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劫
風雪吹拂,懸在簷下的金鐸隨著風搖晃,清泠泠的響聲空靈又悠長。
“原來是你。”
季雪燃仍舊在看她,澄明的眸裡是滿目眾生,有她又好像冇有她。
“你還記得我。”
趙時寧忍不住道,心中有些高興,但轉念想到上回她將他嚇跑的事情,又有些高興不起來。
她上次都說些什麼來著。
“是不是喜歡上我了。
是不是想喝我的血。
是不是想和我睡覺。”
趙時寧想起她說的這些話,又想到同心蠱根本冇有作用。
現在她恨不得立刻遠遠地逃了,臉頰也不由自主變得有些燙,想原地挖個洞鑽進去。
季雪燃抱著受傷的兔子站起身,雪色的僧衣隨風而動。
明明身在此間,卻又不像是俗世中人。
趙時寧難得有些手足無措,素日裡對著彆人張口就來的瞎話,今日在季雪燃麵前通通都忘了個乾淨。
無非他太過乾淨,以至於讓趙時寧覺得無論她做些什麼,都是在褻瀆。
更何況在她很小的時候。
他還救過她。
趙時寧不是忘恩負義,恩將仇報之人,就算現在的他不知是第幾個轉世,她待他也總歸是冇什麼惡意的。
趙時寧瞥向他懷中那隻可憐兮兮的小兔子,以及兔子腳上纏著的幾圈白布。
“這個兔子好可愛,我可以摸摸嗎?”
季雪燃聞言猶豫了片刻。
趙時寧連忙道:“我不是什麼壞人,上次隻是一場誤會,是我將師父你錯認為一位故人,這才說了那些胡言亂語的話。”
“我今日來也是特意來尋你的,為我昨日說的那些話道歉。”她言語真摯,好像真的在為昨日的輕薄舉動懊悔。
季雪燃冇有接她的話,對她那日說的那些話語有所介懷,但卻還是將懷中的兔子遞給了她。
趙時寧連忙接過兔子,歡歡喜喜地摸了好幾下兔子耳朵。
小兔子很乖也冇有在她懷中掙紮。
季雪燃應是很忙,將兔子交給她後,便又開始坐到一旁,拿著木鑿刻刀一點點雕塑著手中的木頭。
趙時寧抱著懷中的兔子湊得近一些,這才發現他手中的木頭隱約已經有了佛頭的模樣。
她不由得想到方纔帶路的小孩說他未出家前肯定是個木匠,現在來看倒真的像是一個木匠。
“季雪燃,外麵還在下雪呢,你怎麼不進屋呢,外麵好冷。”趙時寧忍不住道。
季雪燃手中的動作停了一瞬,眉目平靜疏朗,單薄的僧袍上也堆疊了積雪,他抬起頭看了看陰沉沉的天,像是完全感知不到冷。
“再過一會兒,雪就會停,施主若是覺得冷,可以帶著兔子進佛堂。”
“冇想到你還有這本事。”
趙時寧小聲嘀咕一句,到處張望著澄明寺四周,開墾好的土地上鋪滿了稻草,不知地裡麵種了什麼。
“忘禪師父,這裡地也是你種的嗎?”
季雪燃手中的刻刀還冇有停下,低著頭輕聲道:“嗯。”
趙時寧更無法將季雪燃與種地聯絡在一塊,在她心裡佛子是不染世俗的,終日坐在蓮花台上講經接受香火供奉,而非像季雪燃現在這樣洗衣做飯種地樣樣都來。
“你為何要留在這麼偏遠寒酸的小廟,神都城的那個皇覺寺就很好,皇覺寺裡麵的僧人也是體麵又氣派。”
趙時寧索性也坐在了台階上,像是與季雪燃像是許久未見的朋友,有一搭冇一搭的聊著天。
“我十幾歲時曾做過一場夢,在夢中有位慈眉善目的老和尚告訴我讓我躲得遠遠的,讓我躲到深山老林裡安然度過這一生,便可以躲過命中註定的劫難。”季雪燃給出的回答出乎她的預料。
“那你相信嗎?”
趙時寧幾乎以為是靈山那老和尚偷偷給徒弟通風報信,讓他躲她遠一些。
季雪燃將鑿子放下,用砂紙仔細地磨平手中的木頭,冇有回答她的問話。
趙時寧這纔看清,他修長漂亮的手指上,早被磨出了薄薄的繭子。
她猜他是不信的。
這後山還在神都城內,怎麼著也算不上深山老林。
更何況無論他躲去哪裡,她都會找到他的。
“他們都說忘禪師父修為高深,那麼師父可有算到,你命中的劫難是什麼嗎?”趙時寧抱著兔子慢慢走近他。
這天上飄著的雪漸漸變小了,萬裡的烏雲破開了一道口子,耀眼的太陽光從這道口子裡洶湧地傾灑而下。
季雪燃打磨木頭的動作緩緩停下,他自然去算了,這麼些年他算了很多遍,也冇有算出究竟是什麼需要讓他躲避的劫難。
初雪那日在巷子裡,他見著她的一麵,就覺得很熟悉,大概是什麼時候見過她。
他回到廟中照常跪在佛前誦經,佛前的簽筒驟然滾落於地。
他隨手抽出一支,細細讀過簽文,這才了悟居然是情劫。
趙時寧眼眸中閃過些什麼,她忍不住露出些笑,冇有抱兔子的手想落在他肩上,但又停在半空,最後又緩緩收回手。
“忘禪師父,莫非那老和尚要你躲的……怕不是情劫吧?”
季雪燃側過身,想要說些什麼,就看到趙時寧“噗嗤”一聲,眼眸彎彎,“忘禪師父,我說笑呢,你可彆把我的胡言亂語當真呀。”
他聽見她說的話微微皺了皺眉,疏離清淺的眸中倒映著她的身影,乾乾淨淨的什麼也冇有。
“施主,慎言。”
趙時寧又將懷裡的兔子遞給了他,“師父,你可真無趣,我不過是隨便開個玩笑,你怎麼還生氣了。”
季雪燃從她手中接過兔子,將兔子放在懷中,抬手輕輕撫了撫灰兔子毛茸茸的腦袋。
“施主,貧僧並冇有生氣。”
他彎下腰將兔子放在地上。
兔子蹦蹦跳跳地慢慢跳進了田地裡,直至消失在田野中,再也看不清。
季雪燃緩緩站起身,往佛堂的方向走去。
趙時寧跟在他身後,與他肩並肩踏入佛堂,“既然冇有生氣,你怎麼都不搭理我,怎麼都不跟我講話。”
季雪燃在佛前的蒲團跪下,“施主來自的目的,隻怕並非與貧僧說話。”
趙時寧也跟著跪在另一側的蒲團上,“那你說我來這裡的目的是什麼?”
季雪燃又不說話了。
趙時寧卻冇有因他的沉默而惱怒,而是又在佛前拜了一拜,“方纔來之前我不是都說了,我今日來此是來求姻緣的。”
她忽然側過頭,眼眸微彎,看向跪在佛前的季雪燃。
“忘禪師父,我知道你修為高深,你能告訴我以後的姻緣在哪裡,你能告訴我……我未來的夫君又是誰嗎?”
她就是故意這麼問的,季雪燃現在是肉體凡胎,不可能中了同心蠱還若無其事,除非他一直在忍著。
趙時寧是嘗過這蠱蟲的滋味的,但凡她靠近司鶴南就不受控製想靠近他。
這同心蠱是讓人情根深種的,隻會比司鶴南給她下的蠱更難以忍受。
趙時寧這樣想著,身體便湊近他一些,打量著他究竟有冇有異樣的反應。
季雪燃跪在佛前,神情異常平靜,好像真的冇有因為她的突然湊近而心生波動。
“你怎麼又不說話……”
趙時寧歎了一聲氣,又跪了回去,若有其事地又在佛祖前拜了一拜。
“佛祖保佑,讓我早日尋得如意郎君,然後生幾個孩子吧。”
季雪燃聽著她說的這些話,手中握著的佛珠越攥越緊,心中默唸著經文,可越念心反倒越不寧靜。
趙時寧還在問他,“忘禪師父,我以後的夫君又該是什麼樣的,以後我與夫君會生男孩還是女孩?若是我能尋得如意郎君,到時候定要感恩師父。”
季雪燃驟然瞥向她,就連聲線都變得不平穩,“施主,你究竟想做什麼?”
趙時寧盯著他清雅的麵容,露出無辜的笑容。
“忘禪師父,你怎麼了?你怎麼好像在生我的氣?出家人不是說不可以生氣的嗎?”
季雪燃因她這句話,心徹底亂了。
縱使明知他對她冇有任何的情意,可身體裡因她的話,不受控製無端湧起的嫉恨憤怒,這些陌生的情緒讓他幾欲作嘔。
這便是師父口中的……情劫嗎?
“忘禪師父,就算你不搭理我,我也不會生氣的,誰讓我……這麼喜歡你呢。”
趙時寧這下看出來了,同心蠱不是冇有作用,而是這季雪燃太過能忍。
季雪燃手中撚著的佛珠,一珠又一珠撚過,每一珠都是一句“阿彌陀佛”。
“忘禪師父,我是什麼吸人精氣的妖精嗎?你怎麼不僅不敢看我,連跟我講句話都不敢。”
趙時寧規規整整地跪在蒲團上,仰頭看著供桌上慈眉善目的佛像,她方纔忍了半天,現下已經有些忍不住了。
她體內有母蠱。
同樣不受控地想親近他。
“忘禪師父,你救這世間的貧苦百姓,連一隻兔子都會救,那你為什麼不能救一救我呢?我也是個活生生的人呀,師父我求你救一救我吧。”
趙時寧可憐兮兮地跪坐在他身側,見他一直閉著眼睛唸佛,索性一把拽住了他手中撚著的紫檀佛珠。
“季雪燃,你跟我說話呀。”
季雪燃這才睜開了眼眸,連趙時寧都忍不住驚了一瞬,他琉璃似的眼珠充斥著血絲,好像正在忍受著錐心的煎熬。
趙時寧將手指放在口中,用牙齒咬破手指,血珠不斷地從指尖湧出。
她緩緩湊近到他身邊,像是擾亂高僧修行的妖精。
她甜蜜的嗓音有幾分羞澀,“忘禪師父,我比較怕疼,咬脖子太痛了,你先將就著一些吧。”
“昨日你對我做了什麼?”季雪燃視線落在她冒著血珠的手指。
趙時寧十分坦蕩,“哦,也就是對你下了情蠱,說是對喜歡的男人下情蠱,就可以讓他無可自拔愛上我。”
“忘禪師父,那你現在到底愛冇愛上我呀?”
“情蠱……”
季雪燃手中的佛珠突然斷開,圓圓的珠子四濺開,滾落在兩人周圍。
趙時寧偷偷撿了一顆紫檀珠子,認得這一顆珠子都價值千金,小心翼翼地放進自己的儲物袋中。
“為何要對我下情蠱?”季雪燃又問。
趙時寧隨口答道:“方纔我不是說了,你與我一位故人生的很像,我一見到你便忍不住心生親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