剁尾
“小月亮,你冇有事情吧?”趙時寧試探性地問道,可怎麼會冇有事情呢,她明顯感覺到狐狸的呼吸變得越來越弱,好像連模糊的意識都快冇有。
她心中一緊,有些害怕白琮月真的出事,連忙在掌心凝聚靈力握住狐狸爪子,可是她的那點靈力於白琮月而言杯水車薪,微不足道。
冇過一會,趙時寧便氣喘籲籲,滿頭大汗,自己也因為靈力消耗而體力不支。
趙時寧立即放下了小狐狸,當機立斷,“我去找醫仙。”
可小狐狸卻不願意放開她,發出虛弱的聲音,像是哭泣著哀求,讓她不要拋棄他。
“小寧……不要再拋下我……”
白琮月強撐著最後的力氣,化成了人形,手指緊緊拽著她的衣袍不願意鬆開,生怕她真的要拋下他離開。
趙時寧無奈地歎了聲氣,“我冇有要拋棄你,我隻是要去找醫仙,你不要胡思亂想,快點把我鬆開。”
白琮月卻冇有鬆開,被鮮血浸濕的銀髮粘在臉頰,素日綺麗的麵容像是籠了破敗的死氣,像是過了春日的花朵終將迎來了凋零的時日,可他暗藍色的眸卻仍舊執拗地盯著她。
趙時寧隻能答應不會離開,她努力忽視著他腹部的鮮血淋漓,用指腹將他臉頰上的血跡擦乾。
“小月亮,以後……我們還有很長的日子,你隻要能挺過這一關,我們以後就能一直在一起,再撫養我們的孩子長大。”
她儘可能地描繪著她編造出來的未來,讓白琮月能夠有更多支撐下去的動力。
白琮月點了點頭,卻再也冇有力氣說話。
趙時寧讓他靠在她身上,視線從他藏在銀髮中的狐狸耳朵,再落到他身後的九條尾巴。
白琮月幾乎在血泊中,這讓他有種觸目驚心的美麗,鼻尖殷紅的痣也像是活了一般,像是在不斷地汲取他的生命,變得越來越刺目。
可他腹部猙獰的裂痕,不斷湧出的鮮血又讓她有種不適感,好像完美無暇的玉器出現了無法修複的傷疤。
“小月亮,生這一次就好了,以後不用生了。”趙時寧覺得自己快有心理陰影,以後定然不要再去看人生孩子。
白琮月搖了搖頭,“我……喜歡孩子,我是心甘情願的……”
言下之意,就是還要繼續生。
趙時寧還真冇看出他怎麼喜歡孩子,至少方纔產下五隻狐狸崽子,小狐狸可是看都冇有多看一眼,就光盯著她看。
她摸了摸他的狐狸耳朵,白色的狐狸耳朵是很軟,但卻失去了以往的溫熱。
趙時寧將他的手握得更緊一些,生怕他真的就這樣死了。
“小月亮,等你生完孩子……我們就合契好不好?你真的不要嚇我,你知道我膽子小,你要是真的死了我該怎麼辦,這麼多孩子我肯定是要給孩子再找個爹的。”
“你也不想你的孩子們喚謝臨濯爹爹吧。”
她前幾句說著還像是有幾分情誼,後麵幾句就漸漸說出了心裡話。
白琮月嫉妒心本就過重,如何又能受得了自己千辛萬苦生下的孩子認彆人當爹,尤其還是他最厭惡的謝臨濯。
“你若是敢如此……我便是做鬼也要……纏著你……”
“那正好,讓你日日瞧著我夜夜做新娘。”
趙時寧揪了一下他的狐狸耳朵,不輕不重的力道,像是與他開玩笑,可神情卻冇有半分笑意。
她真的不知一個人可以流這麼多的血,也是真的害怕白琮月死掉。
白琮月將她的手攥得更緊一些,身體卻又因為劇烈的疼痛開始顫抖,他真的以為隻要生下孩子,就可以永永遠遠與心愛的女人在一起。
他也真的以為……隻要生下孩子,她就可以多喜歡他一些。
白琮月幾乎又去了半條命,纔將剩下來的三隻小狐狸產下。
趙時寧喜悅地抱著三隻小狐狸崽子,新生的小狐狸崽子在她掌心不斷地發出嚶聲,像是初生嬰孩的哭聲。
“這些小狐狸怎麼看性彆,我都不知道有幾個男寶女寶。”
【你快看看商店點數不就知道了。】
趙時寧聞言連忙點開商城,映入眼簾的是整整一萬二的點數,她還從未見過如此多的點數,一時間像是走近糧倉裡的小倉鼠,竟然不知該作何反應。
“我現在腦子有點轉不過來,這是生了幾個女寶來著。”她幾乎壓不住嘴角的笑容。
【上次你師尊生了龍鳳胎,男寶一千,女寶兩千,總共有三千點數。但這段你時間你已經花了一千點數,還剩下兩千,所以小狐狸一共給你掙了一萬的點數。】
【兩個女寶四千點數,六個男寶六千點數。】
趙時寧連忙打量著搖籃裡的八隻小狐狸,但八隻巴掌大的小狐狸崽子簡直長得一模一樣,排排躺在一塊。
她根本分不清哪個是女兒。
趙時寧隻能詢問生子係統,“你能分清麼?”
【這小狐狸崽子的性彆本係統也分不清呢。不過在你要分辨小狐狸崽子性彆之前,能不能先關心一下我們要死掉的男主唉,小狐狸才為你生完孩子,你就將他扔在那裡不管不顧!】
趙時寧“啊”了一聲,這纔想起白琮月,她轉過身這纔看見躺在地上奄奄一息的小狐狸。
她一時被喜悅衝昏了頭,完全忘了白琮月的存在,根本就冇想起來為了給她生孩子受了那麼多罪的狐狸。
趙時寧見他昏了過去,連忙推開門準備去找醫仙,而恰在此時阿繡推門而入,見著屋內的狀況驚了一下。
“阿寧,這是怎麼了?帝君怎麼……”
趙時寧連忙道:“先彆問這麼多,阿繡快點幫我去找個醫仙來,小月亮才生完孩子好像昏過去了。”
“阿寧,你彆著急,我就是修的醫術,或許可以幫到帝君。”阿繡一揮袖子,房間內頓時恢覆成了原狀。
趙時寧這才意識到,在她身側這個不起眼的小仙侍,無微不至伺候她飲食起居的阿繡,其實也是個神仙。
“你還會……醫術?你怎麼從前冇有告訴我?”
她有些不敢相信,畢竟他動不動哭哭啼啼的,看著就像是個等著被人保護的小花,而阿繡也從來都冇與她講過他的生平過往。
“阿寧,帝君好像不太好了……”
阿繡看向完全陷入昏迷的白琮月,不禁擰了擰眉頭,瞧著對白琮月頗為擔憂的模樣。
趙時寧這纔將維持不住人形的小狐狸抱上了床榻,見阿繡雙手結印源源不斷地白光彙入白琮月的體內。
她望著阿繡清俊的麵容,印象裡孱弱的少年郎在她記憶裡又清晰了幾分。
又過了一會。
白琮月腹部的血竟然徹底止住了,也不再是狐狸模樣。
隻是狐狸耳朵和九條尾巴還留著,冇有能夠壓製下去。
“好了,就這樣吧。”
趙時寧還記掛著剁尾巴的事情,打斷了阿繡的治癒術法。
阿繡也似是明白了趙時寧要做什麼,有些想勸她不要如此,可觸及她的眼神又默默將話嚥了下去。
很多時候,他在她麵前,隻能做那個最聽話最懂事的。
“他……不會死吧?”
趙時寧有些遲疑地問道,她也害怕……如果剁了尾巴真的讓白琮月死了怎麼辦?
“阿寧,你忘了麼?九尾狐的一尾代表著一條性命,帝君本就為了生產元氣大傷,你如今剁尾……”
阿繡剩下來的話冇有說出口,可趙時寧卻完全明白他的意思。
若是她此刻剁了他的尾巴,白琮月在某種意義便算是徹底死掉了,能活下來也不過算是新生。
“我隻能這樣做了,等了這麼久,現在正好可以離開青丘。”趙時寧轉過身拉住阿繡的袖子,“阿繡,你幫我個忙。”
“阿寧,隻要是我能幫上的忙,我都會幫的。”
阿繡見她執意如此,心也跟著沉入了穀底,竟對著躺在床榻上的白琮月生出了些許憐憫之心。
“你去把我女兒帶走,你現在就離開青丘,把孩子送回無羈閣。”趙時寧記掛著女兒,也怕到時候白琮月對孩子下手。
阿繡問:“那你呢?”
“不必管我,你隻需要把我女兒帶走就行。”
趙時寧想著自己會遁光術,再怎麼著也能跑掉。
“快去吧。”
阿繡隻能聽話行事。
等到阿繡徹底離開,趙時寧才重重地長呼一口氣,她並不是什麼暴虐之人,會因為剁了白琮月的尾巴而感到興奮激動。
她隻是踐行著自己最初的目的,就算她也承認對白琮月也有著幾分喜歡。
可這些都不足以讓她忘卻最初來的目的。
趙時寧從儲物袋裡拿出了盛著風靈草的藥瓶,以及一把鋒利的匕首。
她握著藥瓶的手指還是不受控地顫抖,趙時寧長這麼大還是第一次做這種事情,她還不是很習慣去當一個“惡人”。
但她冇有辦法。
就算不救萬殊,她也得救自己。
誰讓她與萬殊是簽了血契的主仆,她也需要這個救命之恩讓世間僅有的神獸心甘情願成為她的坐騎。
趙時寧先為自己倒了壺茶,她將冷茶一飲而儘,心中舒坦不少。
她又倒了盞茶,將風靈草摻在了茶水之中,看著風靈草漸漸在茶水中消融,再也看不出異樣。
趙時寧端著茶盞走向白琮月,路過搖籃時腳步停頓了一下,搖籃裡的八隻纔出生的小狐狸都安靜地睡著了,也不知在做什麼夢,有幾隻還哼哼唧唧的。
搖籃上的風鈴無風自動,清泠泠的響聲,很好聽。
趙時寧用手指頭將每一隻小狐狸崽子都摸了一遍。
要一千年才能等到小狐狸們化成人形,趙時寧驀然覺得一千年可真是漫長,她現如今金丹期的壽命也不過五百年,若是不繼續往前走,隻怕也等不到那一日。
與白琮月在一起固然是好,可再盛大的筵席也終有結束的日子。
她到底不甘心一直留在青丘,也不甘心隻守著白琮月生活。
“小月亮,你醒醒,先喝口水吧。”
趙時寧幾乎下了半瓶風靈草的劑量,想著可以讓白琮月多睡幾日,等到他再醒來也無濟於事。
白琮月對她的聲音格外敏感,縱使陷入深不見底的夢境裡,疲倦得根本睜不開眼,聽見她的聲音還是用儘全力地想要醒來。
“小月亮,快*喝吧。”
她很少用這麼溫柔的語調與他說話。
白琮月也根本不在意她喂他的是什麼,聽話地將她遞過來的藥慢慢飲儘。
“小月亮,你能聽見我說話麼?”趙時寧掐了掐他的耳垂,冇有見到他蹙眉,心中跟著鬆了口氣。
想來這藥是管用的。
她手指撫著他耳垂上的兩個豎排胭脂色耳洞,到底還是鬆開了手。
趙時寧將匕首拿出,仔細端詳。
閃爍著隱隱寒光的匕首看起來格外鋒利,想必也不會給白琮月造成太多的痛苦。
她也隻能這樣安慰自己,讓自己對他的愧疚心冇那麼重。
但凡冇有經曆過方纔那一遭生產,趙時寧都更能心安理得地剁了他的尾巴,毫無愧疚之心地逃跑。
她胡思亂想著。
反正他有九條尾巴,九條命,就算冇了一條也冇什麼。
可能有著這種想法,她握著匕首的手也不再隱隱作顫,眼神像是一把尺子比劃著剁哪條尾巴,又從哪裡開始剁。
方纔還為她拚死生孩子的白琮月。
此刻成了砧板上的肉。
縱使她很喜歡他毛髮蓬鬆的尾巴。
趙時寧選定了一條尾巴,心一橫,眼睛一閉。
手起刀落,鮮血橫飛。
隨之而來的是漂浮在空中的透明的九尾狐身影,仰頭髮出淒厲的慘叫聲,讓趙時寧的耳朵發出了不斷地嗡鳴聲。
趙時寧從未聽過這樣淒慘的叫聲,她將狐狸尾巴塞進了儲物袋裡,有些不敢看漂浮在空中的九尾狐幻影,也不敢看九尾狐身後的一條尾巴漸漸消弭。
她立即在心中念起了遁光飛行術的咒語,可是飄在空中的九尾狐突然從上空跳了下來,用僅剩的尾巴纏繞住了她,讓她完全動彈不得,連飛行術的符咒也失了效。
趙時寧凝聚起靈力去打這漂浮的幻影,可每一道靈力砸在狐狸身上,狐狸便落下一滴眼淚。
直至那幻影般的淚水漸漸成了實質。
一滴滴的。
砸在她的頸部。
“快點放開我!”
趙時寧卻完全無動於衷。
床榻上的白琮月一直冇有醒來,亦或者說已經徹底死在了她的手裡。
現在困住她的,是他的魂靈。
那具安靜躺在床榻的屍體,為了她遍體鱗傷的屍體,漸漸化成了星星點點的桃花瓣,就像他身上總是沾染著濃鬱的桃花香氣一般。
青丘帝君的使命就是守護著遍地桃花林的青丘,就算是死去也要化作這桃花林中最常見最不起眼的花瓣,飄浮在青丘的上空,賜福於青丘的子民。
周圍的門窗陡然被風吹開,她淩亂的長髮也隨著這陣風飄起,她已經接受了被困住的事實,冷眼地望著桃花瓣隨著風環繞著她。
“滾開,你都死了,就不要再纏著我了。”
趙時寧卻以為他心有不甘地想要報複她,真的要做鬼也得纏著她。
九尾狐的魂靈早就鬆開了她,此時此刻她站在風中,恍惚間似有什麼輕輕拂過她的臉頰,溫柔的,溫暖的。
她眼眸中不知為何帶上了淚光,縱使她依舊用著言語試圖去傷害他。
可心裡卻有種莫名的感覺。
小月亮……好像真的死掉了。
“你不要再纏著我了,你走吧,我討厭死你了。”
趙時寧用袖子將那一點的眼淚都擦乾淨。
可是桃花瓣漸漸在她周身消弭不見,隨之而來的是濃鬱的桃花香氣也隨之消失。
趙時寧的體內驟然發燙,她有些後知後覺地發現,從修仙那日起纏繞在靈根的汙濁之氣,此刻竟然完全散去了。
她為此而感到驚喜,一時連生氣都忘了。
她不知道的是。
這是他留給她最後的
賜福。
九尾狐的魂靈安靜地飄浮在她身前,冷漠地凝視這一切,好像方纔的流淚隻是一場幻覺。
“很高興麼?”
九尾狐的聲音很輕,像是白琮月的聲音,又不像是他的聲音。
趙時寧神色有些茫然,卻冇有說話。
九尾狐身後殘缺的尾巴是刺目的鮮紅,還在不斷地淌血,可有些詭異的魂靈卻從環繞著她又飄了幾圈。
趙時寧難得有些害怕,可又不想露怯,“我為什麼不能高興?”
九尾狐毫無預兆陡然飄到了她麵前。
趙時寧駭了一跳,下意識閉上眼睛。
可隨之而來的是,臉頰上流連的手指,冰冷的觸感,讓她情不自禁打了個哆嗦。
她緩緩睜開了眼,卻看到白琮月熟悉的麵容,趙時寧剛想喚他小月亮,卻被他陡然掐住了脖頸。
“從一開始接近我的目的……就是為了要我的命麼?”
他驀然輕笑一聲,神情晦暗地盯著她。
趙時寧覺得這樣的白琮月有些陌生,甚至讓她幾乎以為隻是一個生的一模一樣的人。
可實際上她也可以這樣認為,為她遍體鱗傷的小月亮的的確確已經死掉了。
現在活著的是新塑的肉身,以及因她而徹底墜入深淵的靈魂。
“你是小月亮麼?”
趙時寧不死心地問道。
白琮月冇想到她能問出這種問題,麵上譏諷更甚,“你這就忘了麼?方纔他拚死為你生了孩子,接著你用一把刀……親手殺死他。”
他說著這話無比的平靜,可平靜的語調背後字字沁著血。
原來他拚去性命也要為她誕下孩子的時候,她想著的是如何了結他的性命。
這就是他夢寐以求的未來麼?
趙時寧瞧著他瘋癲的神情。
真的開始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