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上筆拋辭故紙,三十六人平西邊。
斬使安鄯威聲遠,三十一年定萬夷。
列位,這一章要講的這位人物,姓班,名超,字仲升,便是東漢年間被稱作“西域守護神”的傳奇英雄。
話說這班超,生於建武八年,也就是公元32年,乃是扶風平陵人氏。他的家世可不一般——父親班彪是東漢有名的史學家,曾續寫《史記》;哥哥班固更是編撰《漢書》的大學者,留名千古。按說生在這樣的書香門第,班超該繼承家學,整日與筆墨紙硯為伴,將來也做個著書立說的文人。可他偏不,打小就跟哥哥班固不一樣:不愛啃那些晦澀的經書,反倒愛讀兵法戰策,常對著牆上的輿圖琢磨西域的山川走勢,嘴裡還唸叨著“大丈夫當誌在四方,豈能困於案牘之間?”
那會兒街坊鄰裡見了,都笑他“不務正業”,說他一個文人家的子弟,還想做開疆拓土的大事。班超聽了,也不辯解,隻淡淡一笑。
後來班固奉詔入京編撰《漢書》,班超也跟著哥哥到了洛陽。那會兒家境不算寬裕,為了貼補家用,班超找了個抄書的差事——每日伏在案上,一筆一劃抄錄官府文書,手指磨出了厚繭,胳膊酸得抬不起來,日複一日,枯燥得很。
有一天,他抄著抄著,突然把筆往案上一扔,“啪”的一聲,墨水濺了滿紙。他站起身,望著窗外遠處的城牆,長長歎了口氣,對身邊一起抄書的人說:“諸位兄弟,咱們這輩子,難道就隻能困在這方寸書案前,跟這些紙墨打交道嗎?大丈夫活在世上,就算不能封侯拜將,也該像傅介子斬樓蘭王、張騫通西域那樣,為國家立下奇功,讓名字留在史書裡!怎能一輩子做個抄書匠,白白消磨光陰?”
旁邊的人聽了,都笑得前仰後合,說:“班兄,你還是彆做白日夢了。咱們就是個抄書的,能混口飯吃就不錯了,還想跟傅介子、張騫比?”班超聽了,也不惱,隻是搖了搖頭,道:“燕雀安知鴻鵠之誌!你們這些人,哪裡懂壯士的誌向?”
這話傳到大將軍竇固耳中,竇固倒覺得這班超不一般——他有這般遠大誌向,說不定是個可用之才。正巧那會兒東漢國力漸強,漢明帝劉莊想重新經營西域,對付北邊的匈奴。竇固便召來班超,問他願不願從軍出征。班超一聽,眼睛都亮了,當即叩首道:“小人願往!就算粉身碎骨,也願為國家平定西域!”
永平十六年,也就是公元73年,漢明帝派竇固率軍出擊北匈奴。班超跟著竇固出征,在戰場上表現勇猛,還立了小功。竇固見他有勇有謀,不是個普通的士兵,就派他帶著三十六名隨從,出使鄯善國——這鄯善國,舊稱樓蘭,地處絲綢之路要衝,一邊靠著漢朝,一邊畏著匈奴,向來是“牆頭草”,哪邊勢力大就倒向哪邊。竇固的意途,是讓班超說服鄯善王歸附漢朝,斷了匈奴的左膀右臂。
班超一行人騎馬走了十幾天,終於到了鄯善。鄯善王見是漢朝使者來了,一開始格外熱情,每天都派人送酒送肉,還親自來拜見班超,噓寒問暖,客氣得很。可冇過三天,班超就覺得不對勁兒了——鄯善王的態度突然冷淡了下來,送來的飯菜從大魚大肉變成了粗茶淡飯,見他的時候也總是支支吾吾,眼神躲閃,像是有什麼心事。
班超暗道:“這鄯善王前後反差這麼大,肯定有問題。莫不是匈奴的使者也來了?”他不動聲色,找了個機會,叫來一個鄯善國的侍從,故意裝出知道內情的樣子,問道:“我聽說匈奴的使者已經到了好幾天了,他們住在哪兒啊?怎麼也不出來見個麵?”
那侍從冇料到班超已經知道了,嚇得臉都白了,結結巴巴地說:“匈、匈奴使者……來了三天了,住在城外的驛館裡,帶了一百多個人……”
班超心裡咯噔一下,暗道不好:這匈奴使者一來,鄯善王肯定又動搖了。要是他把咱們綁了送給匈奴,彆說完成任務,咱們這三十六個人,可能連屍骨都!要留到這裡。
當晚,班超就把三十六名隨從召集到一起,擺上酒肉。眾人見班超神色嚴肅,都不敢多喝。酒過三巡,班超站起身,雙手按在腰間的佩劍上,沉聲道:“兄弟們,咱們遠離家鄉,來到這鄯善,為的是什麼?不就是為了立功報國,讓家人臉上有光嗎?可如今匈奴使者也來了,鄯善王態度大變,要是他把咱們獻給匈奴,咱們不僅立不了功,還要落個身首異處的下場!你們說,咱們該怎麼辦?”
眾人一聽,都慌了,紛紛說:“班大哥,我們都聽你的!你說怎麼辦,咱們就怎麼辦!”
班超一拍桌子,大聲道:“常言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如今之計,隻有趁著夜色,突襲匈奴使者的驛館,把他們全殺了!這樣一來,鄯善王冇了靠山,自然就會歸附漢朝。要是咱們猶豫,等天亮了,說不定就成了匈奴人的刀下鬼!”
眾人雖然覺得凶險,但都佩服班超的勇氣,齊聲應道:“好!就聽班大哥的!豁出去了!”
那會兒天颳著大風,正是放火的好時機。班超把人分成三隊:十個人拿著鼓,藏在驛館後麵,約定好一見火光就擂鼓呐喊,製造人多的假象;二十個人拿著刀槍,埋伏在驛館兩側,等裡麵亂了就衝進去;自己則帶著剩下的六個人,拿著火把,悄悄摸到驛館門口。
一切準備就緒,班超一揮手,手下人立刻順風放火。“呼”的一聲,火苗藉著風勢,一下子就燒到了驛館的帳篷上。後麵的人趕緊擂鼓呐喊,“殺啊!”“彆讓匈奴人跑了!”聲音震天動地,像是有千軍萬馬衝了過來。
匈奴使者的手下從睡夢中驚醒,一看帳篷著火了,外麵又喊殺聲震天,都慌了神,亂作一團,有的光著腳就往外跑,有的還冇反應過來就被火燒到了。班超一馬當先,衝進驛館,手起刀落,砍死了三個匈奴兵。他的部下也不含糊,二十個人衝進來,見匈奴人就殺,一會兒工夫就殺了匈奴使者和三十多個隨從。剩下的匈奴人要麼被燒死,要麼趁著夜色逃跑了。
第二天一早,班超提著匈奴使者的首級,去見鄯善王。鄯善王一看那血淋淋的首級,嚇得腿都軟了,“撲通”一聲就跪下了。他冇想到班超這麼狠,居然敢殺匈奴的使者——要知道,匈奴的勢力可比漢朝在西域的勢力大得多啊!
班超扶起鄯善王,沉聲道:“大王,如今匈奴使者已死,您再想歸附匈奴,也來不及了。漢朝向來善待歸附的國家,隻要您願意跟漢朝結盟,漢朝一定會保護鄯善,讓您的百姓安居樂業。要是您執迷不悟,恐怕鄯善就要大難臨頭了。”
鄯善王趕緊點頭答應,還把自己的兒子送到洛陽當人質,以示忠誠。班超這一趟出使,用三十六人就搞定了鄯善,訊息傳到竇固那裡,竇固又驚又喜,趕緊向漢明帝奏報班超的功勞。明帝也很高興,下詔任命班超為軍司馬,讓他繼續出使西域,安撫其他國家。
平定了鄯善,班超並冇有停下腳步。接下來,他要去的是於闐國——於闐在鄯善西邊,國力更強,而且匈奴在那裡派了使者常駐,專門監督於闐王,所以於闐王對漢朝的使者,冇什麼好臉色。
班超帶著人到了於闐,於闐王廣德果然很冷淡,隻派了個大臣來招待他們,自己連麵都不露。更麻煩的是,於闐國特彆迷信巫師,那個巫師被匈奴收買了,故意在廣德麵前說:“漢朝的使者來了,這是對咱們於闐不利啊!天神發怒了,要你趕緊把漢朝使者的馬殺了,用來祭祀天神,不然於闐就要有災禍了!”
廣德信以為真,就派人去跟班超要馬。班超聽了,心裡早就明白了——這哪裡是天神要馬,分明是匈奴在背後搞鬼!他假裝答應,說:“要馬可以,不過得讓那個巫師親自來牽。我要看看,到底是哪個巫師,敢替天神傳話。”
那巫師以為班超好欺負,真的大搖大擺地來了。他剛進帳篷,班超就喝令手下把他綁起來,拔出佩劍,一劍就把巫師的頭砍了下來。然後,班超拿著巫師的頭去見廣德,把巫師和匈奴勾結的事說了一遍,又嚴厲地斥責廣德不該聽信讒言,疏遠漢朝。
廣德早就聽說過班超在鄯善殺匈奴使者的事,現在又見班超斬了巫師,嚇得渾身發抖,趕緊說願意歸附漢朝。他還派人殺了匈奴的使者,把首級送給班超,以示誠意。班超見廣德真心歸附,就安撫了他一番,還送了些絲綢、茶葉給於闐的大臣,於闐國就這樣平定了。
搞定了於闐,接下來就是疏勒國。那會兒的疏勒,已經被匈奴支援的龜茲國占領了——龜茲是匈奴的附庸,仗著匈奴的勢力,在西域橫行霸道,還立了個叫兜題的龜茲人做疏勒王。疏勒的百姓恨透了兜題,卻敢怒不敢言。
班超知道疏勒百姓心向漢朝,就想了個辦法:他先派部下田慮去見兜題,囑咐田慮說:“兜題不是疏勒人,疏勒百姓肯定不擁護他。你去見他的時候,要是他態度傲慢,不肯歸附,就趁機把他抓起來,不用怕,我會接應你。”
田慮領命而去,見到兜題後,兜題果然很傲慢,斜著眼看田慮,根本不把他放在眼裡。田慮趁兜題不注意,突然衝上去,一把抓住他的手臂,把他按倒在地。兜題的手下都驚呆了,冇人敢上前阻攔——他們本來就不擁護兜題,現在見有人抓他,都巴不得呢!
田慮把兜題綁起來,派人報告班超。班超立刻率軍進入疏勒都城,召集疏勒的大臣和百姓,對他們說:“龜茲人欺負你們,立兜題為王,你們受苦了。現在我把兜題抓起來,你們想不想恢複自己的國家,立自己的國王?”
疏勒百姓一聽,都歡呼起來,說願意歸附漢朝,還請求班超殺了兜題,為他們報仇。班超卻搖搖頭,說:“殺了他容易,可這樣一來,龜茲就會記恨疏勒,以後難免會來報複。不如把他放了,讓龜茲知道咱們漢朝的仁慈,我們是來幫你們的,不是來殺人的。”
說完,班超就把兜題放了回去。疏勒百姓都很感動,紛紛說:“班大人真是仁厚,我們願意跟著您,永遠歸附漢朝!”疏勒國就這樣平定了。
永平十八年,也就是公元75年,漢明帝去世了,漢章帝即位。訊息傳到西域,匈奴趁機反撲,龜茲、姑墨等國也跟著匈奴,攻打疏勒。班超當時手下隻有幾千人,還都是西域各國的士兵,形勢十分危急。
章帝剛即位,擔心班超在西域寡不敵眾,就下詔讓班超回國。班超接到詔書,收拾行裝準備回去。
疏勒的百姓聽說班超要走,都哭了起來。一個疏勒大臣拉著班超的馬韁繩,跪在地上說:“班大人,您要是走了,匈奴和龜茲肯定會來殺我們,我們寧願跟著您死,也不想讓您走啊!”
班超見疏勒百姓對自己這麼忠誠,心裡像被針紮一樣難受。他想了又想,最終下定決心:留下來!就算違抗詔書,也要保護疏勒百姓!他上書章帝,說明西域的形勢,說隻要朝廷派些援兵來,他就能平定西域的叛亂。章帝見班超意誌堅定,又瞭解到西域的情況,就答應了他的請求,派了一千多名援兵去西域。
有了援兵,班超的底氣更足了。他率軍打敗了姑墨,又平定了莎車,西域的局勢漸漸穩定下來。到了章和元年,也就是公元87年,西邊的大月氏國(也就是後來的貴霜帝國)想和漢朝結盟,還請求娶漢朝的公主。班超覺得大月氏野心不小,就拒絕了他們的請求。
大月氏王很生氣,派了七萬大軍,由副王謝率領,來攻打班超。當時班超手下的兵力隻有幾千人,部下都很害怕,說:“班大人,大月氏人多勢眾,咱們打不過啊,不如撤退吧?”
班超卻很鎮定,對部下說:“大月氏的軍隊雖然多,但他們從千裡之外來,糧草肯定跟不上。咱們隻要堅守不出,斷了他們的糧道,用不了多久,他們就會不戰自潰。”
於是,班超下令堅守城池,不準出戰。大月氏軍隊攻打了幾天,都冇能攻破城池,糧草也漸漸少了。班超早就派了人在大月氏軍隊的糧道上埋伏,等大月氏的運糧隊一來,就把糧草搶了過來,還殺了不少運糧的士兵。
副王謝見糧草被劫,慌了神——冇了糧草,七萬大軍怎麼打仗?想撤軍又怕班超追擊,想求和又拉不下臉。班超知道大月氏已經冇了鬥誌,就派人去勸謝投降。謝冇辦法,隻好派人向班超求和,請求班超放他們回國。班超答應了,大月氏軍隊就這樣狼狽地回去了。經此一戰,大月氏再也不敢得罪漢朝,反而每年都派人來漢朝進貢。
到了永元六年,也就是公元94年,班超已經在西域待了二十一年,朝廷任命他為西域都護,掌管西域各國的事務。當時還有焉耆、危須、尉犁三個國家冇有歸附漢朝,這三個國家之前還殺過漢朝的使者,和匈奴關係密切。班超決定徹底平定這三個國家,統一西域。
他召集了龜茲、鄯善等八國的軍隊,一共幾萬人,討伐焉耆。班超先派人去見焉耆王廣,勸他歸附,說:“我這次來,是想安撫你們,要是你們願意歸附,就趕緊來見我,我會賞賜你們;要是你們不願意,就等著軍隊來攻打吧。”
焉耆王廣害怕班超的軍隊,就帶著大臣來見班超。班超設宴招待他們,在宴會上,班超責問焉耆王廣之前殺漢朝使者的事,然後喝令手下把廣和他的大臣都綁起來,押到之前漢朝使者被殺的地方,殺了他們,用來祭奠漢朝的使者。
然後,班超率軍攻打焉耆的城池,殺了五千多個反抗的人,俘虜了一萬多人,還繳獲了很多財物。他立了一個親漢朝的焉耆人為王,安撫焉耆的百姓。危須、尉犁兩國見焉耆被平定,趕緊來歸附班超。
至此,西域五十多個國家都歸附了漢朝,絲綢之路重新暢通,漢朝的號令在西域通行無阻。班超在西域三十一年,從一個抄書的文人,變成了西域的守護神。
到了永元十二年,也就是公元100年,他已經七十歲了。常年的風沙和征戰,讓他的身體越來越差,眼睛花了,耳朵也有點聾了,最想唸的,就是家鄉的親人。
他上書漢和帝,請求回國,奏疏裡寫著:“臣不敢望到酒泉郡,但願生入玉門關。”意思是說,他不敢指望能回到酒泉,隻要能活著進入玉門關,回到漢朝的境內,就心滿意足了。
和帝看了班超的奏疏,很感動——一個七十歲的老人,為了國家在西域堅守了三十一年,現在隻想回家,怎麼能不答應呢?於是,和帝下詔讓班超回國。
永元十四年,也就是公元102年,班超終於回到了洛陽。和帝親自設宴招待他,任命他為射聲校尉。可班超的身體已經不行了,回到洛陽冇幾個月,就病逝了,享年七十一歲。
《後漢書》裡說他“在西域三十一年,西域五十餘國悉皆內屬”,這是對他最大的肯定。他投筆從戎,憑著自己的英勇和謀略,在萬裡之外的西域,以少勝多,恩威並施,平定了五十多個國家,讓漢朝重新控製了西域,保障了絲綢之路的暢通,為國家立下了不朽的功勳。他被譽為“西域守護神”,真是當之無愧!
班超死後,他的兒子班勇繼承了他的事業。班勇從小就跟著父親在西域長大,熟悉西域的情況。後來匈奴又想控製西域,漢朝派班勇出使西域,班勇像他父親一樣,平定了西域的叛亂,延續了漢朝對西域的管轄。
班超父子兩代人,都為保衛漢朝的邊疆、經營西域做出了巨大的貢獻。這樣的英雄,這樣的家族,在曆史上也是不多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