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席吹簫出寒門,追隨沛公起風雲。
攻城先登戰功赫,厚重少文劉邦論。
誅呂安劉護漢室,北軍左袒定乾坤。
汗流浹背辭相位,獄吏方知尊與卑。
列位,這一章講一個西漢開國元勳的傳奇人物——這人是劉邦臨終前斷言“安劉氏者必勃也”的絳侯周勃。
話說秦朝末年,泗水郡沛縣的西頭,住著一戶姓周的人家。這家主人便是周勃,那時的他,是個靠手藝餬口的窮小子。周家祖上本是河南原陽人,因躲避戰亂遷到沛縣,到周勃這一輩,早已家道中落,隻剩幾間漏風的土坯房,雨天都用鍋碗瓢盆接雨水,外麵大雨屋裡小雨,外麵雨停了屋裡雨還是在下。
周勃生得魁梧,身長八尺有餘,肩寬背厚,雙手能提百斤重物,可空有一身力氣,卻冇個謀生的好營生。平日裡,他靠編織“蠶箔”過活——就是養蠶用的竹篾架子,一天編不了幾個,換的粟米剛夠填肚子。趕上有人家辦喪事,他還得幫人家吹簫,掙些零碎錢。沛縣一帶的習俗,辦喪事要請人吹簫,奏《薤露》《蒿裡》這樣的哀曲,周勃雖不善言辭,吹簫的技藝卻練得嫻熟,簫聲嗚咽時,能把送葬的人都聽得落淚。
那時的天下,已隱隱透著亂世的苗頭。秦始皇剛死,秦二世胡亥昏庸,趙高當道,賦稅徭役沉重。街頭巷尾,常有流民路過,說些“陳勝吳廣在大澤鄉反了”“楚軍破了幾座縣城”的訊息。
秦二世元年九月,沛縣縣令想跟著反秦,又怕百姓不附,便想請流亡在外的劉邦回來主持大局。誰料劉邦一回來,就聯合沛縣父老殺了縣令,自稱“沛公”,豎起反秦大旗。訊息傳到周勃耳中時,他正在院子裡編蠶箔,他看著街頭湧來湧去的人群,聽著“跟著沛公反秦,有飯吃、有衣穿”的喊聲,突然扔下竹篾,大步流星往劉邦的大營走去。
營門口的士兵攔住他:“你是誰?來做什麼?”周勃挺起胸膛:“我叫周勃,沛縣人,來投沛公,想跟著他殺秦兵!”恰好劉邦從營裡出來,見他身材魁梧,便笑著說:“好漢子!既來投我,就留下吧,跟著我打仗,虧待不了你!”
就這一句話,周勃的人生徹底改了方向。他脫下粗布衣裳,換上簡陋的鎧甲,拿起一把鏽跡斑斑的環首刀,成了劉邦麾下最普通的一名士兵。
古來成大事者,多有過人之處,周勃冇讀過書,不懂兵法謀略,可他敢打敢衝,不怕死。剛投劉邦時,他隻是個“中涓”(負責侍從護衛的小官),可每次打仗,他都不要命似的往前衝,顯露出過人的勇武。
劉邦率軍攻打胡陵、方與兩縣時,秦軍據城死守,漢軍攻了半天也冇攻下來。周勃看著城上的箭雨,對身邊的士兵說:“這樣不是辦法,我先登城,你們跟著我!”話音剛落,他就扛起雲梯,踩著泥濘往城下衝。城上的秦軍見有人衝過來,紛紛扔石頭、澆滾油,周勃的左臂被滾油燙傷,皮肉都翻了起來,疼得他牙咧嘴,可他冇停,反而加快腳步,把雲梯靠在城牆上,一手抓著雲梯,飛快的攀爬,翻身跳上了城頭。
城上的秦軍見他衝上來,馬上圍上來。周勃毫無懼色,環首刀舞得虎虎生風,一刀砍倒一個秦軍士兵,鮮血濺了他一臉。後麵的漢軍跟著湧上來,很快就攻破了城池。戰後劉邦拍著他的肩膀說:“周勃,你真是條好漢!這一仗,你頭功!”當即賜他“五大夫”爵位——這是秦朝軍功爵製中的第九級,對一個普通士兵來說,已是天大的榮耀。
此後,周勃跟著劉邦轉戰各地,攻蒙縣、取虞縣、破東阿、擊濮陽,每一場仗都衝在最前麵。司馬遷在《史記》裡寫他這段經曆,連用了三個“先登”、三個“最”——“先登”是率先登城,“最”是戰功第一,可見他有多勇猛。
公元前207年,劉邦采納張良的建議,率軍西進入關,目標是秦朝的都城鹹陽,秦軍精銳都在關中,每一座城池都像銅牆鐵壁。攻打長社縣時,秦軍在城上佈置了弓弩手,箭雨密得能擋住陽光。周勃見漢軍攻不上去,便對劉邦說:“沛公,我帶一隊人從側麵的小路上山,繞到城後偷襲,您在正麵吸引秦軍注意力!”劉邦點頭同意。
周勃帶著幾十名士兵,趁著夜色,沿著陡峭的山路往上爬。山路濕滑,好幾個人摔了下去,他自己也磕破了膝蓋,可他冇回頭,硬是帶著人繞到了城後。城後的秦軍防備薄弱,周勃一聲令下,士兵們突然衝出來,殺了秦軍一個措手不及。正麵的漢軍趁機攻城,很快就拿下了長社。
此後,周勃又率軍攻破潁陽、緱氏,切斷了黃河渡口,阻止秦軍援兵西進。在藍田之戰中,他遇到了秦朝最後的精銳——藍田秦軍。這支軍隊都是身經百戰的老兵,裝備精良,戰鬥力極強。漢軍打了幾次都敗了,士氣低落。周勃看著士兵們垂頭喪氣的樣子,站在陣前大聲說:“兄弟們,鹹陽就在前麵,攻破藍田,咱們就能滅秦!秦兵也是人,他們也怕死,咱們再衝一次,一定能贏!”
他親自帶隊衝鋒,手裡的環首刀砍得捲了刃,身上的鎧甲被鮮血染透,卻依舊往前衝。漢軍士兵被他的勇氣感染,也紛紛呐喊著衝上去。這場仗打了整整一天一夜,漢軍終於打敗了藍田秦軍,打通了通往鹹陽的道路。
公元前207年十月,劉邦率軍進入鹹陽,秦王子嬰捧著玉璽投降,秦朝滅亡。那一刻,周勃站在鹹陽宮前,看著巍峨的宮殿,想起自己當年在沛縣織箔吹簫的日子,恍如隔世。
秦朝滅了,可天下並未太平。項羽率領四十萬大軍進入鹹陽,殺了秦王子嬰,燒了鹹陽宮,還自封為“西楚霸王”,分封十八路諸侯。劉邦被封為“漢王”,要去偏遠的巴蜀、漢中之地。周勃跟著劉邦來到漢中。
劉邦是個野心很大的人,他不想隻做個漢王,他想爭奪天下。韓信向他提出“還定三秦”的計策,劉邦大喜,當即決定率軍東出。周勃被拜為“將軍”,跟著韓信一起攻打三秦(雍王章邯、塞王司馬欣、翟王董翳)。
攻打槐裡縣時,章邯的軍隊據城死守,漢軍攻了三天都冇攻下來。周勃仔細觀察地形,發現槐裡縣城牆西側有一處缺口,是之前打仗時留下的,隻是被秦軍用沙袋堵上了。他對韓信說:“韓將軍,我帶一隊人夜裡去挖開缺口,您在正麵攻城,咱們裡應外合!”韓信同意了。
當天夜裡,周勃帶著幾百名士兵,悄悄摸到城牆西側,用鐵鍬挖沙袋。秦軍的哨兵聽到動靜,大喊起來,箭雨立刻射了過來。周勃讓士兵們用盾牌擋住箭雨,繼續挖。很快,缺口被挖開了,周勃帶著士兵衝了進去,殺向秦軍的大營。秦軍冇想到漢軍會從這裡衝進來,頓時亂了陣腳。正麵的韓信趁機攻城,很快就拿下了槐裡。
此後,周勃跟著韓信平定三秦,又率軍東出,與項羽的楚軍展開了長達四年的楚漢爭霸。彭城之戰中,劉邦被項羽打得大敗,幾十萬大軍死傷慘重,連父親劉太公和妻子呂雉都被楚軍俘虜。漢軍士兵四處逃散,很多將領都投降了項羽。周勃卻冇逃,他帶著自己的部隊,在混亂中找到了劉邦,保護著他往滎陽方向撤退。
路上,劉邦又累又怕,對周勃說:“周勃,現在楚軍追得緊,你要是想走,我不怪你。”周勃握著刀,堅定地說:“沛公,我既然跟著您,就不會走。就算隻剩我一個人,我也跟隨著您!”劉邦聽了,眼眶都紅了——亂世之中,這樣的忠誠比黃金還珍貴。
後來,劉邦在滎陽穩住陣腳,與項羽對峙。周勃奉命駐守敖倉——這裡是漢軍的糧草重地,項羽多次派人來攻,都被周勃打退。有一次,楚軍夜裡偷襲敖倉,周勃親自率軍反擊,從夜裡打到天亮,殺了楚軍數千人,保住了糧草。劉邦得知後,特意派人去慰問他:“周勃,有你守敖倉,我放心呀!”
公元前202年,劉邦聯合韓信、彭越等諸侯,在垓下將項羽的楚軍團團圍住。周勃率軍負責攻打楚軍的西側,他親自擂鼓助威,漢軍士兵士氣大振,奮勇殺敵。項羽的楚軍節節敗退,最終項羽在烏江自刎,楚軍全軍覆冇。
楚漢爭霸結束後,劉邦在定陶稱帝,建立漢朝,史稱“漢高祖”。大封功臣時,劉邦念及周勃多年來的戰功——從沛縣起兵到滅秦,從還定三秦到滅楚,他打了無數仗,身上的傷疤不計其數,便下詔封周勃為“絳侯”,食邑八千一百八十戶。
冊封那天,周勃穿著嶄新的侯服,站在皇宮大殿上。劉邦走下龍椅,親手為他整理官服,說:“周勃,你跟著我征戰八年,每次打仗都衝在最前麵,從冇有退縮過。這個絳侯,你受得!”周勃跪下接印,聲音依舊憨厚:“臣周勃,謝陛下!臣此生,定當忠於大漢,忠於陛下!”
漢朝建立後,天下初定,可北方的匈奴卻成了心腹大患。匈奴冒頓單於統一了蒙古草原,兵力強盛,常常南下侵擾漢朝邊境。公元前201年,韓王信(不是韓信)被劉邦派去鎮守代郡,抵禦匈奴。可韓王信貪生怕死,竟投降了匈奴,還帶著匈奴騎兵南下,一路燒殺搶掠,代郡、雁門一帶的百姓苦不堪言。
劉邦大怒,親自率領三十二萬大軍北上征討。周勃以“將軍”之職隨軍出征,他的任務是攻打韓王信的軍隊,阻斷匈奴的援軍。
在代郡的霍人縣,周勃遇到了韓王信的軍隊。韓王信的士兵大多是投降的漢軍,戰鬥力不強,可他們熟悉地形,又有匈奴騎兵幫忙,打仗很狡猾。周勃冇有跟他們硬碰,而是派探子摸清他們的營地位置,夜裡率軍偷襲。韓王信的軍隊毫無防備,被打得大敗,霍人縣也被漢軍收複。
隨後,周勃率軍北上,在武泉縣以北遇到了匈奴的騎兵。匈奴人身穿皮甲,騎著快馬,拿著彎刀,衝過來的時候像一陣狂風。漢軍士兵從冇見過這麼凶猛的騎兵,有些害怕。周勃卻不慌不忙,讓士兵們列成“方陣”——前排的士兵拿著長戟,擋住匈奴騎兵的衝擊;後排的士兵拿著弓箭,射殺衝過來的匈奴人。他自己騎著馬,在陣前指揮,看到有匈奴人衝進來,就揮刀砍過去。
這場仗打了一天一夜,漢軍終於打敗了匈奴騎兵,斬殺了數千人,還俘虜了匈奴的一名將領。匈奴人見漢軍不好惹,隻好撤兵。周勃率軍追擊,又收複了銅鞮、晉陽等城池,把韓王信的殘餘勢力趕得無影無蹤。
戰後,劉邦論功行賞,認為周勃在這次北征中功勞最大,便下詔任命他為“太尉”——這是漢朝最高的軍事長官,掌管全國的軍隊。周勃心裡既激動又沉重:“陛下把百萬大軍交給我,我定要守住大漢的邊疆!”
此後幾年,周勃多次率軍北上,抵禦匈奴的侵擾。他打仗不貪功,卻總能守住關鍵陣地,像一塊磐石一樣,穩穩地擋在匈奴南下的路上。匈奴人聽說周勃率軍,都不敢輕易南下——他們知道,這個漢朝太尉,是真的不好惹。
公元前195年,漢高祖劉邦病重。臨終前,他把幾個親信大臣們叫到身邊,說:“我死之後,呂氏可能會專權,你們要小心。但我相信,能安定劉氏江山的,一定是周勃!”說完,劉邦就去世了,太子劉盈即位,史稱“漢惠帝”。
漢惠帝年幼,性格懦弱,朝政大權漸漸落到了呂後手裡。呂後是個心狠手辣的女人,她先殺了劉邦的寵妃戚夫人和趙王劉如意,又開始分封呂氏子弟為王侯——她封自己的侄子呂祿為“趙王”,掌管北軍;封呂產為“梁王”,掌管南軍;還封了十幾個呂氏子弟為列侯,把持朝政。
周勃雖然是太尉,卻被呂後剝奪了軍權——他連北軍的營門都進不去,更彆說指揮軍隊了。丞相陳平也被架空,很多事情都做不了主。周勃看在眼裡,急在心裡——劉邦臨終前說“安劉氏者必勃也”,現在劉氏江山要被呂氏奪走了,他怎麼能對得起劉邦的托付?可他知道,呂氏子弟把持著軍權和朝政,貿然行動,隻會白白送死。
有一次,周勃去見陳平,兩個人在陳平家裡密談。燈光下,他們的臉都很凝重。陳平說:“周勃,呂後現在勢大,咱們不能硬來。呂祿非常信任他的好友酈寄,咱們或許可以從酈寄入手,讓他勸呂祿交出兵權。”周勃點點頭:“陳平,你說得對。我現在雖然冇權,但北軍的士兵大多是我當年帶過的,他們心裡還是向著劉氏的。隻要能拿到北軍的兵權,我就能保住劉氏江山。”
從那以後,周勃開始“忍辱負重”——他不再過問朝政,每天在家裡喝酒、下棋,裝作一副不問世事的樣子。呂後派人去監視他,看到他每天都很悠閒,也就放鬆了警惕。可暗地裡,周勃一直在聯絡舊部,等待時機。
公元前180年,呂後病重。她知道自己快不行了,便召見呂祿、呂產,對他們說:“我死之後,你們一定要守住軍權,不要離開軍營,也不要去送葬,免得被大臣們算計。記住,一定要保住呂氏的地位!”說完,呂後就去世了。
呂後一死,呂祿、呂產就開始策劃謀反——他們想殺了周勃、陳平這些大臣,廢掉漢少帝(漢惠帝死後,呂後立的傀儡皇帝),自己當皇帝。訊息傳到周勃耳朵裡,他知道,時機到了。
呂後死後,呂祿、呂產把持著北軍和南軍,氣焰囂張。他們派親信監視周勃和陳平,還準備在宮裡發動政變。周勃知道,必須儘快奪取軍權,否則就來不及了。
他找到陳平,兩個人商量出一個計策:先劫持酈寄的父親酈商,然後讓酈寄去勸呂祿交出兵權。酈寄是呂祿最信任的人,呂祿很可能會聽他的話。
酈寄果然被說動了,他去見呂祿,說:“呂祿,你是趙王,卻掌管著北軍,大臣們都有意見。現在呂後死了,天下人心不穩,你不如交出北軍的兵權,回到趙國去,這樣既能保住自己的爵位,又能讓大臣們放心,不是很好嗎?”呂祿有些猶豫,酈寄又說:“咱們是好朋友,我還能騙你嗎?你要是不信,可以問問呂產和其他呂氏子弟。”
呂產和其他呂氏子弟也拿不定主意,有人說應該交出兵權,有人說不能交。呂祿想了幾天,最終還是相信了酈寄的話——他覺得,隻要交出兵權,就能安安穩穩地當趙王,冇必要冒險謀反。於是,他解下北軍的印綬,交給了酈寄,讓他轉交給周勃。
周勃拿到印綬,心裡又激動又緊張。他拿著印綬,快步走向北軍大營。營門的士兵攔住他,他舉起印綬,大聲說:“我是太尉周勃,奉詔統領北軍!你們看清楚,這是北軍的印綬!”士兵們一看印綬是真的,趕緊讓他進去。
周勃走進北軍的校場,看著幾萬士兵——這些士兵大多是他當年帶過的,很多人都認識他。他站在高台上,大聲說:“軍士們,你們都是大漢的士兵,是劉氏的子民!現在呂氏想謀反,想奪走劉氏的江山,你們願意跟著呂氏,還是跟著劉氏?想跟著呂氏的,露出右胳膊;想跟著劉氏的,露出左胳膊!”
話音剛落,士兵們紛紛露出左胳膊——校場上一片“願隨太尉,擁護劉氏”的喊聲,那聲音震得營寨的旗幟都在飄動。周勃看著眼前的場景,眼眶濕潤了——他知道,劉邦的托付,他冇有辜負。
控製了北軍後,周勃又派朱虛侯劉章(劉邦的孫子)去監視南軍,防止呂產發動政變。呂產不知道呂祿已經交出了北軍的兵權,還帶著人去未央宮,想發動政變。劉章帶著一千名北軍士兵,在未央宮前攔住了呂產。
呂產的手下拿著兵器,想衝過去,劉章大喝一聲:“呂產謀反,誅殺反賊者有賞!”然後帶頭衝上去,一刀砍中呂產的肩膀。呂產嚇得想跑,劉章追上去,又一刀,把呂產砍死在郎中令的府衙裡。
呂產一死,呂氏集團就垮了。周勃下令:“呂氏子弟,無論老少,一律逮捕,敢反抗者,格殺勿論!”很快,呂祿、呂媭(呂後的妹妹)等呂氏子弟都被抓了起來,被處死的有幾十人。困擾漢朝多年的“呂氏之亂”,終於被周勃平定了。
平定呂氏後,周勃和陳平商量,覺得漢少帝是呂後立的傀儡,不是劉氏的正統,便決定迎立代王劉恒(劉邦的第四子)為帝。劉恒接到訊息後,不敢輕易來長安——他怕這是個圈套。周勃親自去代郡迎接劉恒,手裡捧著皇帝的玉璽,對他說:“臣周勃,恭迎陛下回宮。呂氏已誅,劉氏江山得以保全,懇請陛下登基,重振大漢!”
劉恒見周勃態度誠懇,又看到長安的局勢已經穩定,便跟著周勃回到長安,登基稱帝,史稱“漢文帝”。
漢文帝即位後,論功行賞——周勃平定呂氏,迎立皇帝,功勞最大,被任命為“右丞相”,賜金五千斤,食邑萬戶;陳平為左丞相,輔助周勃。此時的周勃,可謂“位極人臣”——他既是最高軍事長官(太尉),又是最高行政長官(右丞相),權傾朝野。
可週勃是個武將,為人正直,不會官場的彎彎繞,他木訥少言,不會說奉承話,也不懂如何討好漢文帝。有一次,漢文帝上朝,問周勃:“周丞相,天下一年判多少案子?”周勃愣了一下,說:“臣不知道。”漢文帝又問:“天下一年的糧食收入和支出,有多少?”周勃又搖搖頭:“臣也不知道。”他站在那裡,臉漲得通紅,很是尷尬。
漢文帝又問左丞相陳平,陳平說:“陛下,判案子的事,有廷尉負責;糧食的事,有治粟內史負責。您要是想知道這些,應該問他們。我們做丞相的,主要是輔佐陛下,治理天下,讓百官各司其職。”漢文帝點點頭,笑著說:“陳丞相說得對。”
退朝後,周勃對陳平說:“陳平,你怎麼不早告訴我這些?害得我在陛下麵前出醜。”陳平笑著說:“周勃,你是太尉,懂軍事;我是丞相,懂行政。咱們各有所長,以後多商量就是了。”周勃聽了,心裡很不是滋味——他知道,自己確實不適合做丞相。
冇過多久,有個叫袁盎的大臣找到周勃,對他說:“丞相,您誅諸呂、立代王,功勞太大了,威震天下。現在您拿著豐厚的賞賜,坐在丞相的高位上,陛下心裡難免會有猜忌。功高震主,自古以來都是災禍的根源——您冇看見韓信、彭越的下場嗎?您不如主動辭掉丞相,回到封地,這樣既能保住自己的性命,也能讓陛下放心。”
周勃聽了,心裡一震——袁盎的話雖然難聽,卻是實話。他想了幾天,終於下定決心。第二天上朝時,他對漢文帝說:“陛下,臣是個武將,不懂丞相的職責,這些日子以來,冇幫陛下做什麼事。臣懇請陛下允許臣辭掉丞相之職,回到封地。”
漢文帝早就想收回周勃的權力,隻是不好意思開口。見周勃主動辭職,他心裡很高興,卻故意挽留了幾句,然後就答應了。周勃交出相印,心裡反而輕鬆了——他終於可以離開這個爾虞我詐的朝堂,回到封地過安穩日子了。
可世事無常,一年後,左丞相陳平病逝,漢文帝找不到合適的人做丞相,又想起了周勃——他覺得周勃忠誠可靠,雖然不懂行政,但有威望,能鎮住百官。於是,漢文帝又下詔,任命周勃為丞相。
周勃冇辦法,隻好再次回到長安,擔任丞相。可他知道,漢文帝對他的猜忌並冇有消失——這次任命,不過是漢文帝的權宜之計。果然,冇過多久,漢文帝就找了個藉口,讓周勃離開長安。
公元前177年,漢文帝對大臣們說:“現在很多列侯都住在長安,不在自己的封地,這樣既不方便治理封地,也浪費朝廷的糧食。不如讓列侯們都回到自己的封地去,丞相是列侯之首,就先從丞相開始吧。”
周勃心裡明白,這是漢文帝想趕他走。他冇有反對,隻是平靜地說:“陛下說得對,臣願意帶頭回到封地。”於是,他再次辭掉丞相之職,帶著家人,離開了長安,回到了自己的封地——絳地(今山西侯馬)。
回到絳地後,周勃每天都提心吊膽——他知道漢文帝猜忌他,也知道朝廷裡有很多人嫉妒他的功勞,想害他。每當河東郡守、郡尉來絳縣巡視,他都以為是來抓他的,便趕緊披上盔甲,讓家裡的仆人拿著兵器,站在院子裡迎接。他想:“我當年統領百萬大軍,什麼大風大浪冇見過,現在卻像個驚弓之鳥,真是可笑。”
可他的擔心,最終還是成了現實。公元前176年,有人向漢文帝告發周勃——說他身披盔甲,家裡藏著兵器,想謀反。漢文帝早就想除掉周勃,接到告發後,立刻下令,讓廷尉逮捕周勃,嚴加審訊。
廷尉的人很快就到了絳地,把周勃抓了起來,押回長安,關在牢裡。牢裡的獄吏見周勃是前丞相,卻落了難,便故意欺負他——讓他乾臟活累活,還對他大聲嗬斥。周勃是個武將,一輩子受人尊敬,哪裡受過這種委屈?可如今身陷囹圄,俗話說,人在矮簷下,不得不低頭,他隻能默默地忍受。
有一天,獄吏又來欺負他,周勃實在忍不住了,對獄吏說:“我是絳侯,曾是大漢的太尉、丞相,你們不能這麼對我!”獄吏冷笑一聲:“絳侯?現在你是階下囚,在這牢裡,我就是老大!你要是識相,就給我些好處,我或許能幫你一把。”
周勃這才明白,牢裡的規矩和戰場上不一樣——戰場上靠勇氣,牢裡靠錢財。他想起自己還有些黃金,便對獄吏說:“我有五百兩黃金,如果你能幫我,這些黃金都給你。”獄吏見了黃金,態度立刻變了,笑著說:“絳侯,您彆著急。小人給您出個主意——您的兒子周勝不是娶了公主(漢文帝的女兒)嗎?您可以讓公主為您作證,證明您冇有謀反。另外,您還可以找薄太後的弟弟薄昭幫忙——薄太後說話,陛下肯定會聽。”
周勃恍然大悟,趕緊讓家人去聯絡公主,讓公主在漢文帝麵前說情。同時,他又把自己當年得到的賞賜,都送給了薄昭。薄昭收到禮物後,就去見薄太後,對她說:“太後,周勃是冤枉的啊!他當年統領北軍,手握重兵,都冇有謀反;現在他在絳地,隻是個普通的列侯,怎麼會謀反呢?這肯定是有人誣告他!”
薄太後聽了,很生氣——她知道周勃是個忠臣,當年要是冇有周勃,劉氏江山早就冇了。第二天,漢文帝來給薄太後請安時,薄太後拿起頭上的頭巾,扔在漢文帝麵前,說:“你這個皇帝,怎麼這麼糊塗!絳侯當年在北軍大營,拿著皇帝的玉璽,要是想謀反,早就反了,還用等到現在?你怎麼能聽彆人的誣告,把他關在牢裡!”
漢文帝被薄太後罵得滿臉通紅,趕緊說:“母後息怒,兒臣知道錯了,這就下令赦免周勃。”說完,他立刻派人去監獄,釋放了周勃,還恢複了他的爵位和封邑。
周勃走出監獄時,頭髮都白了很多,身體也不如以前硬朗了。他看著長安的天空,長歎一聲:“我這輩子,統領過百萬大軍,打過無數勝仗,以為自己什麼都不怕,可直到今天,我才知道獄吏的厲害啊!”
周勃被赦免後,隻想趕緊離開長安,當年麵對戰場上的槍林箭雨他冇怕,可如今他真的怕了,怕了朝堂上的爾虞我詐,怕了漢文帝的猜忌。他向漢文帝請求,回到絳地養老,漢文帝答應了。
回到絳地後,周勃徹底放下了權力和名利——他不再關心朝政,種種花,養養鳥,安心的養起老來。
他的兒子周亞夫(後來成為漢朝名將,平定了“七國之亂”)問他:“父親,您為什麼現在不關心朝政了?”周勃摸了摸周亞夫的頭,說:“亞夫,打仗靠勇氣,做人靠謹慎。我當年靠勇氣打了天下,可也差點因為功高震主丟了性命。現在陛下讓我在這裡養老,我已經很滿足了。你有一定要記住——既要忠於國家,也要保護好自己。”
公元前169年,周勃病重。臨終前,他把家人叫到身邊,說:“我死之後,不要厚葬,就穿一身普通的衣服,把我葬在高祖皇帝的陵墓旁邊——我這輩子,跟著高祖打天下,高祖信任我,提拔我,死了,我也要陪著他。”說完,他就閉上了眼睛,享年六十六歲。
漢文帝聽說周勃去世的訊息,很傷心——他知道,周勃是個忠臣,雖然他曾經猜忌過周勃,但周勃的功勞,他永遠忘不了。漢文帝下令,追諡周勃為“武侯”(“武”是對武將的最高評價,意為“剛強直理、威強敵德”),還派大臣去絳地祭奠他。
司馬遷在《史記·絳侯周勃世家》中,對周勃的評價極高:“絳侯周勃始為布衣時,鄙樸人也,才能不過凡庸。及從高祖定天下,在將相位,諸呂欲作亂,勃匡國家難,複之乎正。雖伊尹、周公,何以加哉!”意思是說,周勃出身貧寒,才能也不算出眾,可他跟著劉邦打天下,在呂氏作亂時保住了劉氏江山,這樣的功勞,就算是商朝的伊尹、周朝的周公,也比不上他。
班固在《漢書》中,也稱讚周勃:“周勃之勳,高於伊尹、周公。”雖然有些誇張,卻也說明瞭周勃在西漢曆史上的地位——他是最忠誠、最可靠的臣子,是西漢江山的“定盤星”。
周勃不是天生的英雄——他出身貧寒,靠織箔吹簫餬口;他冇讀過書,不懂兵法謀略;他木訥少言,不會說奉承話。可他有最珍貴的品質——勇敢和忠誠。劉邦需要他的時候,他衝在前麵打仗,不怕死;呂氏作亂的時候,他忍辱負重,等待時機,最終保住了劉氏江山;漢文帝猜忌他的時候,他選擇退讓,不爭權奪利。他就像一塊磐石,穩穩地支撐住了西漢的江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