細柳營中軍令響,皇帝來了也攔擋。
吳楚叛軍如潮湧,斷其糧道真英雄。
丞相脾氣犟如牛,封侯這事總頂牛。
宴席之上無筷賞,要雙筷子遭疑謗。
老來兒子買盾甲,卻被說成要造反。
條侯最終餓肚亡,應了當年相麵郎。
列位看官,中華數千年青史,英雄如星漢燦爛,然能以“治軍”立名、以“剛直”載史,兼以赫赫戰功與千古冤屈集於一身者,西漢條侯周亞夫,當為其一。有道是“三尺龍泉萬卷書,上天生我意何如?不能治國安天下,妄稱男兒大丈夫。”
話說秦末天下大亂,沛公劉邦斬蛇起義,曆經楚漢相爭,終定天下,於汜水之陽即皇帝位,國號漢,史稱西漢。然劉邦深知,秦亡之因在於“孤立無援”,故采“郡國並行製”——一麵設郡縣歸中央直轄,一麵封同姓子弟為諸侯王,以為“宗藩屏翰”。孰料此製埋下禍根:諸侯王據地千裡,擁兵自重,漸成尾大不掉之勢。高祖晚年,雖誅韓信、彭越、英布等異姓王,卻未能削同姓王之權,以至於文、景之時,“吳、楚、齊、趙”等國,儼然成了獨立於中央之外的“小朝廷”,這時的天下那是暗潮洶湧,待時而發。
呂後專權之時,諸呂用事,劉氏宗室備受打壓,天下人心惶惶。及呂後崩,太尉周勃、丞相陳平乃謀誅諸呂,迎代王劉恒入繼大統,是為漢文帝。文帝登基後,深知天下曆經秦末戰亂與諸呂之亂,早已民生凋敝,故奉行“休養生息”之策,輕徭薄賦,與民休息,史稱“文景之治”的序幕自此拉開。然文帝亦憂心諸侯王之勢,曾采納賈誼《治安策》中“眾建諸侯而少其力”之議,卻因時機未到,未能徹底推行;同時,北方匈奴屢犯邊境,殺掠吏民,成為漢朝的心腹之患。外有匈奴之擾,內有諸侯之憂,正是在這樣一個風雨欲來的時代,周亞夫登上了曆史的舞台。
周亞夫,沛郡豐縣人,是開國功臣、絳侯周勃的次子。
周亞夫自幼便受父親影響,對兵法戰陣有著異於常人的興趣。他不喜文墨,獨愛讀《孫子兵法》《吳子》等兵書,常常對著家中的沙盤推演戰陣,有時竟至廢寢忘食。其兄周勝之,承襲了絳侯爵位,卻因性格懦弱,無甚才乾,故周勃對次子周亞夫更為看重,常對人言:“吾家後繼有人,必在亞夫也。”
在周亞夫年少之時,曾有相士許負為周亞夫看相。這許負乃漢代著名相士,以善相聞名天下,曾為高祖劉邦看相,言其“貴不可言”。許負見周亞夫後,沉吟良久,道:“君額上有橫紋,麵相雖貴,然結局恐不佳——君三年後當封侯,封侯八年後當為將相,持國柄,貴重矣,然再過九年,君必餓死。”周亞夫聞言,不禁失笑,道:“我的哥哥已承襲父爵,縱使兄死,亦有其子繼之,我又怎麼能封侯呢?就算如先生所言,我既已封侯,又何至於餓死呢?”許負隻是搖頭,道:“相由心生,數由天定,日後自會知曉。”周亞夫雖不以為然,卻也將這番話記在了心裡,未曾想,多年後竟一一應驗。
及周亞夫成年,因父蔭入仕,初任河內郡守。在任期間,他勤於政事,尤以治軍之才初顯——河內郡地處中原腹地,有流民作亂,周亞夫整飭郡兵,嚴明軍紀,凡違法亂紀者,無論貴賤,一律嚴懲。他規定:士兵每日需晨練暮訓,甲冑兵器需時刻擦拭整齊,營中不得飲酒賭博;若遇百姓有難,士兵需傾力相助。不出數月,河內郡便治安井然,百姓安居樂業,甚至有鄰郡百姓遷來定居。文帝聞之,頗為讚賞,遂將其調任中尉,掌京師衛戍之責。中尉一職,關乎京城安危,非深得信任且有才乾者不能任,周亞夫任職期間,京師秩序井然,冇有絲毫亂象。
漢文帝後元六年(公元前158年)冬,匈奴單於親率六萬鐵騎,分兵兩路,入侵漢朝邊境——一路攻入朝那、蕭關,殺漢都尉孫卬;一路直抵彭陽,火燒回中宮,前鋒距長安僅百裡之遙,京師大為震驚。文帝急召群臣議事,眾臣都說:“匈奴剽悍,當速遣大軍抵禦,以保長安安全。”文帝於是下詔,命三路大軍佈防:拜宗正劉禮為將軍,駐軍灞上;拜祝茲侯徐厲為將軍,駐軍棘門;拜中尉周亞夫為將軍,駐軍細柳——此三處皆為長安外圍的軍事要地,灞上扼守東去之路,棘門控扼北來之道,細柳則守衛西通鹹陽的咽喉,三路大軍互為犄角,以拱衛京師。
詔令既下,三路將軍皆領兵赴任。文帝為鼓舞士氣,亦為檢視軍情,決定親自前往三路軍營犒勞將士。這一日,文帝車駕出長安,先往灞上軍營。灞上守將劉禮,乃劉氏宗室,素來驕縱,聞聽文帝駕到,竟未及整飭軍隊,便率麾下將領匆匆出營迎接。文帝車駕行至營門,守門士兵見狀,即刻大開營門,車駕無需通報,便長驅直入,一路行至中軍大帳前,劉禮方率諸將跪拜迎駕。帳內,劉禮滿臉堆笑,細數軍中瑣事,卻對軍備防務隻字不提;帳外,士兵們或坐或臥,或嬉戲打鬨,甲冑隨意丟棄,兵器鏽跡斑斑。文帝看在眼裡,心中雖有不滿,卻也未曾表露,隻是安撫了劉禮幾句,賞賜了軍中將士一些酒肉,便起身離去。離去之時,劉禮率諸將送至營門之外,直至文帝車駕遠去,方纔返回營中,全無半分警惕之心。
隨後,文帝車駕又前往棘門軍營。棘門守將徐厲,乃開國功臣,雖不像劉禮那樣驕縱,卻也不甚懂治軍之道。聞聽文帝駕到,徐厲也率諸將出營迎接,營門大開,車駕暢行無阻。入中軍帳後,徐厲與眾將跪拜行禮,口中雖言“陛下辛勞”,卻未請文帝檢視軍備;帳外,士兵們雖未嬉戲,卻也隊列鬆散,不少人竊竊私語,全無臨戰之態。文帝同樣賞賜了將士,而後離去,徐厲亦送至營門。一路行來,文帝見灞上、棘門二營軍紀渙散,心中不禁憂慮,暗道:“如此軍紀,如果匈奴真來偷襲,又怎麼能禦敵呀!”
片刻之後,文帝車駕抵達細柳營。未及營門,文帝便見細柳營外,鹿角林立,壕溝縱橫,營牆上的士兵身披鎧甲,手持長戟,弓上弦,箭在壺,目光如炬,警惕地注視著遠方,全無半分鬆懈之態。寒風之中,旌旗獵獵作響,士兵們的甲冑泛著冷光,整個軍營如同一頭蟄伏的猛虎,隨時準備撲向敵人。
車駕行至營門前,守門的士兵見狀,非但冇有開門,反而舉起長戟,攔住了去路。文帝身邊的侍從見狀,上前大喝:“天子駕到,爾等竟敢阻攔?速速開門!”守門士兵聞言,卻麵不改色,朗聲道:“軍中隻聽將軍將令,不聞天子詔書。末將等未得周將軍將令,不敢擅自開營門。”侍從大怒,正要再斥,文帝卻抬手製止,道:“罷了,既是軍中規矩,便按規矩來。”遂命人持符節入營通報。
符節官手持符節,快步入營,不多時,便見周亞夫身著鎧甲,手持長劍,率數名將領出營而來。周亞夫身材高大,麵容剛毅,鎧甲上的鱗片在陽光下熠熠生輝,整個人散發著一股威嚴之氣,令人不敢直視。至營門處,周亞夫並未跪拜,隻是拱手作揖,道:“臣盔甲在身,不便行跪拜之禮,望陛下恕罪,允臣以軍禮朝見。”文帝見狀,心中不禁一動,暗道:“此人果然不同凡響,有大將之風。”遂扶著車前的橫木,微微欠身,道:“將軍免禮,朕特來犒勞將士。”周亞夫聞言,方下令打開營門,迎文帝車駕入營。
車駕入營後,守門士兵又上前對文帝的車伕道:“周將軍有令,軍營之內,車馬不得奔馳,須緩行。”車伕聞言,隻得放緩韁繩,讓馬車緩緩前行。文帝坐在車中,一路觀察營中景象:隻見營內將士們皆列隊而立,甲冑鮮明,戈矛如林,即便是巡邏的士兵,也步伐整齊,神情肅穆,;帳篷排列有序,兵器架上的刀劍擦拭得鋥亮,糧草堆放得整整齊齊,甚至連士兵們的炊具,都擺放得一絲不苟。行至中軍大帳前,周亞夫引文帝入帳,帳內陳設簡單,唯有一張案幾,案上放著軍用地圖與幾卷兵書,地圖上用硃砂標註著匈奴的動向與漢軍的佈防,筆畫清晰,一目瞭然。
周亞夫請文帝坐於上首,自己則立於一旁,道:“陛下,臣令將士們日夜戒備,白日操練陣法,夜間輪流值哨,不敢有絲毫懈怠。若匈奴來犯,臣定能將其擊退。”文帝點頭,道:“將軍治軍嚴明,朕十分欣慰呀。”遂命人將帶來的酒肉賞賜給軍中將士,周亞夫傳令下去,將士們依次領賞,井然有序,無一人爭搶,領賞後亦即刻歸隊,繼續待命。
犒勞完畢,文帝起身離去。周亞夫送至營門,依舊以軍禮相待,並未遠送——他深知,軍營之中,防務為重,即便天子離去,也不能擅離職守。出了細柳營,文帝身邊的侍從們終於忍不住,紛紛說道:“周亞夫太過無禮!陛下駕臨,他竟敢不跪拜迎接,還讓陛下在營中緩行,這簡直是對陛下的不敬!”文帝聞言,卻長歎一聲,道:“你們有所不知啊!這纔是真正的將軍!灞上、棘門二營,軍紀渙散,若匈奴來襲,如何抵擋?而周亞夫之營,軍紀嚴明,令行禁止,即便是朕親至,亦需遵其軍令,如此治軍,匈奴怎敢輕易來犯?朕得此將,是大漢之幸啊!”
自此之後,文帝對周亞夫愈發看重。臨終之前,文帝還特意囑咐太子劉啟:“若天下有變,可拜周亞夫為帥,此人可堪大用,切勿錯失。”
漢文帝後元七年(公元前157年),文帝駕崩,太子劉啟繼位,史稱漢景帝。景帝登基後,承文帝休養生息之策,天下太平,百姓富足,可是諸侯王的勢力愈發強盛,尤以吳王劉濞最為驕橫。這劉濞乃高祖劉邦之侄,封於吳地,轄三郡五十三城,地廣人眾,且吳地盛產銅、鹽——劉濞遂采銅鑄錢,煮海為鹽,無需向中央繳納賦稅,便富可敵國。文帝之時,劉濞之子吳太子入朝,與當時還是太子的劉啟飲酒下棋,因爭棋路,吳太子言語不恭,劉啟怒而以棋盤擊之,竟失手將吳太子打死。劉濞聞之,悲憤交加,自此暗中積蓄力量,鑄造兵器,訓練士兵,圖謀叛亂。
景帝繼位後,深知諸侯王尾大不掉之患,遂采納禦史大夫晁錯的建議,推行“削藩策”——凡諸侯王有罪過者,皆削其封地。晁錯在《削藩策》中言:“今削之亦反,不削亦反。削之,其反亟,禍小;不削,其反遲,禍大。”景帝深以為然,遂先削楚王的東海郡,再削趙王的河間郡,又削膠西王六縣。訊息傳至吳地,劉濞見朝廷削藩已至眼前,於是決定起兵叛亂。他遣使聯絡楚、膠西、膠東、菑川、濟南、趙六國諸侯王,以“誅晁錯,清君側”為名,相約共同起兵,這便是曆史上的“七國之亂”。
漢景帝前元三年(公元前154年)正月,吳王劉濞率先在吳地起兵,自稱“東帝”,率二十萬大軍西渡淮水,進攻梁國;楚王劉戊亦率大軍響應,與吳軍合兵一處,圍攻梁國都城睢陽;膠西王劉卬、膠東王劉雄渠、菑川王劉賢、濟南王劉辟光則率軍圍攻齊國都城臨淄;趙王劉遂則率軍攻打常山郡,並遣使聯絡匈奴,欲引匈奴兵南下。七國聯軍總兵力達五十餘萬,聲勢浩大,一時間,關東之地儘皆震動,叛軍所過之處,郡縣官吏或逃或降,朝廷為之恐慌。
景帝聞聽七國叛亂,大驚失色,急召群臣議事。晁錯力主景帝親征,以鼓舞士氣,可是丞相袁盎與晁錯有過節,趁機進言:“七國之亂,皆因晁錯削藩而起,若陛下斬晁錯,複其封地,七國必罷兵。”景帝聞言,沉吟良久——他雖知晁錯忠心,卻也畏懼七國之勢,最終竟采納了袁盎的建議,下令將晁錯腰斬於東市,並遣使持晁錯首級前往吳軍大營,欲勸劉濞罷兵。孰料劉濞見晁錯已死,卻笑道:“吾今為東帝,豈複事漢!”非但不罷兵,反而加快了進攻的步伐,梁國都城睢陽危在旦夕,城牆已被叛軍攻破數處,守軍傷亡慘重。
景帝見斬晁錯無用,方想起文帝臨終遺言,遂下詔拜周亞夫為太尉,統率三十六路大軍,總兵力十餘萬,前往平叛。周亞夫領命後,即刻前往軍中,他深知七國聯軍雖勢大,卻有致命弱點:吳楚聯軍剽悍善戰,但糧草皆需從吳地轉運,路途遙遠,補給困難;而膠西等四國圍攻齊國,久攻不下,已成疲憊之師;趙王聯絡匈奴,匈奴卻因畏懼漢朝軍力,遲遲未敢南下。故周亞夫製定了“先疲後打,斷其糧道”的戰略:不以急功近利,先扼守昌邑,堅壁不出,以避吳楚聯軍鋒芒;同時派輕騎繞道敵後,切斷其糧道;待吳楚聯軍糧草斷絕,軍心渙散之時,再一舉破敵。
戰略既定,周亞夫便率大軍進駐昌邑(今山東钜野東南)。昌邑地處梁國東北,乃吳楚聯軍北上的要地,周亞夫在此築壘堅守——他下令士兵深挖壕溝,高築壁壘,壁壘之上佈滿箭樓與滾木礌石,營外則設置三重鹿角,以阻擋敵軍進攻。任憑吳楚聯軍如何叫戰,甚至派人在營外辱罵周亞夫,他始終閉門不出,隻是命士兵日夜操練,加固防禦。
梁國乃景帝之弟梁王劉武的封地,睢陽被圍,劉武急得如熱鍋上的螞蟻,連連遣使向周亞夫求救,甚至親自寫信給景帝,請求景帝下詔命周亞夫出兵。景帝遂下詔,令周亞夫速救梁國。然周亞夫卻認為此時出兵時機未到——吳楚聯軍銳氣正盛,若貿然出兵,必為其所乘,且昌邑一旦空虛,叛軍便可長驅直入,威脅中原。故他拒不奉詔,依舊堅守昌邑,並回信給景帝,道:“臣非不救梁,實乃時機未到。待臣斷其糧道,叛軍必退,梁圍自解。”劉武見狀,雖心中不滿,卻也無可奈何,隻得拚死堅守睢陽——他親自登城督戰,賞賜將士,甚至將府中財物分予士兵,激勵他們奮勇殺敵。睢陽守軍見梁王如此,亦士氣大振,與吳楚聯軍展開殊死搏鬥,多次擊退叛軍的進攻,為周亞夫爭取了寶貴的時間。
與此同時,周亞夫暗中挑選了兩千名精銳輕騎,由灌嬰之子灌孟率領。這兩千輕騎,皆是身經百戰的勇士,每人配備兩匹戰馬,攜帶十日乾糧與充足的箭矢,日夜兼程,繞道吳楚聯軍後方,直奔淮泗口(今江蘇淮陰西南)。淮泗口乃吳楚聯軍糧道的咽喉之地,吳軍的糧草皆從吳地經淮河、泗水轉運至前線,一旦運糧路線被截斷,吳楚聯軍便會陷入糧草斷絕的境地。
灌孟率軍星夜兼程,避開叛軍的巡邏部隊,終於抵達淮泗口。他見淮泗口僅有少量吳軍守衛,且守軍懈怠,遂下令發動突襲——漢軍輕騎如神兵天降,衝入吳軍營地,逢人便殺,遇糧便燒。吳軍守軍猝不及防,頓時大亂,紛紛潰逃。灌孟率軍趁勢攻占了淮泗口,並燒燬了吳軍的糧草船隻——火光沖天,濃煙滾滾,數不清的糧草與船隻在火中化為灰燼。訊息傳至吳楚聯軍大營,吳王劉濞大驚失色,急忙派軍回援淮泗口,然灌孟早已佈防完畢,他令士兵在淮泗口兩側設伏,待吳軍到來,便萬箭齊發,吳軍數次進攻,皆被擊退,糧道終未能恢複。
糧道被斷後,吳楚聯軍的糧草日漸匱乏。起初,士兵們還能勉強果腹,數日之後,便隻能以野菜樹皮充饑,不少士兵因饑餓而暈倒,甚至有士兵偷偷逃離軍營。劉濞見狀,深知再這樣下去,軍隊必不戰自潰,遂決定孤注一擲,率軍全力進攻昌邑,欲與周亞夫決一死戰。
這一日,吳楚聯軍傾巢而出,向昌邑發起猛攻。叛軍士兵們知道,若不能攻破昌邑,便隻有死路一條,故個個奮勇向前,不顧生死地衝擊漢軍的壁壘。箭如雨下,鼓聲震天,滾木礌石從壁壘上滾落,砸得叛軍死傷慘重,然叛軍依舊前仆後繼,壁壘之下,屍體堆積如山,鮮血染紅了壕溝。
周亞夫登壘觀戰,他麵色平靜,目光如炬,仔細觀察著叛軍的攻勢。見吳軍攻勢雖猛,卻已無往日剽悍之態,不少士兵腳步虛浮,眼神渙散,遂對身邊將領道:“敵軍已疲,可一戰破之。”遂下令打開營門,派大軍分左右兩翼出擊。漢軍將士早已養精蓄銳,見狀奮勇殺敵——他們身披重甲,手持長戟,如潮水般衝出營門,與叛軍展開近身搏殺。漢軍士兵訓練有素,陣法嚴密,而叛軍則因饑餓疲憊,漸漸不支,不多時便潰不成軍,四散奔逃。
周亞夫見狀,率軍乘勝追擊,一直追至淮陽(今河南淮陽)一帶。在此地,周亞夫與吳楚聯軍展開了決戰。戰鬥中,周亞夫身先士卒,手持長劍,奮勇殺敵,他一劍便將一名吳軍將領斬於馬下,漢軍將士見主將如此,士氣更盛,個個以一當十。吳楚聯軍本就饑餓疲憊,怎敵得住漢軍的猛攻,紛紛丟盔棄甲,狼狽逃竄。楚王劉戊見大勢已去,深知被俘後必無好下場,遂拔劍自殺身亡;吳王劉濞率殘部數千人逃至東越,欲依托東越繼續抵抗,然東越王為求自保,竟派人刺殺了劉濞,將其首級獻給了周亞夫。
吳楚聯軍既滅,周亞夫又分兵北上,馳援齊國。圍攻齊國的膠西等四國聯軍,本就久攻臨淄不下,聞聽吳楚聯軍大敗,周亞夫大軍將至,頓時軍心大亂,紛紛潰逃。膠西王劉卬自殺,膠東王劉雄渠、菑川王劉賢、濟南王劉辟光皆被漢軍擒殺,齊國之圍遂解。隨後,周亞夫又率軍北上攻打趙國,趙王劉遂堅守邯鄲,漢軍久攻不下,周亞夫引漳水入城——邯鄲城垣被水浸泡多日,終於崩塌,漢軍趁機攻入城中,劉遂見城破,也自殺身亡。
至此,曆時三個月的七國之亂,終被周亞夫平定。此役,周亞夫以十餘萬兵力,擊潰五十餘萬叛軍,不僅安定了大漢江山,更削弱了諸侯王的勢力,為日後漢武帝推行“推恩令”、徹底解決諸侯問題奠定了基礎。
平定七國之亂後,周亞夫率軍凱旋歸來。景帝親自出長安迎接,君臣相見,景帝喜不自勝,上前握住周亞夫的手,道:“將軍平定叛亂,安定社稷,功莫大焉!朕得將軍,如魚得水啊!”遂下詔封周亞夫為條侯,食邑條城(今河北景縣,現建有周亞夫公園,內有周亞夫陵墓),並拜其為丞相,總攬朝政。一時間,周亞夫聲望達到頂峰,朝野上下,無不對其敬仰有加,史稱“條侯相漢,天下晏然”——百姓安居樂業,官吏各司其職,漢朝迎來了一段難得的太平歲月。
可是“功高震主”,自古以來便是功臣難以逃脫的宿命,周亞夫亦未能例外。周亞夫雖有治軍之才,卻不諳朝堂權術,且性格剛正不阿,凡事皆以朝廷法度為準,不肯絲毫妥協,這便與景帝的皇權產生了衝突。
首先便是廢立太子之爭。景帝早年立栗姬之子劉榮為太子,是為栗太子。後因栗姬善妒,得罪了景帝與長公主劉嫖(景帝之姐),景帝便有了廢黜栗太子之意,改立王夫人之子劉徹(即後來的漢武帝)為太子。此事關乎國本,景帝遂召集群臣商議,問及周亞夫時,周亞夫卻堅決反對,道:“太子乃國之儲君,無過而廢,恐動搖社稷根基。昔年文帝廢太子,亦因太子有過,今栗太子仁厚,並無過錯,陛下若廢之,恐天下人不服,甚至引發諸侯叛亂。”景帝聞言,心中不悅,道:“朕意已決,不必多言。”周亞夫卻仍據理力爭,道:“陛下此舉,不合祖宗法度,不敢奉詔!”景帝見狀,隻得拂袖而去。自此之後,景帝對周亞夫便有了嫌隙,認為他“剛愎自用,不識大體”。
其次便是封王信為侯之事。王信乃景帝皇後王氏之兄,即劉徹的舅舅。竇太後(景帝之母)素來寵愛王氏,便向景帝進言,欲封王信為侯,以彰顯外戚的地位。景帝雖知“非有功不得侯”的白馬之盟,卻也不願違逆母親之意,遂召周亞夫商議。孰料周亞夫卻直言不諱,道:“高皇帝曾與群臣殺白馬為盟,曰‘非劉氏不得王,非有功不得侯。不如約,天下共擊之’。今王信雖為皇後之兄,卻無尺寸之功,若封其為侯,便是違背祖宗之盟,臣不敢讚同。且陛下若封王信,日後外戚皆求封侯,朝廷法度何在?”景帝聞言,無言以對,隻得將此事擱置。竇太後聞之,亦對周亞夫頗為不滿,多次在景帝麵前詆譭他,道:“周亞夫自持功高,竟敢違逆太後與陛下,如此之人,怎能信任呢?”
再者就是處理匈奴降將之事。不久後,匈奴有五位將領因不滿單於統治,率部降漢。景帝大喜,認為這是瓦解匈奴的大好時機,欲封此五人為侯,以招徠更多匈奴降將。周亞夫卻再次反對,道:“此五人乃背主降敵之輩,若封其為侯,便是鼓勵臣子背主,恐壞天下忠義之風。陛下若封之,日後漢朝臣子皆效仿此五人,背主求榮,陛下何以教天下人?”景帝聞言,怒不可遏,道:“迂腐!今匈奴屢犯邊境,朕封此五人為侯,意在瓦解匈奴,安定邊疆,你怎可如此固執呢?”周亞夫見景帝不聽,深知自己在朝堂之上已無立足之地,遂以“病篤”為由,請求辭去丞相之職。景帝本就對周亞夫不滿,見狀便順水推舟,準其辭職,讓他歸家養老。
周亞夫罷相後,在家中閒居,每日讀書練字,偶爾與舊部飲酒暢談,本想安度晚年,卻未曾想,一場大禍就要降臨。
漢景帝後元元年(公元前143年),周亞夫之子見父親年事已高,身體日漸衰弱,便私自購買了五百副甲冑——他並非圖謀不軌,隻是想待周亞夫死後,作為殉葬之用,以彰顯父親的將軍身份。漢代製度規定,甲冑乃軍用之物,私人不得買賣,即便用於殉葬,亦需朝廷批準。周亞夫之子因急於籌備,未向朝廷報備,且拖欠了商家的貨款。商家多次上門催討,周亞夫之子卻避而不見,商家見狀,怒而上書告發,稱周亞夫之子“私買甲冑,意欲謀反”。
景帝聞聽此事,本就對周亞夫心存猜忌,見狀便認定周亞夫與其子同謀——他認為周亞夫罷相後心懷不滿,欲借甲冑謀反,奪回權力。遂下令將周亞夫下獄,交由廷尉審理。廷尉乃掌管刑獄之官,深知景帝之意,遂對周亞夫嚴刑逼供。
周亞夫入獄後,悲憤交加,麵對廷尉的審問,他道:“我的兒子買甲冑,是為殉葬之用,哪來的謀反之意呢?你們怎可誣陷忠良!我為大漢征戰,平定七國之亂,安定天下,怎會謀反?”廷尉卻冷笑道:“君侯縱使不在地上謀反,恐也欲在地下謀反吧!”此語一出,周亞夫如遭雷擊——他深知,廷尉此舉,乃是奉了景帝之命,欲置他於死地,再多的辯解,也是無用。
想當年,他在細柳營治軍,文帝讚其“真將軍”;他平定七國之亂,安定大漢江山,景帝封其為條侯,拜為丞相;如今,卻因兒子買了殉葬甲冑,便被誣為謀反,打入大牢,遭受如此羞辱。周亞夫一生剛正,何曾受過這等委屈?他心中的悲憤與絕望,如潮水般湧來,幾乎將他淹冇。
入獄之後,周亞夫便開始絕食,以表清白。起初,獄吏還勸他進食,見他態度堅決,便不再理會。日複一日,周亞夫的身體日漸虛弱,麵色蒼白如紙,氣息奄奄,卻始終不肯進食一口——他要用自己的生命,扞衛最後的尊嚴。
至第五日,周亞夫終因絕食過度,嘔血而死,時年約六十歲。這位曾為大漢立下赫赫戰功的“真將軍”,最終竟以如此慘烈的方式,結束了自己的一生。
周亞夫死後,朝野上下皆為之惋惜,百姓亦紛紛為其鳴冤——街頭巷尾,人們無不談論周亞夫的功績,斥責景帝的猜忌與不公。《史記·絳侯周勃世家》中,司馬遷對周亞夫評價極高,道:“亞夫之用兵,持威重,執堅刃,穰苴曷有加焉!”穰苴即司馬穰苴,乃春秋時期著名軍事家,著有《司馬法》,司馬遷將周亞夫與司馬穰苴相提並論,足見其對周亞夫軍事才能的認可。班固在《漢書》中亦言:“周亞夫為相,守正不阿,雖遭冤死,然其功在社稷,名垂青史。”
唐人許渾在《途經秦始皇墓》中曾言:“龍盤虎踞樹層層,勢入浮雲亦是崩。一種青山秋草裡,路人唯拜漢文陵。”文帝能識得周亞夫這等“真將軍”,給予他信任與重用;景帝卻因一己之私與無端猜忌,將其賜死,想來亦是令人歎息。然周亞夫的功績與品格,並未因他的冤死而被遺忘——千百年後,人們依舊記得,在西漢初年,有一位將軍,在細柳營中嚴整軍紀,令天子折服;在七國之亂中運籌帷幄,力挽狂瀾;他的故事,被寫入史書,被搬上舞台,被後人傳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