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左偏安歲序流,誰攜銳旅問中州?
平蜀曾摧三蜀壘,北伐空嗟九塞秋。
劍指長安雲黯黯,心窺宸極意悠悠。
功過千秋青簡載,一生爭議屬桓侯。
各位,我們翻開東晉的曆史長卷,桓溫始終是一個無法被簡化的人物。他不是單純的“忠臣”,也非純粹的“逆臣”;不是完美的“北伐英雄”,更非徹底的“亂世奸雄”。在門閥與皇權糾纏、胡塵與漢幟交織的東晉一朝,他以軍事才能為筆,以政治野心為墨,在江左大地寫下了一篇矛盾而厚重的篇章——既能憑萬兵掃平巴蜀,為東晉拓土千裡;亦能三番揮師北伐,讓中原遺民望旌旗而泣;卻又始終覬覦司馬氏的龍椅,將廢立帝王視作掌控朝局的籌碼,臨終前仍執著於九錫之禮,為登臨九五鋪墊最後的台階。
要讀懂桓溫,必先讀懂他所處的時代。東晉建政之初,便帶著“先天不足”的基因:公元317年,司馬睿在琅琊王氏的扶持下於建康稱帝,皇權自誕生起便被“王與馬,共天下”的門閥格局裹挾。王敦之亂、蘇峻之亂接踵而至,印證了“兵權在手,方能立足”的鐵律;而北方“五胡亂華”的浩劫,讓中原沃土淪為胡騎馳突之地,“北伐複土”成為東晉士民心中揮之不去的執念,卻也成了權臣們積累聲望、攫取權力的工具。
公元312年,桓溫生於琅琊郡(今山東臨沂),其父桓彝是東晉開國功臣。桓彝早年追隨司馬睿南渡,以“有文武才略”著稱,曆任中書郎、宣城內史,是少數以軍功立足的非頂級門閥官員。按常理,桓溫當是“將門虎子”,享受優渥的成長環境,可命運卻在他十五歲那年,給了他一記沉重的打擊。
公元327年,“蘇峻之亂”爆發。曆陽內史蘇峻因不滿朝廷削權,以“清君側”為名起兵反叛,率叛軍一路攻破建康,控製晉成帝司馬衍。當時駐守宣城的桓彝,聽聞都城淪陷,立即領兵赴援,卻因兵力懸殊,被蘇峻部將韓晃圍困於宣城。城破之際,桓彝寧死不降,被叛軍殺害——這一年,桓溫剛滿十五歲,一夜之間,從“官宦子弟”淪為“孤兒”。
更讓桓溫刻骨銘心的是,時任涇縣縣令的江播,本是桓彝的舊部,卻在蘇峻叛軍圍城時臨陣倒戈,不僅泄露宣城的防禦部署,還參與了追殺桓彝的行動。桓溫將這筆血仇銘刻在心底,為父守喪期間,他不再是嬌生慣養的公子,而是晝夜苦練劍術。《晉書·桓溫傳》記載,這一時期的桓溫“性儉素,有英氣”,喪父之痛與複仇之心,讓他過早地褪去了少年意氣,多了幾分隱忍與果決。
三年守喪期滿,江播病逝。江家三子——江彪、江統、江思,以為“人死債消”,桓溫即便懷恨,也不會在父親的喪禮上發難。可他們低估了桓溫複仇的決絕。公元330年,十八歲的桓溫,身著素色孝服,暗藏匕首,徑直闖入江家靈堂。彼時江家三子正跪在靈前哭奠,抬頭見桓溫怒目而立,頓時嚇得魂飛魄散,慌忙起身抄起喪杖反抗。
但三年的苦練絕非徒勞。桓溫左手格開江彪的喪杖,右手拔出匕首,直刺其胸口,江彪當場倒地;江統、江思見狀欲逃,被桓溫追上,匕首接連刺入二人要害。轉瞬之間,江家三子儘數斃命於靈堂之上。殺完人後,桓溫提著三顆首級,轉身前往父親桓彝的墓前,將首級擺在墓碑前,磕了三個響頭:“父親,孩兒為您報仇了。”
這起“靈堂複仇案”,在當時的江南士大夫群體中引發了巨大震動。有人指責桓溫“太過酷烈”,違背了“士大夫守禮”的準則;但更多人則讚其“孝勇過人”,認為江播叛主殺帥,死有餘辜,桓溫此舉是“替父報仇,天經地義”。其中,時任荊州刺史的庾翼(東晉名臣庾亮之弟,當時最有權勢的門閥人物之一),對桓溫尤為欣賞。庾翼曾對人說:“桓溫有雄略,若假以時日,必能為國立功,可比之孫權、司馬懿。”
庾翼的賞識,成了桓溫仕途的“敲門磚”。他不僅向朝廷上表推薦桓溫,還將自己的女兒庾氏嫁給了他,通過聯姻將桓溫納入庾氏集團的羽翼之下。有了庾家的支援,桓溫的官運如同乘上快馬——從琅琊內史起步,曆任徐州刺史、安西將軍府司馬,短短數年便從地方小官,成長為手握兵權的實力派將領。
公元343年,庾翼病逝。臨終前,庾翼再次向朝廷上書,力薦桓溫接替自己擔任荊州刺史、安西將軍。荊州是東晉的“西大門”,扼守長江上遊,掌控著巴蜀、荊襄的軍事命脈,是僅次於建康的戰略重鎮。當時的東晉朝廷,礙於庾氏集團的勢力,且無人能替代庾翼鎮守荊州,最終隻得同意。這一年,桓溫年僅三十一歲,他站在荊州的城樓上,望著東流的長江,心中有了“成就一番大業”的豪情壯誌。
手握荊州兵權的桓溫,深知“在門閥當道的東晉,唯有軍功能立威”。當時東晉的周邊,北方有前趙、後趙、前秦等胡人政權,實力強勁,不易撼動;而西南方向,盤踞巴蜀的成漢政權,正處於“國勢衰落”的狀態,成了桓溫眼中最理想的“立威目標”。
成漢政權的建立,源於西晉末年的流民之亂。公元304年,氐族首領李特率關中流民在四川起兵反晉,死後其子李雄稱帝,建立“成漢”,定都成都。到桓溫時期,成漢已傳至第四代皇帝李勢。李勢是個典型的昏君,《晉書·載記第二十一》記載他“驕奢淫逸,不恤國事”,不僅沉迷酒色,還縱容宗室大臣互相傾軋——當時成漢的朝政,被李勢的弟弟李廣、大臣馬當、解思明等人把持,官員貪腐成風,軍隊疏於訓練,巴蜀百姓怨聲載道。這樣的政權,在桓溫眼中,無疑是“待宰的羔羊”。
可即便如此,東晉朝廷對“伐蜀”仍持反對態度。原因有二:一是“地理險惡”——從荊州到巴蜀,需經三峽天險,山路崎嶇,水運艱難,補給線長達數千裡,一旦糧草斷絕,軍隊必敗;二是“風險過高”——荊州是東晉的西南屏障,若桓溫伐蜀失敗,荊州兵力空虛,不僅巴蜀會趁機反撲,北方的胡人政權也可能南下,東晉將陷入兩麵受敵的困境。當時朝廷中,除了桓溫的參軍袁喬,幾乎所有大臣都反對伐蜀,連宰相何充都直言:“溫雖有勇,然蜀道險遠,恐難成功,萬一失利,社稷危矣。”
但桓溫向來是“謀定而後動,不隨眾議”。他早已暗中派人勘察蜀道,瞭解成漢的兵力部署,並製定了“閃電戰”的戰術——以精銳部隊快速突破三峽,直搗成都,不給成漢反應的時間。公元346年冬天,桓溫未等朝廷正式批覆,便以“袁喬為前鋒,周楚、孫盛為參軍”,點選一萬精兵,從江陵出發,沿長江而上,開啟了伐蜀之戰。
這是一場豪賭——一萬精兵,對抗一個立國四十三年的政權;一條險遠蜀道,承載著桓溫的仕途與東晉的西南安危。
桓溫的“閃電戰”戰術,很快便顯現出效果。大軍從江陵出發後,晝夜兼程,沿長江穿過瞿塘峽、巫峽、西陵峽,沿途的成漢守軍,大多因“猝不及防”而棄城投降。比如成漢的建平太守楊謙,原本駐守巫峽口,見晉軍來得迅猛,未戰先降;接著,晉軍又攻克了涪陵(今重慶涪陵)、德陽(今四川遂寧),短短兩個月,便打到了成都城外的“笮橋”(今四川成都南部,當時是成都的南大門)。
直到此時,李勢才如夢初醒,慌忙調整合漢的全部兵力——約三萬大軍,在笮橋擺開陣勢,欲與桓溫決一死戰。笮橋之戰,成漢軍隊占據“主場優勢”:一方麵兵力是晉軍的三倍,另一方麵成漢士兵多為巴蜀本地人,熟悉地形,且知道“成都破則國亡”,因此戰鬥一開始便打得格外凶猛。
晉軍前鋒部隊很快便陷入劣勢——前鋒將領龔護戰死,士兵傷亡慘重,流箭甚至射到了桓溫的馬前。晉軍士兵開始慌亂,有些將領甚至向桓溫建議:“將軍,敵眾我寡,且我軍深入敵境,不如暫退,再圖後計。”
關鍵時刻,桓溫展現出了“梟雄本色”。他拔出佩劍,指著後退的士兵,厲聲喝道:“我軍千裡而來,為的就是今日一戰!誰敢後退,先斬誰!”接著,他轉頭對袁喬說:“敵軍雖多,但陣型散亂,且軍心不穩。你帶五百精銳騎兵,從側翼繞到敵軍中軍,突襲其指揮中樞,隻要打亂他們的陣腳,我軍必勝!”
袁喬領命,立即挑選五百騎兵,趁著戰場混亂,悄悄繞到成漢軍隊的側翼。當時成漢軍隊的中軍,正由李勢親自坐鎮,士兵們見皇帝在陣中,本還有幾分鬥誌,可當袁喬的騎兵突然發起衝鋒,喊殺聲震天動地時,成漢士兵頓時慌了——他們以為晉軍來了援軍,紛紛四散奔逃。
桓溫見狀,立即下令總攻。晉軍士氣大振,跟著袁喬的騎兵衝過笮橋,一路追殺,直逼成都城下。李勢看著潰逃的士兵,聽著城外的喊殺聲,知道大勢已去。他選擇了古代帝王投降的最高規格——“肉袒麵縛,輿櫬自歸”(光著上身,用繩子綁住自己,讓人抬著棺材),親自到桓溫的軍營前投降。
公元347年,成漢滅亡。桓溫以一萬精兵,滅了一個立國四十三年的政權,將四川、雲南、貴州的大片土地重新納入東晉版圖。訊息傳到建康,滿朝文武震驚不已——他們冇想到,這個三十五歲的年輕人,真的能完成“伐蜀”這一幾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朝廷不得不對桓溫加官進爵:封他為征西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晉爵臨賀郡公,允許他“都督荊、司、雍、益、梁、寧六州諸軍事”。從此,桓溫不僅掌控了荊州,還掌控了巴蜀、梁州等西南地區的兵權,成了東晉最炙手可熱的人物。而平蜀隻是桓溫成就“大業”的第一步——要想真正掌控東晉的權力,還需完成一件更能牽動人心的事:北伐。
北伐,是東晉士民心中的“執念”。自公元316年西晉滅亡,中原淪陷於胡人之手後,“王師北定中原日”便成了無數漢人百姓的期盼。而對東晉的權臣來說,北伐更是“積累聲望、攫取權力”的最佳途徑——隻要北伐有成績,便能被視作“民族英雄”,獲得士民的支援,進而壓製其他門閥,掌控朝廷大權。
桓溫的第一次北伐,選在了公元354年,目標是占據關中地區的前秦政權。當時前秦的皇帝是苻健,公元351年剛建立前秦,定都長安,政權尚未穩固——苻健雖有才乾,但前秦內部仍有不少氐族貴族不服其統治,且與周邊的前燕、後趙殘餘勢力矛盾尖銳。桓溫認為,這是“收複關中,逼近長安”的最佳時機。
為了確保北伐成功,桓溫做了充分的準備:他從荊州、益州調集了四萬大軍,兵分兩路——一路由司馬勳率領,從子午穀(今陝西長安縣南)出發,襲擾前秦的後方;另一路由自己親自率領,從武關(今陝西丹鳳縣)出發,直逼長安。同時,他還與前涼政權結盟,讓前涼出兵牽製前秦的西部兵力。
公元354年二月,北伐正式開始。桓溫率領的主力部隊,一路勢如破竹:在武關,擊敗了前秦的將領苻生;在藍田(今陝西藍田),又大敗前秦的精銳部隊,斬殺前秦將領苻萇;接著,晉軍攻克了灞上(今陝西西安東郊),離前秦的都城長安僅一步之遙。
苻健嚇得魂飛魄散,趕緊將長安城內的老弱婦孺遷入城中,緊閉城門,同時派自己的弟弟苻雄,率領五千精兵駐守白鹿原(今陝西西安東南),抵禦晉軍的進攻。此時的桓溫,站在灞上的高地上,望著不遠處的長安城,心中充滿了豪情——他離“收複西晉故都”的目標,是如此之近。
就在這時,一件讓桓溫終生難忘的事情發生了:關中地區的漢人百姓,聽聞東晉軍隊來了,紛紛從四麵八方趕來。這些百姓中,有白髮蒼蒼的老人,有帶著孩子的婦女,還有拄著柺杖的殘疾人——他們大多是中原淪陷後留在關中的漢人後裔,有些老人甚至還記得西晉的年號。他們紛紛拿出家裡僅有的糧食、酒肉,送給晉軍士兵,嘴裡不停地喊著“官軍”“王師”。桓溫看著這些百姓,心中也泛起了酸楚——他知道,這些百姓期盼的,是“收複中原,重歸漢室”,而他肩上扛著的,不僅是自己的野心,還有無數漢人的希望。他扶起那位老人,安慰道:“各位父老放心,我軍此次北伐,就是為了收複中原,讓大家重新做晉朝的百姓。待我攻克長安,必奏請朝廷,讓陛下遷都於此,重現漢室榮光。”
可現實很快便給了桓溫一記重擊——他遇到了北伐最致命的問題:缺糧。
前秦皇帝苻健,雖是胡人,卻深諳“持久戰”的道理。他知道桓溫的大軍從江南而來,補給線漫長,因此采取了“堅壁清野”的戰術:他下令將長安城外的莊稼全部燒燬,將周邊的百姓儘數遷入城中,讓晉軍在野外找不到一粒糧食、一個能提供補給的村落。桓溫的大軍在灞上駐留了幾十天,糧食越吃越少,士兵們開始出現饑餓的情況。
為瞭解決糧荒,桓溫曾派人去周邊尋找糧食,可找到的隻有被燒燬的農田和空無一人的村落。他也曾嘗試與前秦決戰,可苻健始終緊閉城門,不與晉軍交戰,隻派苻雄率領少量騎兵,不斷襲擾晉軍的糧道。
公元354年五月,苻雄瞅準時機,率領五千騎兵,偷襲了晉軍的糧道。桓溫派大將桓衝(桓溫的弟弟)率軍救援,結果在白鹿原被苻雄擊敗,晉軍損失了一萬多士兵,糧道也被徹底切斷。
糧道斷絕,士兵死傷,桓溫知道,此次北伐已無成功的可能。他站在灞上,望著近在咫尺的長安城,心中充滿了不甘——隻要再有一個月的糧食,他就能攻克長安,就能完成“收複故都”的壯舉,可他偏偏冇了糧食。
無奈之下,桓溫隻得下令撤退。撤退時,他想將關中的百姓遷到江南,以增強東晉的實力,也為日後的北伐儲備人力。可百姓們卻猶豫了——他們怕路上遭遇戰亂,更怕桓溫走後,前秦會對他們進行報複。最終,隻有三千多戶百姓願意跟著桓溫南下。
第一次北伐,就這樣以“功敗垂成”告終。桓溫雖打到了長安城外,獲得了百姓的支援,卻因缺糧而撤退,未能收複長安。但從政治層麵來看,桓溫的目的已經達到:他通過此次北伐,向朝廷證明瞭自己的軍事才能,也讓更多的人認可了他的聲望。而朝廷中反對他的人,比如時任揚州刺史的殷浩(東晉名士,曾與桓溫爭奪兵權),後來因北伐前燕失敗,被桓溫彈劾罷免,桓溫的權力進一步擴大——他不僅掌控了荊州、益州,還趁機接管了揚州的部分兵權,成了東晉名副其實的“軍事第一人”。
第一次北伐後,桓溫的聲望達到了新的高度。他在荊州推行“屯田製”,組織士兵開墾荒地,積累糧食,為下一次北伐做準備;同時,他也在朝廷中不斷擴張勢力,將自己的親信安插到各個重要崗位,逐漸掌控了東晉的朝政。
公元356年,桓溫發起了第二次北伐,此次的目標是盤踞在洛陽一帶的羌族首領姚襄。姚襄本是後趙的將領,後趙滅亡後,他投降了東晉,卻因不滿東晉朝廷的猜忌,於公元355年叛變,率軍攻占了洛陽,欲以洛陽為基地,在中原自立門戶。
洛陽對東晉來說,有著特殊的意義——它是東漢、曹魏、西晉三朝的都城,是“中原正統”的象征。收複洛陽,比收複長安更能提振人心。因此,桓溫將第二次北伐的目標鎖定為洛陽,既是為了消滅姚襄的勢力,也是為了通過“收複故都”,進一步鞏固自己的聲望。
這一次,桓溫吸取了第一次北伐缺糧的教訓。他提前在淮河、泗水一帶囤積了大量糧食,並親自率領兩萬大軍,從江陵出發,沿淮河北上,采取“穩紮穩打”的戰術,避免深入敵境導致補給斷絕。同時,他還派大將檀玄、胡彬率領偏師,襲擾姚襄的側翼,牽製其兵力。
姚襄知道桓溫的厲害,不敢與晉軍正麵交鋒。他率軍退守洛陽城南的伊水(今河南洛陽南),並派使者去見桓溫,假意表示願意投降,實則想拖延時間,等待桓溫的糧食耗儘。姚襄的使者對桓溫說:“姚將軍本是晉臣,因被奸臣陷害,纔不得已占據洛陽。如今將軍親來,姚將軍願率軍歸附,隻求將軍能奏請朝廷,赦免其罪過。”
桓溫一眼看穿了姚襄的計謀。他對使者說:“姚襄若真有歸降之心,便親自來我軍營中請罪;若想耍花樣,我今日便率軍踏平他的軍營,讓他死無葬身之地!”說完,桓溫便下令進軍,在伊水岸邊與姚襄展開決戰。
姚襄的軍隊雖有三萬多人,且多為羌族騎兵,勇猛善戰,但晉軍在桓溫的指揮下,陣型嚴整,士氣高昂。桓溫親自擂鼓助威,晉軍士兵奮勇衝鋒,很快便突破了姚襄的前鋒防線。姚襄試圖率軍反撲,卻被晉軍大將桓衝擊敗,羌族騎兵死傷慘重。姚襄見大勢已去,隻得帶著殘兵逃往北方,後來被前秦皇帝苻生斬殺。
公元356年八月,桓溫率領晉軍,順利進入洛陽城。當他走進洛陽皇宮時,看到的是一片殘破的景象:宮殿的柱子倒在地上,台階上長滿了野草,當年西晉皇帝舉行朝會的太極殿,隻剩下斷壁殘垣;宮門外的石獅子,也被戰火熏得發黑,失去了往日的威嚴。桓溫心中一陣感慨,他讓人清理皇宮的廢墟,又派人修複西晉皇帝的皇陵——司馬懿的高原陵、司馬炎的峻陽陵等,都在他的命令下得到了修繕。
修複皇陵後,桓溫親自前往祭拜。在司馬炎的峻陽陵前,他對著陵墓行了三拜九叩之禮,感慨道:“先帝(指司馬炎)當年統一全國,何等威風;如今故都淪陷,皇陵殘破,臣之罪也!”周圍的士兵和官員,見桓溫如此“忠義”,紛紛感動不已。
祭拜完畢後,桓溫向朝廷上書,請求將東晉的都城從建康遷回洛陽。他在奏疏中寫道:“洛陽乃中原腹地,漢魏舊都,遷都於此,既能安撫中原百姓,又能震懾北方胡寇;且洛陽地處天下之中,便於日後北伐,收複河北、河東之地。臣懇請陛下(指晉穆帝司馬聃)早作決斷,遷都洛陽,以慰天下蒼生之望。”
可桓溫的奏疏,卻遭到了朝廷的堅決反對。反對的主力,是江南的門閥大族——王、謝、袁、蕭等家族,他們的家眷、財產都在江南,若遷都洛陽,他們的利益將受到嚴重損害。比如時任宰相的王彪之(琅琊王氏後人),便以“洛陽剛收複,城池殘破,且靠近北方胡寇,不安全”為由,反對遷都;謝安(當時尚未成為宰相,但已是謝氏家族的核心人物)也表示“江南百姓安居已久,不願遷都,強行遷都恐引發民變”。
實際上,朝廷反對遷都的真正原因,是忌憚桓溫的權力。他們擔心,一旦遷都洛陽,桓溫將以“鎮守故都”為名,進一步掌控兵權,甚至將朝廷完全置於自己的控製之下。因此,朝廷找了各種藉口,拖延遷都之事,最終將桓溫的奏疏駁回。
桓溫知道,這是朝廷在“製衡”他。但他並未發作——此時的他,已不再是當年那個“靈堂複仇”的少年,而是深諳“隱忍”之道的權臣。他冇有強迫朝廷遷都,隻是留下兩千士兵駐守洛陽,任命戴施為河南太守,負責洛陽的防務,自己則率領大軍返回荊州。
雖然冇能遷都,但第二次北伐收複洛陽,仍讓桓溫的聲望達到了頂峰。全天下的人都知道,東晉能收複故都,全靠桓溫;而桓溫也通過此次北伐,進一步鞏固了自己的權力——他被朝廷加封為“侍中、大司馬、都督中外諸軍事”,獲得了“入朝不趨、讚拜不名、劍履上殿”的特權,這是古代大臣能獲得的最高禮遇,距離“篡權稱帝”,隻有一步之遙。
第二次北伐後,桓溫成了東晉的“無冕之王”——他掌控著東晉的大部分兵權,朝廷中的大事,都需先征得他的同意;皇帝晉穆帝司馬聃,對他言聽計從;江南的門閥大族,雖對他有所忌憚,卻也不敢公開反對。但桓溫並不滿足——他想通過第三次北伐,徹底消滅北方的胡人政權,建立“不世之功”,為自己“篡權稱帝”鋪平道路。
公元369年,桓溫發起了第三次北伐,此次的目標是占據河北、河南一帶的前燕政權。前燕是鮮卑慕容氏建立的政權,當時的皇帝是慕容暐,政權掌握在太宰慕容恪、吳王慕容垂兄弟手中。前燕的實力,比前秦、姚襄更強——它占據了中原最富庶的地區,擁有十萬大軍,且慕容垂是當時北方最傑出的將領之一,擅長騎兵戰術。
桓溫之所以選擇前燕作為目標,一是因為前燕剛經曆“慕容恪去世”(公元367年)的權力真空,慕容垂與慕容暐的矛盾逐漸激化,政權內部出現裂痕;二是因為前燕占據了河南的部分地區,威脅到了東晉的北方邊境,“伐燕”既能消除威脅,也能獲得中原的富庶之地,為日後稱帝積累資本。
為了確保第三次北伐成功,桓溫做了前所未有的準備:他調集了五萬大軍,這是東晉建國以來規模最大的一次軍事行動;他還聯合了前秦,約定“兩國夾擊前燕,滅燕後,河南之地歸東晉,河北之地歸前秦”;同時,他開辟了“黃河水運”,通過黃河運送糧食,以解決補給問題。
公元369年四月,第三次北伐正式開始。桓溫率領大軍,從兗州出發,沿黃河東進,一路勢如破竹:在湖陸(今山東魚台),擊敗了前燕的將領慕容忠,斬殺燕軍三千餘人;在金鄉(今山東金鄉),又擊敗了前燕的大將慕容厲,攻克了金鄉城;接著,晉軍渡過黃河,在黃墟(今河南蘭考)大敗前燕的主力部隊,斬殺前燕將領慕容臧,燕軍死傷萬餘人。
前燕皇帝慕容暐嚇得魂不附體,趕緊派使者去前秦求救,答應“若前秦出兵相救,願將虎牢關以西的土地割給前秦”。前秦皇帝苻堅,本想坐山觀虎鬥,見前燕願意割地,便派大將苟池、鄧羌率領兩萬大軍,前往救援前燕。
與此同時,前燕的吳王慕容垂,主動嚮慕容暐請戰,要求率軍抵禦桓溫。慕容暐雖與慕容垂有矛盾,但此時已無其他將領可用,隻得任命慕容垂為南討大都督,率領五萬大軍,前往枋頭(今河南浚縣)迎戰桓溫。
枋頭是黃河中遊的重要渡口,也是通往前燕都城鄴城(今河北臨漳)的必經之路。桓溫的大軍抵達枋頭後,便在此駐紮,準備進攻鄴城。而慕容垂則率領燕軍,在枋頭附近的林渚(今河南浚縣東南)駐紮,與晉軍對峙。
慕容垂深知桓溫的弱點——依賴黃河水運補給。因此,他冇有與晉軍正麵決戰,而是采取了“襲擾糧道”的戰術:他派大將慕容德率領一萬騎兵,繞到晉軍的後方,襲擾黃河水運的糧船;同時,他派另一員大將慕容宙,率領兩千騎兵,不斷襲擾晉軍的營地,讓晉軍士兵無法休息。
桓溫的糧道,很快便出現了問題。慕容德的騎兵,多次攔截晉軍的糧船,燒燬了大量糧食;黃河的水位也因季節變化而下降,糧船無法順利通行。桓溫的大軍在枋頭駐留了一個多月,糧食越吃越少,士兵們開始出現饑餓和疲憊的情況。
為瞭解決糧荒,桓溫曾派大將袁真率軍進攻譙郡(今安徽亳州)、梁國(今河南商丘),試圖開辟新的糧道,卻被前燕的將領慕容塵擊敗。袁真的失敗,讓桓溫徹底失去了獲得補給的希望。
公元369年九月,桓溫見糧儘兵疲,且前秦的援軍即將抵達,隻得下令撤退。慕容垂早已料到桓溫會撤退,他冇有立即追擊,而是率領燕軍,悄悄跟在晉軍後麵,等待最佳的進攻時機。
當晉軍撤退到襄邑(今河南睢縣)時,慕容垂認為時機已到。他率領五萬燕軍,突然發起進攻,同時前秦的援軍也從側翼夾擊晉軍。晉軍本就因缺糧而士氣低落,又遭到燕、秦兩軍的夾擊,頓時潰不成軍。士兵們四散奔逃,互相踩踏,死傷了三萬多人。
桓溫帶著殘兵,狼狽地逃回江南。當他回到建康時,五萬大軍隻剩下一萬多人,第三次北伐以“慘敗”告終。
枋頭之敗,對桓溫的打擊是毀滅性的。他一輩子靠軍功立威,可此次慘敗,讓他的聲望一落千丈——江南的士民開始指責他“好大喜功,不顧士兵死活”;朝廷中的門閥大族,也趁機重新抬頭,反對他的聲音越來越大;甚至他的親信,也開始對他產生懷疑。
桓溫知道,若不采取強硬措施,自己的權力將岌岌可危。他一生都在“以軍功固權”,如今軍功冇了,便隻能“以權謀固權”——他想到了一個狠招:廢立皇帝。
公元371年,桓溫率領大軍,進駐建康城外的白石壘,擺出“兵臨城下”的姿態,向朝廷上書,請求廢黜當時的皇帝司馬奕(晉穆帝司馬聃死後,司馬奕繼位,是為晉廢帝),改立會稽王司馬昱為帝。
司馬奕是個老實人,在位期間並無過錯,甚至還能“恭謹節儉”,可桓溫要的就是“無過而廢”——他就是要通過“廢立皇帝”,向全天下證明:皇帝的廢立,全在他一念之間;東晉的皇權,早已掌控在他手中。
為了給廢帝找藉口,桓溫編造了一個荒唐的理由——他造謠說司馬奕“不能生育”,讓自己的寵臣相龍、計好、朱靈寶等人,與後宮的美人私通,生下了兩個兒子,還說這兩個兒子“不是皇室血脈,不該繼承皇位”。他甚至還讓自己的親信,在朝廷和民間散佈這個謠言,讓百姓誤以為司馬奕真的“荒淫無道”。
朝廷中的大臣,雖知道這是桓溫的陰謀,卻因懼怕他的兵權,不敢反對。隻有時任尚書仆射的王彪之,鼓起勇氣對桓溫說:“廢立皇帝是社稷大事,需有確鑿的證據。陛下(指司馬奕)在位多年,並無過錯,僅憑謠言便廢帝,恐難服天下人心。”
桓溫卻根本不聽,他冷冷地說:“我意已決,此事無需再議。若有人反對,便是與我為敵,與社稷為敵!”
最終,朝廷隻得同意廢黜司馬奕。公元371年十一月,桓溫親自率軍進入建康,召集文武百官,宣佈廢黜司馬奕,將其封為“海西公”,遷往吳縣(今江蘇蘇州)居住。接著,他立會稽王司馬昱為帝,是為晉簡文帝。
司馬昱是個典型的“文人皇帝”,性格軟弱,毫無實權。他在位期間,所有的朝政都由桓溫掌控——桓溫可以隨意任免官員,可以直接頒佈詔令,甚至可以不經過皇帝同意,調動軍隊。司馬昱對桓溫既懼怕又依賴,曾私下對人說:“桓溫若想稱帝,我隻能禪位給他,彆無他法。”
廢立皇帝後,桓溫的權力達到了頂峰。他被朝廷加封為“丞相、大司馬、都督中外諸軍事”,並被允許“劍履上殿、入朝不趨、讚拜不名”,還獲得了“賜九錫”的資格(九錫是古代帝王賜給大臣的最高禮遇,通常被視為“篡權稱帝”的前奏)。
可此時的桓溫,已年過六十,身體也越來越差。他知道自己冇多少時間了,因此急於“加九錫、登大位”,在臨死前完成“稱帝”的心願。公元373年,桓溫病重,他讓自己的親信王坦之、謝安(當時已成為朝廷的重要官員),去朝廷活動,請求給自已加九錫。
王坦之和謝安,雖表麵上服從桓溫,卻暗中反對他篡權。他們知道,隻要拖延時間,等桓溫病死,就能保住東晉的皇權。因此,他們以“加九錫的詔書,需寫得辭藻優美、符合禮製”為由,讓文人袁宏起草詔書,然後又以“詔書內容不夠完善”為由,反覆修改,拖延時間。
袁宏先後修改了多次,王坦之和謝安卻始終不滿意,一會兒說“用詞不夠莊重”,一會兒說“對桓溫的功績描述不夠詳細”,硬是把加九錫的事情拖了下來。
桓溫躺在病床上,日複一日地等待著加九錫的詔書,可始終等不到。他知道,王坦之和謝安是在故意拖延,可他此時已無力起身,隻能眼睜睜地看著時間流逝。
公元373年七月,桓溫在姑孰(今安徽當塗)病逝,享年六十二歲。直到死,他也冇能拿到那象征著“準皇帝”身份的九錫,冇能完成“稱帝”的心願。
桓溫死後,他的弟弟桓衝繼承了他的兵權。桓衝與桓溫不同,他冇有“稱帝”的野心,隻想保住桓家的地位。他主動將部分兵權交還給朝廷,與謝安等人合作,共同抵禦前秦的進攻(後來的淝水之戰,便是桓衝與謝安聯手指揮的)。
桓溫的兒子桓玄,繼承了父親的“野心”。公元403年,桓玄起兵叛亂,攻克建康,廢黜晉安帝司馬德宗,建立了“桓楚”政權,終於完成了桓溫未竟的“稱帝”心願。可桓玄的政權,僅存在了一年多,便被劉裕率領的北府兵擊敗,桓玄被殺,桓家也徹底衰落。
桓溫的一生,充滿了爭議。《晉書·桓溫傳》評價他“豪爽有風概,姿貌甚偉,然野心不臣,覬覦神器”,這十六個字,精準地概括了他的矛盾性——他有雄才大略,為東晉立下了赫赫戰功;卻也有勃勃野心,為了權力不擇手段。
說他有功,他確實為東晉的存續與發展,做出了不可磨滅的貢獻:
-拓土西南:平蜀滅成漢,將四川、雲南、貴州的大片土地納入東晉版圖,讓東晉的疆域擴大了近一半,也為東晉獲得了穩定的糧食產地和兵源地,增強了東晉的國力。
-北伐複土:三次北伐,雖有勝有敗,但第一次北伐打到長安城外,第二次北伐收複洛陽,讓中原百姓看到了“王師北定”的希望,也讓北方的胡人政權不敢輕易南下,為東晉贏得了數十年的和平。
-整頓吏治:他在荊州、益州任職期間,推行“屯田製”,減免賦稅,打擊貪腐,安撫流民,讓當地的經濟得到了恢複和發展,百姓的生活也有所改善。
說他有過,他的野心與手段,也給東晉帶來了巨大的動盪:
-濫用兵權:為了立威和奪權,他發動了多次戰爭,尤其是第三次北伐,明知前燕實力強大,卻仍強行出兵,導致五萬大軍死傷三萬多人,給東晉的軍事力量造成了嚴重損失。
-廢立皇帝:為了掌控權力,他無過而廢司馬奕,立傀儡皇帝司馬昱,擾亂了東晉的皇權傳承,也開啟了“權臣廢帝”的先例,為後來桓玄的叛亂埋下了伏筆。
-打壓異己:他在位期間,打壓反對自己的大臣,比如彈劾罷免殷浩,誅殺庾希、庾倩等庾氏家族成員,導致東晉的政治生態更加混亂,門閥之間的矛盾也更加尖銳。
可若站在桓溫的角度,我們也能理解他的“矛盾”。東晉的門閥政治,本就是“弱肉強食”的格局——王敦曾起兵叛亂,蘇峻曾攻破建康,若桓溫冇有野心,冇有兵權,恐怕早就被其他門閥打壓下去,連平蜀、北伐的機會都冇有。他的野心,既是個人慾望的體現,也是時代背景的必然產物。
桓溫臨死前,曾對身邊的親信說:“人生在世,不能流芳百世,亦當遺臭萬年。”他確實做到了——千百年後,有人稱讚他是“北伐英雄”,為漢人的尊嚴而戰;也有人指責他是“亂世奸雄”,為了權力不擇手段。
司馬光在《資治通鑒》中,對桓溫的評價更為客觀:“溫有奇才,善用兵,然性剛愎,多忌害,挾震主之威,蓄無君之誌。”他認為,桓溫有軍事才能,卻因野心太大,最終未能成就“不世之功”,反而成了曆史的爭議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