我奉丞相的命令,為天下人誅殺你,你說再多也冇用!”說完,揮劍示意士兵上前。
胡亥望著冰冷的刀劍,終於明白自己不過是趙高的傀儡。他長歎一聲,拔劍自殺,享年二十四歲。這位秦朝的二世皇帝,最終在自己親手締造的暴政和趙高的陰謀中,結束了短暫而荒唐的一生。
胡亥死後,閻樂向趙高彙報。趙高欣喜若狂,他拿著皇帝的玉璽,走到大殿中央,想登基當皇帝。可當他坐上禦座時,宮殿突然搖晃起來,彷彿上天發怒、百姓怨恨;再看殿下文武百官,都低下頭不說話,冇人上前參拜——大臣們雖然害怕趙高,卻還是不願讓一個宦官當皇帝。
趙高見狀,隻好放棄稱帝的念頭,改立子嬰為帝。子嬰是秦始皇的孫子、公子扶蘇的兒子,趙高想通過擁立子嬰,繼續掌控權力。
但趙高冇想到,子嬰早就看透了他的野心。在登基之前,子嬰和兩個兒子商量:“丞相趙高在望夷宮殺了二世皇帝,害怕大臣們殺他,才假意立我為君。我聽說趙高已經和楚軍約定,消滅秦朝宗室後,讓他在關中當王。現在他讓我先在齋宮齋戒,再去宗廟祭祀,接受玉璽,其實是想在宗廟裡殺了我。我就說生病去不了,趙高肯定會親自來催促我,他一來,我們就殺了他。”
按照禮儀,子嬰需要先在齋宮齋戒五天,再去宗廟祭祀,接受玉璽。齋戒期滿後,子嬰稱病不去宗廟,趙高果然親自來催促。剛走進齋宮,早已埋伏好的宦官韓談就手持利刃衝了出來,一刀把趙高砍倒在地。子嬰上前,親手斬下趙高的頭顱,掛在鹹陽城的城門上示眾,又下令誅滅趙高的三族。
這個讒殺扶蘇、蒙恬,腰斬李斯,弑殺胡亥,一手導演“指鹿為馬”,把秦朝攪得天翻地覆的“亡秦首惡”,最終落得身首異處、家族覆滅的下場。
子嬰即位僅四十六天,劉邦就率領大軍抵達鹹陽城外的霸上(今陝西西安東)。子嬰深知大勢已去,隻好用繩子繫住脖子,坐著白馬拉的素車,捧著天子的玉璽和兵符,向劉邦投降,宣告了秦朝的正式滅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