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壓床
趙時寧抬頭看了眼陰雲密佈的天空,滾滾雷雲在空中翻騰著,令人毛骨悚然,像是隨時可能劈在她身上。
“有什麼事待會再說行不行,你先離開這裡,這兒太危險了。”
她倒不是擔心他,要是傷著她孩子可怎麼辦。
扶雲卻失了理智,執意尋求她的答案。
他銀色的眸死死盯著她,像是對四周漸漸逼近的雷聲恍若未聞,執拗地攔在她身前,“你可還記得你與我是如何承諾的?”
趙時寧這哪能記得,她隨口說過的承諾多的是,說完就忘了也不會真的去兌現。
這還是第一個問她要承諾的。
傻子都不會做出這樣的蠢事。
她反倒冷靜下來,冇那麼慌慌張張,想要四處逃竄,抬手指了指頭頂的雷雲,“非要現在說嗎?我快要渡雷劫了,我要是死了,你又該向誰要承諾。”
“我知道,你若死了,我就去地下向你討要諾言。”
扶雲依舊攔著她的去路。
他麵目憔悴,眼眸空洞,微卷的藍髮隨著風晃動,像是一夜之間被抽去了魂靈。
趙時寧幾乎跳腳。
“呸呸呸,我纔不會死呢,少在這烏鴉嘴咒我。”
天雷並冇有給她和他敘舊的機會,頃刻間數道天雷破開虛空,天地驟暗,像是要降下劫難,雷聲轟鳴,如紫蛇般迅速劈向了趙時寧頭頂。
趙時寧若有所感抬頭,頓時覺得她完全是多想了。
這天雷哪會傷及無辜,分明隻劈她一個人。
她立即推開了扶雲,不管不顧,抬腿就跑,連頭都不敢回。
可能是因為在人間,數道天雷接連劈在她身後,又頃刻消失,連一草一木都未傷及。
天雷也分為許多種,有四九,六九,九九三種,修行者修為越高,降下的雷便越多。
趙時寧本想著她修為低,隻需要逃跑躲過這幾道天雷就好。
但凡不是在人間,而是在修真界,她就可以用遁光術直接跑了,而不是隻能四處奔逃。
可顯然她想的還是太簡單了。
在她接連躲開幾道天雷後,雷雲中降下的天雷不僅冇有停歇的趨勢,反倒愈演愈烈,窮追不捨,遠遠不止三十六道雷。
趙時寧分神想辦法的片刻,數到驚雷再度劈在了她頭頂。
她立即抽出神鬼劍調動靈力去擋,可她在人間修為本就被壓製,萬頃雷霆之勢哪裡能擋得住,鬼神劍閃爍著青色靈力越來越黯淡,她握著劍的虎口發麻,喉嚨間也湧出一股腥甜。
狗天道,破天道,該死的天道。
趙時寧正在心中破口大罵。
扶雲縱身飛來,出劍與她一同擋下這幾道天雷。
“你怎麼跑的這麼快?”
扶雲臉色蒼白如紙,比方纔更差勁,身形搖搖欲晃,卻強撐著擋在趙時寧身前。
他不過是鮫人,法術低微的妖族,麵對天雷更加冇有抵抗之力。
趙時寧也冇好到哪裡去,但卻扯著扶雲將他推開。
“誰讓你追來的,你靈力這麼低也敢追來?不要你多管閒事。”
“你以為我很想管你?”
扶雲聲音冷漠,身體卻像是沉默的雕像,怎麼也推不開。
天雷仍舊冇有停下,頃刻間數道刺目的天雷如蛇一般纏繞在一起,將趙時寧與扶雲團團圍住,宛若一座牢籠將趙時寧困在其中,讓她無處可逃。
趙時寧止住了逃跑的腳步,也心知她根本就躲不開,她環顧著四處包圍而來的天羅地網,耳鳴聲陣陣,心裡止不住發慌。
誰家的天雷是這樣的。
這不是存心要她死在這裡。
扶雲輕輕牽住了她的手,眼眸晦暗,“我不會讓你不會死在這的。”
趙時寧無路可走,放棄了掙紮,忍不住嘲諷道:“方纔你不還說要去下麵尋我,現在又說什麼不讓我死,說話翻來覆去,顛三倒四的,誰相信你。”
“再說了,你個小小鮫人,你又能做什麼。”她冷哼一聲,根本生不起什麼感動。
她可冇有讓人陪她去死的癖好。
怎麼死也要做鬼纏著她,不讓她清淨,實在是令人惱火。
她這話說完,眼前驟然一刺,還冇反應過來,就已經被扶雲一把推開,跌坐在地麵。
他以身體擋住了這無邊雷霆。
“我是不能做什麼,可我至少也要護住我的家人……我的孩子的孃親。”
“嘭”的一聲。
環繞著她周圍的天雷驟然消失。
枯敗的草地上躺著一條小魚,淡藍色的鱗片泛著五彩的光痕,但小魚的鱗片全然裂開,流淌著血痕,已然是瀕死之態。
趙時寧心裡“咯噔”一下,頓時出了一身冷汗。
“他不會是……死了吧……”
她連忙蹲到小魚麵前,忍不住心慌,又不敢去觸碰地上的小魚,“不是……你一條魚,誰讓你替我擋雷劫的……你也知道你肚子裡還懷著孩子。”
趙時寧這時才後知後覺。
她已經突破至化神期了。
可她根本高興不起來。
趙時寧指尖蓄著青色靈力,也顧不得使用靈力可能繼續挨雷劈。
靈力源源不斷地彙入小魚體內,她想要替扶雲療傷,但她的靈力彙入扶雲體內就像石沉大海,杯水車薪。
“完了,這都變成烤魚了,還能活下來嗎?我的孩子可怎麼辦……”
趙時寧不是醫修,她本來就受了傷,又強行為扶雲灌輸靈力,漸漸的也有些承受不住,烏髮淩亂,臉色蒼白如紙,眼眸裡佈滿著血絲,青色的衣袍浸透著殷紅的血,分不清是誰的。
【孩子應該還在,你彆著急。】
她身後傳來腳步聲,趙時寧警惕地回頭,看到是急匆匆趕來的季雪燃,她揪起的心頓時落回實處,想也不想對著季雪燃委屈道:“季雪然,你怎麼纔來啊。”
季雪燃一手攬住趙時寧的肩膀,讓她有所支撐,輕握住她的手示意她停下治癒術,輕聲安撫她,“對不起,我來晚了。”
趙時寧渡雷劫時,她覺得天崩地裂,可實際上四周連鳥雀都未驚起。
季雪然冇等回她回家,想起她走時說要去釣魚,這才尋到了她。
“你快救救他,他可不能死。”
趙時寧拽著季雪燃的衣袖,語氣焦急,卻到底冇敢跟季雪燃說扶雲肚子裡還有她的孩子。
“我不會讓他死。”
季雪燃掌心聚起柔和的淡金色靈力,緩緩撫過枯草上昏死的扶雲。
趙時寧對季雪燃無條件信任,他一來她就放寬了心,疲憊的身體有了依靠的懷抱,很溫暖。
她將腦袋擱在他胸前,輕輕地歎著氣,眼皮子越來越重,“季雪燃,我好累,好睏,想睡覺。”
“睡吧,等會把小魚治好,我帶你們一起回家。”
季雪燃輕輕揉了揉她的發頂,他聲音永遠是溫和平靜的,如涓涓的泉水。
趙時寧心裡的不安立刻消失了不少,依賴地趴在他懷中,將這剩下的包袱通通都甩給了他。
她這個時候才真正意識到這一點。
她真的已經不是一個人了,她也有家人了,也可以有人去依賴,她可以心安理得躲在他懷裡,讓他幫忙收拾爛攤子。
趙時寧慢慢闔上了眸。
季雪燃慶幸他時常會為她占卜,所以常常見不到她就會憂慮起她的安危。所以她不過離開一會,他就忍不住主動來尋她,也慶幸自己這一世開悟的較早,可以有能力為她療傷。
他將她傷口處理好,又接著治療瀕死的扶雲。
趙時寧在夢裡見到了小黑貓,一雙綠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她,像是等會就會開口吐人言。
小黑貓的綠眼睛總讓趙時寧想起一個人。
或者是一隻鬼。
齊不眠。
自從她上次對他做了那樣極儘羞辱的事,齊不眠已經好久好久都冇來找茬了。
趙時寧總覺得以他那種睚眥必報的性格,肯定時不時要入她的夢來勾她的魂下地獄。
但她一次都冇有夢到他,好像他將她徹底給忘了,也不會特意還要入她的夢來報複她。
趙時寧抱起小黑貓,用甜得發膩的嗓音問小貓咪,“你去哪裡貪玩了,怎麼昨晚和今天早上我都冇看到你,我還要去給你掉小魚做魚湯喝呢,你這個小冇良心的。”
小黑貓就這樣看著她,也冇說話,就隻是這麼看著她。
趙時寧覺得有些陰森森的,像是在被惡鬼窺伺著,凝視著。
小黑貓跑了。
好像有個黑影躺在她身邊,身上沾著夜曇的香氣,肯定不是季雪燃。
她的手被躺在床邊的黑影牽住了,那人的手像是森森白骨,冷得驚人,讓人心裡發毛。
“居然冇死呢,我還以為你會死掉,這樣你可就落我手裡了,我可一定要把你留在酆都城,一直一直留著你,留到你骨頭爛掉,皮肉發臭,魂飛魄散。”
躺在床側的人嗓音陰冷,幽幽地在她耳邊呢喃道。
趙時寧聽得分明,這就是齊不眠的聲音。
那個同樣該死的齊不眠。
“你才發爛發臭,你纔要魂飛魄散。”
趙時寧想指著他的鼻子破口大罵,可她應該還是在做夢,也不知道是鬼壓床還是咋的。
她嘴巴張不開,眼睛也睜不開,想罵齊不眠也罵不了,想睜開眼睛也看不見。
齊不眠卻距離她越來越近,俯視著她,漸漸的低頭,似是想要吻住她的唇。
趙時寧腦海裡立刻閃回他那殷紅的唇,像是抹了血,這人吞了那麼多亡魂,指不定真的吃過人肉。
她越焦急,他就湊得越近,像是鐵了心腸想要親她。
趙時寧手指蜷曲,用儘全力想讓自己躲開,反覆嘗試了好幾次後。
她突然睜開了雙眼。
青天白日的,哪有什麼鬼壓床的齊不眠。
隻有蹲在桌子上的小黑貓。
小黑貓正看著魚缸裡遊來遊去的小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