瀚海風沙接塞雲,盛唐儒將出河汾。
西行護主安西域,北討擒酋定突厥。
筆走龍蛇藏智略,帳陳韜略聚賢群。
盛唐留譽稱典範,千載猶聞裴公勳。
各位讀者,這一章咱們要講的這位人物,是唐高宗至武則天初期的裴行儉。他生在武德二年(619年),這一年,唐朝剛建立不久。而裴行儉的出生地,是絳州聞喜(今山西聞喜),這裡是河東裴氏的根基所在——提起這河東裴氏,在魏晉南北朝到隋唐年間,那可是響噹噹的名門望族,家裡世代為官,從北魏到隋朝,出過尚書、刺史、將軍不下數十人,文風武韻代代相傳。
裴行儉的祖父叫裴伯鳳,在隋朝做過邛州刺史,為官清廉,卸任時當地百姓還送過他一塊“清廉碑”;父親裴仁基更不簡單,隋末時曾任河南道討捕大使,後來雖追隨王世充短暫效力,但歸唐後也因戰功被封為弘農郡公。裴行儉四五歲時,就跟著父親讀《論語》,七歲時開始練書法,先是臨摹柳公權的楷書,後來覺得楷書規矩太多,又迷上了草書和隸書,尤其是王羲之的《十七帖》,他能對著字帖臨摹一整天,連吃飯都要仆人催好幾次。
貞觀八年(634年),裴行儉十五歲,這一年他跟著父親去了長安。長安城裡的繁華遠超絳州,朱雀大街上行人摩肩接踵,西市的胡商帶著香料、珠寶叫賣,東市的書鋪裡擺滿了新刻的典籍。更讓裴行儉興奮的是,他在這裡見到了當時的書法名家虞世南——虞世南是唐太宗的近臣,官至秘書監,書法造詣極高,尤擅楷書和草書。裴行儉托父親的關係,帶著自己的幾幅書法作品去見虞世南,虞世南見他小小年紀,字裡卻有股沉穩之氣,尤其是一幅隸書《曹全碑》臨摹作,筆法工整又不失靈動,忍不住讚道:“此子日後在書法上的成就,未必在我之下。”還特意指點他:“草書要‘狂而不亂’,隸書要‘穩而不板’,就像做人,既要有規矩,又要有個性。”這番話,讓裴行儉受益匪淺,後來他的書法能自成一派,和虞世南的指點不無關係。
貞觀十二年(638年),裴行儉二十歲,通過科舉考試中的“明經科”入仕——唐朝的科舉分“進士科”和“明經科”,進士科重詩賦,明經科重經史,裴行儉自幼通讀經史,考中明經科並不算意外。他最初的官職是左屯衛倉曹參軍,這是個從八品下的小官,主要負責管理軍隊的糧草儲備。
而真正改變裴行儉命運的,是他遇到了蘇定方。貞觀十六年(642年),蘇定方被任命為左衛大將軍,負責統領京城的禁軍,而裴行儉所在的左屯衛,正好歸左衛管轄。蘇定方是唐朝初年的名將,早年隨李靖平定東突厥,後來又率軍擊敗西突厥,生擒沙缽羅可汗,戰功赫赫。他平時不愛說話,但對下屬格外留意,尤其喜歡觀察那些有潛力的年輕人。有一次,蘇定方去左屯衛檢查糧草,看到裴行儉正在賬本上寫字,字跡遒勁有力,再看賬本記錄得條理清晰,冇有一絲錯漏,便問他:“你除了管糧草,還會些什麼?”裴行儉回答:“屬下略懂兵法,平時喜歡讀《孫子兵法》。”蘇定方來了興趣,又問:“那你說說,李靖將軍平定東突厥時,為什麼要選在冬天夜襲定襄?”裴行儉思索片刻,說:“冬天突厥人多在帳篷裡取暖,警惕性低;夜襲能打他們個措手不及;而且冬天漠北風大,能掩蓋行軍的聲音——這是‘出其不意,攻其不備’。”
蘇定方聽完,眼睛一亮——他冇想到這個管糧草的小官,對兵法有這麼深的理解。從那以後,蘇定方經常找裴行儉聊天,有時候是在軍營的帳篷裡,有時候是在自己的府中,每次都要聊上一兩個時辰。他把自己畢生的作戰經驗都傾囊相授。
在蘇定方的教導下,裴行儉的軍事素養進步飛快,他不再是那個隻懂紙上談兵的書生。貞觀二十年(646年),薛延陀部叛亂,唐太宗派李積率軍征討,蘇定方推薦裴行儉隨軍出征,負責糧草調度和情報收集。這是裴行儉第一次上戰場,雖然冇直接領兵作戰,但他把糧草管理得井井有條,還通過當地牧民收集到薛延陀部的動向,及時報告給李積,為唐軍獲勝立下了汗馬功勞。戰後,李積對蘇定方說:“你推薦的這個裴行儉,是個可塑之才啊!”
永徽六年(655年),裴行儉三十五歲,這一年他已經升任長安令,負責管理長安城的治安和民生。長安是唐朝的都城,人口百萬,魚龍混雜,管理難度極大,但裴行儉做得有聲有色。
就在這一年,朝廷裡發生了一件大事:唐高宗想廢黜王皇後,立昭儀武則天為皇後。這件事在朝中引起了軒然大波,長孫無忌、褚遂良等元老重臣堅決反對,他們認為武則天出身不高,且曾是唐太宗的才人,立為皇後不符合禮法;而許敬宗、李義府等官員則表示支援,他們想通過支援武則天來獲得皇帝的信任,謀求更高的官職。
裴行儉是長孫無忌的門生,又素來敬重褚遂良的為人,私下裡對長孫無忌說:“皇後並無過錯,若廢後立武昭儀,恐會擾亂朝綱,日後外戚專權,後果不堪設想。”這話不知怎麼被許敬宗知道了,他立刻報告給武則天。武則天正愁找不到理由打壓反對自己的人,得知後勃然大怒,在唐高宗麵前哭訴:“裴行儉不過一個長安令,竟敢乾涉後宮之事,還汙衊臣妾,這背後定是長孫無忌等人指使!”唐高宗本就對長孫無忌等人的反對感到不滿,聽了武則天的話,當即下令將裴行儉貶為西州都督府長史,派往西域——這一貶,就是整整五年。
西州就是如今的新疆吐魯番,當時是唐朝在西域的重要據點,地處絲綢之路的要衝,一邊連著中原與西域的貿易,一邊還要防備西突厥的殘部和大食(阿拉伯帝國)的東擴。這裡的氣候與長安截然不同,夏天酷熱難耐,地表溫度能達到五六十度,冬天又寒冷刺骨,風沙還特彆大。
西州都督叫麴智湛,是高昌國的後裔——高昌國在貞觀十四年(640年)被唐朝平定,改為西州,麴智湛歸唐後被任命為都督。麴智湛見裴行儉是被貶來的,起初冇太重視,隻給了他一些瑣碎的差事,比如整理文書、接待使者。但裴行儉毫無怨言,把每件事都做得儘心儘力:整理文書時,他會把西域各國的使者名單、貢品清單分類整理,還在後麵附上備註,註明各國的風土人情;接待使者時,他不僅能說流利的突厥語,還能和他們聊中原的文化,比如講李白的詩、王羲之的書法,不少使者都對他刮目相看,回去後還向自己的國王稱讚“唐朝的裴長史是個有學問的人”。
時間久了,麴智湛發現裴行儉不簡單,就把一些重要的差事交給了他,比如管理西州的屯田。西州雖然氣候乾旱,但有天山的雪水可以灌溉,適合種小麥和葡萄。裴行儉到屯田區考察後,發現當地的灌溉係統很簡陋,很多田地因為缺水種不出莊稼,而有些地方又因為排水不暢導致積水。他立刻召集當地的農民和士兵,一起修水渠——他根據天山雪水的流向,設計了一條“支渠網”,主渠從天山腳下延伸到屯田區,再分支出幾十條小渠,覆蓋所有田地;還在水渠旁邊修了排水溝,解決積水問題。為了調動大家的積極性,裴行儉還帶頭乾活,每天天不亮就去工地,和農民一起挖渠、挑土,手上磨出了水泡也不休息。
幾個月後,水渠修好了,天山的雪水流進了屯田區,原本荒蕪的田地長出了綠油油的小麥。到了秋天,小麥豐收,產量比往年翻了一倍,士兵和百姓都很高興,紛紛給裴行儉送葡萄、哈密瓜。麴智湛也對他讚不絕口:“裴長史,你這本事,可比我強多了!”
除了管理屯田,裴行儉還很注重和當地少數民族部落的關係。西州附近有個回紇部落,首領叫藥羅葛·婆閏,他的父親曾幫助唐朝平定過東突厥,對唐朝很友好,但最近因為和鄰近的處月部落爭奪水源,兩家鬨得很僵,甚至差點動手。裴行儉得知後,主動去見藥羅葛·婆閏和處月部落的首領處月闕俟斤。
他先去了回紇部落的帳篷,藥羅葛·婆閏見他來了,還帶著絲綢和茶葉,很是熱情,擺上烤羊肉、馬奶酒招待他。裴行儉喝了一口馬奶酒,說:“婆閏首領,我聽說你和處月部落因為水源的事鬨得不愉快?”藥羅葛·婆閏歎了口氣:“裴長史,你不知道,那條月牙河是我們兩家唯一的水源,今年天旱,水少了,他們卻把水都截住了,我們的牛羊都快渴死了!”裴行儉又去見處月闕俟斤,處月闕俟斤也有一肚子委屈:“我們部落的人比回紇多,需要的水也多呀。”
裴行儉聽了兩邊的話,心裡有了主意。他帶著兩個首領去月牙河考察,指著河道說:“這條河從雪山流下來,到這裡分成了兩條支流,一條流向回紇,一條流向處月。我看不如這樣,我們在主河道修個分水閘,根據兩家的人口和牛羊數量分配水量,旱季的時候,每天早上由兩家各派一個人去閘口放水,誰也不許多占。另外,你們兩家可以一起養羊,回紇的羊肉質好,處月的羊繁殖快,一起養既能多賺錢,又能減少摩擦,你們看怎麼樣?”
兩個首領聽了,都覺得這個辦法好——分水閘能解決水源問題,一起養羊還能互利共贏。當天下午,他們就握手言和,還殺了羊、喝了血酒,發誓以後再也不打仗。這件事傳開後,西州附近的部落都知道裴行儉是個“會講道理的官”,有矛盾都願意找他調解,裴行儉在西域的威望也越來越高。
顯慶二年(657年),蘇定方率軍平定西突厥,擒獲沙缽羅可汗,唐朝在西突厥故地設立了蒙池都護府和昆陵都護府,西域的局勢暫時穩定下來。但好景不長,顯慶五年(660年),蘇定方去世,西突厥的殘部又開始活躍起來,他們在西域各地燒殺搶掠,擾亂商路;與此同時,大食也開始向東擴張,攻占了波斯(薩珊王朝)的大片領土。
龍朔元年(661年),波斯國王伊嗣俟三世在逃亡途中被大食軍隊殺害,他的兒子泥涅師帶著幾百名殘部逃往唐朝,一路曆經艱險,終於在龍朔二年(662年)到達長安。泥涅師見到唐高宗後,跪在地上痛哭:“陛下,大食殘暴,滅我國家,殺我父親,求陛下出兵相助,幫我奪回故國!”唐高宗很同情泥涅師的遭遇,但當時唐朝正忙於平定高句麗,無力派兵遠征波斯,隻能先封泥涅師為波斯都督,讓他在長安暫住。
一晃十幾年過去,到了調露元年(679年),唐朝已經平定了高句麗,終於有精力關注西域的局勢。此時泥涅師在長安已經住了十七年,他再次向唐高宗請求歸國,說:“陛下,如今波斯的百姓還在盼著我回去,隻要有唐朝的支援,我一定能召集舊部,抵抗大食!”唐高宗考慮到波斯是唐朝的屬國,保護泥涅師歸國,既能穩住西域局勢,又能遏製大食的東擴,便決定派使者護送泥涅師返回波斯。
可派誰去呢?西域路途遙遠,沿途不僅有沙漠戈壁,還有西突厥殘部和大食軍隊的威脅,必須找一個既懂軍事、又熟悉西域局勢的人。這時候,有人想起了裴行儉——他在西州待了五年,熟悉西域的地理和部落關係,還懂兵法,是最合適的人選。
此時裴行儉已經調回朝中,任司文少卿,負責管理皇家圖書館的典籍。他得知朝廷在物色護送人選後,主動找唐高宗請命:“陛下,西域的路我熟悉,那裡的部落首領也大多認識我,我願意帶兵護送泥涅師歸國。路上若是遇到亂兵,我也能應付,順便還能跟西域諸國打個招呼,讓他們安心歸附唐朝。”唐高宗早聽說裴行儉在西州的政績,當即就應了,封他為安撫大食使,讓他率領一支三千人的軍隊護送泥涅師西行。
出發前,裴行儉做了充分的準備。他先派人去西域,找以前認識的部落首領,比如回紇的藥羅葛·婆閏(此時已去世,由兒子藥羅葛·比栗嗣位)、於闐的尉遲伏闍雄,告訴他們自己要護送波斯王子歸國,讓他們幫忙留意沿途的敵情;然後,他從軍隊裡挑選了三千名精銳士兵,這些士兵大多有過西域作戰的經驗,會騎馬、會射箭,還能適應沙漠氣候;最後,他準備了充足的糧草和水囊,還裝了好幾車絲綢、茶葉、瓷器和書籍——絲綢、茶葉、瓷器是送給西域部落首領的禮物,書籍則是為了向西域傳播中原文化。
調露元年(679年)秋天,裴行儉帶著軍隊和泥涅師從長安出發,經河西走廊進入西域。剛進入沙漠時,泥涅師很緊張,因為他聽說沙漠裡有很多危險,比如沙塵暴、缺水、迷路。裴行儉看出了他的不安,就安慰他:“泥涅師王子,你彆怕,我在西州待過五年,知道怎麼在沙漠裡走。隻要跟著我,咱們一定能安全到達波斯。”
果然,出發冇幾天,他們就遇到了沙塵暴。那天中午,原本晴朗的天空突然暗了下來,狂風捲著沙子呼嘯而來,能見度不足一丈。士兵們慌了,有的想亂跑,有的想躲進帳篷。裴行儉立刻下令:“所有人原地不動,圍成一個圓圈,用衣服捂住口鼻,不許說話!”他自己則站在圓圈的最外圍,指揮士兵保持陣型。沙塵暴颳了整整一個時辰,等風停了,士兵們才發現,要是剛纔亂跑,早就被沙子埋了。泥涅師看著裴行儉,感激地說:“裴大人,多虧了你,不然我們今天就完了。”
又走了十幾天,軍隊遇到了缺水的問題——隨身攜帶的水囊快空了,沿途的水源要麼乾涸了,要麼被西突厥殘部汙染了。士兵們口渴難耐,有的甚至開始喝馬尿。裴行儉很著急,他想起西州的老驛卒說過,沙漠裡有些地方雖然表麵是沙子,但地下有水,隻要找到“紅柳叢”,下麵就可能有水源。他立刻派士兵四處尋找紅柳叢,終於在黃昏時分,找到了一片茂密的紅柳。裴行儉讓人在紅柳叢中間挖洞,挖了大約三尺深,果然滲出了清水。士兵們都高興壞了,趕緊用皮囊接水,燒開後喝了起來。泥涅師看著清澈的泉水,忍不住感歎:“裴大人,你真是太厲害了,連這種地方有水源都知道。”
就這樣,裴行儉帶著軍隊和泥涅師,曆經三個多月的艱苦行軍,終於到達了吐火羅(今阿富汗北部)。這裡是波斯的東部邊境,雖然大部分地區已經被大食占領,但吐火羅的國王還是傾向於唐朝。泥涅師見到吐火羅國王後,雙方達成了協議——吐火羅國王願意支援泥涅師建立流亡政權,幫助他召集波斯舊部;而泥涅師則承諾,將來若能奪回波斯,會繼續與唐朝保持友好關係。
任務完成後,裴行儉準備返回長安。臨走前,泥涅師拉著他的手說:“裴大人,這一路多虧了你,我這輩子都不會忘記你的恩情。將來我若能複國,一定親自去長安向陛下和你道謝。”裴行儉說:“王子不必客氣,這是我作為唐朝將領的職責。你在吐火羅要多加小心,有困難可以隨時派人去唐朝求援。”
返回長安的路上,裴行儉還去了西州和於闐,見了麴智湛和尉遲伏闍雄。麴智湛還是老樣子,拉著裴行儉喝了好幾杯酒;尉遲伏闍雄則送給裴行儉一匹汗血寶馬,說:“裴大人,這匹馬能日行千裡,你帶著它回長安,能快些。”裴行儉推辭不過,隻好收下。
回到長安後,唐高宗特意在大明宮召見了裴行儉,聽他講完護送的經過,高興地說:“裴卿,你這次不僅護送泥涅師安全歸國,還穩定了西域局勢,功勞不小啊!”當即任命他為吏部侍郎,負責官員的選拔與考覈——這是個正四品上的官職,比他被貶前的長安令高了好幾級。
裴行儉剛任吏部侍郎冇兩個月,西域就又傳來了壞訊息:調露元年(679年)冬天,西突厥十姓可汗阿史那都支聯合彆帥李遮匐,舉兵反叛。阿史那都支原本是唐朝任命的昆陵都護府都護,負責管轄西突厥左廂五姓部落,但他一直不甘心受唐朝管轄,蘇定方去世後,他就開始暗中聯絡西突厥殘部,積蓄力量;李遮匐是蒙池都護府的都護,管轄西突厥右廂五姓部落,他與阿史那都支早就有勾結,還偷偷派使者去吐蕃,約定一起對抗唐朝。
叛亂髮生後,阿史那都支和李遮匐很快占領了昆陵、蒙池兩個都護府,殺害了唐朝派去的官員,還切斷了絲綢之路的北道,不少中原商人都被他們搶劫殺害。訊息傳到長安,唐高宗立刻召集大臣商議對策。
有的大臣主張派大軍征討,說:“阿史那都支和李遮匐叛亂,必須用武力鎮壓,不然西域諸國都會跟著反叛!”他們建議派十萬大軍,由大將軍裴炎率領,從河西走廊出發,直搗西突厥腹地。
但也有大臣反對,說:“西域路途遙遠,十萬大軍出征,糧草消耗太大,而且冬天西域寒冷,士兵們難以適應,恐怕會有不測。不如先派使者去安撫,勸阿史那都支和李遮匐歸降,若他們不聽,再出兵也不遲。”
雙方爭論不休,唐高宗也拿不定主意,這時他看到裴行儉站在一旁不說話,就問:“裴卿,你剛從西域回來,熟悉那裡的情況,你說說,該怎麼辦?”
裴行儉思考了片刻,說:“陛下,阿史那都支和李遮匐雖然叛亂,但他們的勢力還不穩固——西突厥的部落大多是被迫歸附他們的,心裡還是向著唐朝;而且吐蕃雖然和他們有約定,但還冇派軍隊來支援。若是派大軍征討,他們必然會聯合吐蕃和所有部落抵抗,到時候仗就難打了,還會讓西域百姓遭受戰亂之苦。我有個主意:我之前在西域認識不少部落首領,他們都願意歸附唐朝。我可以再以‘安撫西域諸國’的名義去西域,暗中收集阿史那都支和李遮匐的情報,找機會把他們擒獲,這樣不用打大仗就能平定叛亂。”
唐高宗覺得這個主意好,既不用消耗大量糧草,又能避免大規模戰爭,當即就任命裴行儉為安撫大食使,讓他率領一支五千人的軍隊再次前往西域。
出發前,裴行儉特意去找了藥羅葛·比栗——他是回紇首領藥羅葛·婆閏的兒子,此時已經繼承了首領之位,並且率部歸附唐朝,被封為瀚海都督。裴行儉對藥羅葛·比栗說:“比栗首領,阿史那都支叛亂,擾亂西域,我這次去西域,需要你的幫助。你能不能派一些回紇勇士跟著我,萬一遇到危險,也能有個照應。”藥羅葛·比栗早就不滿阿史那都支搶劫回紇的商隊,立刻答應:“裴大人,你放心,我派三千名勇士跟著你,他們都是能騎善射的好手,一定能幫你平定叛亂!”
調露二年(680年)春天,裴行儉帶著五千名唐軍和三千名回紇勇士,從長安出發,再次前往西域。和上次一樣,他對外隻說“去西域安撫諸國”,不提平亂的事,還特意帶上了不少絲綢、茶葉和中原的工藝品,裝作是去賞賜西域部落首領的樣子。
軍隊行至西州時,麴智湛早就帶著當地官員和部落首領在城外迎接。裴行儉把麴智湛拉到一邊,悄悄告訴他:“麴都督,我這次來,其實是為了平定阿史那都支的叛亂。你幫我召集一下西州附近的部落首領,就說我想跟他們一起打獵,增進友誼。”麴智湛立刻明白了裴行儉的意思,當天就派人去通知各個部落首領。
第二天,西州城外的草原上聚集了十幾個部落的首領,他們都帶著自己的隨從,有的還騎著馬、帶著弓箭,準備和裴行儉一起打獵。裴行儉穿著一身便裝,冇帶多少護衛,顯得很隨和。他和首領們一一握手,笑著說:“各位首領,我離開西州好幾年了,一直想念這裡的草原和獵物,今天能和大家一起打獵,真是高興!”
首領們見裴行儉冇架子,還和他們聊起了以前在西州的往事,都很放鬆。打獵開始後,裴行儉表現得很出色——他騎著尉遲伏闍雄送的汗血寶馬,拉弓射箭,一箭就射中了一隻奔跑的黃羊。首領們都拍手叫好,說:“裴大人不僅有學問,射箭也這麼厲害!”
接下來的幾天,裴行儉每天都和首領們一起打獵,有時候還會組織射箭比賽。他發現有個叫契苾明的部落首領,射箭特彆精準,每次比賽都能得第一,就特意和他聊天,得知契苾明是契苾何力的兒子——契苾何力是唐朝的名將,曾隨唐太宗平定高句麗,對唐朝忠心耿耿。裴行儉很高興,對契苾明說:“你父親是唐朝的功臣,你也很有本事,將來一定能為唐朝出力。”契苾明聽了,很受鼓舞,說:“裴大人,隻要你用得著我,我隨時願意帶兵跟著你。”
表麵上看,裴行儉每天都在打獵、娛樂,實際上他一直在暗中收集情報。他通過和首領們聊天,瞭解到阿史那都支的駐地在碎葉城(今吉爾吉斯斯坦托克馬克市),身邊有五千名士兵,李遮匐則在怛羅斯城(今哈薩克斯坦江布爾市),兩人相距三百多裡,經常派使者互相聯絡;他還得知,阿史那都支正在準備慶祝自己的“登位大典”,計劃在一個月後邀請西域各國首領去碎葉城參加,想藉此逼迫各國承認他的“可汗”地位。
裴行儉覺得這是個好機會,就對首領們說:“各位首領,阿史那都支叛亂,殺害唐朝官員,搶劫百姓,你們能忍嗎?我這次來,就是要平定他的叛亂,你們要是願意幫我,將來唐朝一定有重賞;要是不願意,我也不勉強。”
首領們早就不滿阿史那都支的殘暴統治,加上他們大多受過裴行儉的恩惠,聽了這話,都紛紛表示願意幫忙。契苾明第一個站出來說:“裴大人,我願意帶我的部落士兵跟著你,去碎葉城擒獲阿史那都支!”其他首領也跟著附和,有的派五百人,有的派一千人,很快就湊了一支一萬多人的聯軍,其中既有唐軍,也有回紇、契苾、處月等部落的士兵。
裴行儉把聯軍分成兩隊:一隊由契苾明率領,去怛羅斯城牽製李遮匐,防止他派兵支援阿史那都支;另一隊由他自己率領,直接去碎葉城擒獲阿史那都支。出發前,他派人給阿史那都支送去一封信,信中說:“我這次來西域,是為了安撫諸國,順便給你帶來了唐朝的賞賜。聽說你最近要舉辦大典,我特意趕來祝賀,想和你見麵聊聊,共商西域安寧之事。”
阿史那都支收到信後,果然放鬆了警惕——他知道裴行儉曾護送波斯王子,以為他這次來真的隻是安撫諸國,而且他見裴行儉帶的人不多,覺得就算有詐,自己也能應付。他回信給裴行儉,說:“歡迎裴大人來碎葉城,我會親自出城迎接。”
幾天後,裴行儉率領軍隊到達碎葉城外,阿史那都支果然帶著幾百名隨從出城迎接。他騎著馬,穿著華麗的可汗服飾,臉上帶著笑容,看起來很熱情。裴行儉也笑著迎上去,說:“都支可汗,好久不見,你看起來精神不錯啊!”
兩人寒暄了幾句,裴行儉邀請阿史那都支去自己的軍營赴宴,說:“我帶來了不少中原的好酒和美食,咱們邊吃邊聊。”阿史那都支冇有懷疑,帶著隨從跟著裴行儉進了軍營。
軍營裡早就擺好了宴席,桌上有烤羊肉、燉牛肉,還有長安產的葡萄酒。裴行儉和阿史那都支相對而坐,一邊喝酒,一邊聊西域的局勢。阿史那都支時不時試探裴行儉,問:“裴大人,唐朝最近有冇有派兵來西域的打算啊?”裴行儉笑著說:“都支可汗,你放心,唐朝隻想和西域諸國友好相處,怎麼會派兵呢?我這次來,就是為了證明唐朝的誠意。”
喝到一半,裴行儉突然舉起酒杯,說:“都支可汗,我有份禮物要送給你,你閉上眼睛,我讓士兵給你送來。”阿史那都支以為是唐朝的賞賜,笑著閉上了眼睛。就在這時,裴行儉大喊一聲:“動手!”帳篷後麵立刻衝出幾十名唐軍士兵,他們都是裴行儉精心挑選的勇士,身手矯健,冇等阿史那都支的隨從反應過來,就把他們捆了起來。阿史那都支睜開眼睛,看到自己被綁著,才知道上當了,氣急敗壞地說:“裴行儉,你竟敢騙我!”裴行儉冷冷地說:“都支可汗,你叛亂唐朝,殺害官員,今天就是你的死期!不過陛下有旨,若你願意歸順,可饒你一命。”阿史那都支看著周圍的唐軍士兵,知道自己逃不掉了,隻好低下頭,說:“我願意歸順。”
擒獲阿史那都支後,裴行儉拿著他的印信,派人去碎葉城召集西突厥的部落首領,說:“都支可汗請你們去軍營議事,有重要的事情要宣佈。”首領們不知道發生了變故,都按時來到軍營。當他們看到阿史那都支被綁著時,都慌了。裴行儉對他們說:“各位首領,阿史那都支叛亂唐朝,已經被我擒獲。你們都是被迫歸附他的,陛下知道你們的苦衷,隻要你們重新歸順唐朝,以前的事一概不追究。”首領們聽了,都趕緊跪下,說:“我們願意歸順唐朝,聽從裴大人的命令!”
解決了阿史那都支,裴行儉立刻率軍前往怛羅斯城。此時契苾明已經率領軍隊把怛羅斯城包圍了,李遮匐得知阿史那都支被擒後,早就慌了,每天都派人去打探訊息。當他看到裴行儉的軍隊到了城下時,知道自己無力抵抗,就打開城門,自己綁著出來投降了。裴行儉見他願意歸順,也冇有為難他,隻是把他關了起來,準備帶回長安交給唐高宗處置。
就這樣,裴行儉平定了西突厥的叛亂,恢複了唐朝對昆陵、蒙池兩個都護府的管轄。訊息傳到長安,唐高宗高興得不得了,當即下詔褒獎裴行儉,任命他為禮部尚書兼檢校右衛大將軍,封聞喜縣公,還賞賜了他良田千頃、奴婢三百人。
裴行儉回到長安後,日子過得相對平靜,他除了處理禮部的事務,還不忘培養人才。《舊唐書》說他“喜賓客,所薦皆名士”,這話一點不假——他交朋友不看出身,隻看人品和才能,隻要發現有本事的人,就會推薦給朝廷。
王方翼就是他推薦的第一個重要人才。王方翼是幷州祁縣(今山西祁縣)人,他的祖父是隋朝的尚書令王韶,父親早逝,他從小跟著母親生活,後來因為得罪了武則天的母親楊氏,被貶到西域的安定城(今甘肅涇川)任參軍。裴行儉在西域時,曾路過安定城,見到王方翼正在組織百姓修城牆,城牆修得又高又結實,而且王方翼對百姓很和善,百姓們都願意跟著他乾活。裴行儉覺得王方翼是個可塑之才,就和他聊了起來,發現他不僅懂治理,還懂兵法,對西域的局勢也有獨到的見解。回到長安後,裴行儉就向唐高宗推薦王方翼,說:“王方翼有勇有謀,適合在西域任職,陛下可以任命他為安西都護府副都護。”唐高宗采納了裴行儉的建議,任命王方翼為安西都護府副都護。王方翼到任後,果然不負眾望——他加固了安西四鎮的城防,多次擊敗吐蕃和西突厥的入侵,還在西域推廣中原的農業技術,教百姓種小麥、養蠶繅絲,百姓們都很愛戴他,後來他還升任了安西都護,成為唐朝在西域的重要支柱。
程務挺是裴行儉推薦的另一個名將。程務挺原本是一名普通的士兵,出身寒微,但他作戰勇敢,每次打仗都衝在最前麵。裴行儉在征討阿史那都支時,程務挺就在他的軍中,一次戰鬥中,程務挺為了保護裴行儉,身上中了三箭,卻依然堅持作戰,最終擊退了敵人。裴行儉很感動,也很欣賞他的勇敢,就把他提拔為將領,還教他兵法謀略。程務挺進步很快,後來成為唐朝的名將,曾率軍平定突厥叛亂,為唐朝的邊疆穩定立下了赫赫戰功。
除了王方翼和程務挺,裴行儉還推薦過崔智辯、張虔勖等人。崔智辯在涼州任參軍時,處理邊民糾紛很有辦法,他總能公平公正地解決問題,讓雙方都滿意,但因為不會討好上司,一直得不到提拔。裴行儉路過涼州時,聽說了崔智辯的事,就親自考察他,讓他處理一件複雜的邊貿糾紛——有箇中原商人與回紇商人因為貨物價格鬨得不可開交,還差點動手。崔智辯瞭解情況後,不僅算出了貨物的合理價格,還說服雙方簽訂了長期合作的協議,既解決了糾紛,又促進了邊貿。裴行儉覺得崔智辯很有能力,就推薦他任肅州刺史,後來崔智辯在肅州抵禦吐蕃入侵,立下了大功。
另外,裴行儉不管是在西域行軍,還是在朝中任職,隻要有空閒時間,就會練字。他的草書和隸書越來越有名,長安城裡的士人都以能收藏他的書法作品為榮。有一次,唐高宗在宮中舉辦宴會,邀請了不少大臣,席間高宗說:“裴卿,你的書法很好,不如就在這宮牆上寫一幅字,讓大家欣賞欣賞。”裴行儉冇有推辭,讓人拿來筆墨,在宮牆上寫了一幅草書《將進酒》——他的筆法剛勁有力,如龍蛇飛舞,在場的大臣都看呆了,高宗更是讚不絕口,說:“裴卿,你的字比虞世南、褚遂良也不差啊!”
後來,裴行儉還撰寫了《草字雜體》一書,這本書裡收錄了他的書法作品,還記錄了他的書法心得,比如“草書要注重氣韻,隸書要注重結構”“練字要先摹後臨,先慢後快”等。這本書出版後,很快就傳遍了長安,不少學書法的人都把它當作教材,甚至西域的一些部落首領,也托人買來這本書,學習中原的書法。
永淳元年(682年),裴行儉六十四歲,這一年他的身體開始變差,經常咳嗽、氣喘,大夫說他是常年在西域奔波,染上了風寒,需要好好休養。可就在這時候,西域又傳來了壞訊息:突厥貴族阿史那骨篤祿舉兵反叛,攻占了唐朝的雲州(今山西大同),殺害了雲州刺史,還掠奪了大量人口和財物。
阿史那骨篤祿是東突厥的後裔,東突厥在貞觀四年(630年)被唐朝平定後,其部眾大多歸附唐朝,但阿史那骨篤祿一直不甘心,他趁著唐朝忙於平定西突厥叛亂,暗中召集東突厥殘部,建立了後突厥汗國,這次叛亂就是他對唐朝發起的第一次大規模進攻。
訊息傳到長安,唐高宗很著急,他知道裴行儉熟悉突厥事務,又有平定叛亂的經驗,就想讓裴行儉率軍征討。但他又擔心裴行儉的身體,猶豫了很久,纔派人去裴行儉的府中探望。
裴行儉當時正躺在床上休養,看到宮裡的使者來了,知道肯定是有急事,就掙紮著坐起來,問:“使者大人,是不是西域又出事了?”使者把阿史那骨篤祿叛亂的事告訴了他,裴行儉聽了,立刻說:“請你回稟陛下,我願意率軍征討阿史那骨篤祿!”
使者勸他:“裴大人,你的身體不好,還是好好休養吧,陛下會派其他人去的。”裴行儉搖頭:“不行,阿史那骨篤祿很狡猾,而且突厥人熟悉草原地形,若是派不熟悉突厥事務的人去,恐怕會吃敗仗。我雖然老了,但還能騎馬、能射箭,隻要能為朝廷平定叛亂,就算死在戰場上,我也心甘情願!”
使者把裴行儉的話告訴了唐高宗,高宗很感動,也很敬佩裴行儉的忠誠,當即任命他為金牙道行軍大總管,讓他率領十萬大軍征討阿史那骨篤祿。
裴行儉接到任命後,立刻開始準備出征——他讓人把自己的鎧甲找出來,試穿了一下,雖然有些吃力,但還是能穿上;他還召集了以前跟隨自己的將領,比如程務挺、崔智辯,和他們一起研究突厥的地形和阿史那骨篤祿的戰術;他甚至還親自去軍營視察,鼓勵士兵們:“突厥人雖然勇猛,但他們不懂章法,隻要我們團結一心,一定能打敗他們!”
可就在出征前幾天,裴行儉的病情突然加重——他咳嗽得越來越厲害,甚至咳出了血,連床都下不了。大夫來看過之後,搖著頭說:“裴大人,你的身體已經支撐不住了,不能再出征了,否則會有生命危險。”
裴行儉躺在病床上,看著窗外的天空,眼裡滿是遺憾。他對兒子裴光庭說:“光庭,我這輩子,從西州到長安,從護送波斯王子到平定西突厥叛亂,從來冇有辜負過朝廷。可這次,我恐怕不能再為朝廷效力了……我死後,你要記住,做人要忠誠,做事要儘心,不要給裴家丟臉。”裴光庭跪在床邊,哭著說:“父親,您一定會好起來的,您還要率軍征討突厥呢!”
永淳元年(682年)四月,裴行儉在長安的家中去世,享年六十四歲。
唐高宗得知裴行儉去世的訊息後,悲痛不已,下令停朝三日,追贈裴行儉為幽州都督,陪葬昭陵——昭陵是唐太宗李世民的陵墓,隻有立過大功的功臣才能葬在那裡,這是唐朝對功臣的最高榮譽。
裴行儉去世的訊息傳到西域,西域的部落首領們都很傷心——藥羅葛·比栗派使者帶著回紇的特產來長安弔唁;尉遲伏闍雄下令於闐國的百姓戴孝三日;安西都護府的士兵們自發地在軍營裡擺了靈位,祭拜裴行儉。
長安的士人也很懷念裴行儉——有人把他的書法作品掛在牆上,日夜欣賞;有人重印了《草字雜體》,讓更多人學習他的書法;還有人寫了詩紀念他,其中有一句是“瀚海風沙今猶在,不見當年裴公行”,道儘了人們的思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