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太後
一群小蘿蔔頭本還聚精會神地盯著趙酀看呢, 餘心樂忽然走來,踮起腳去親趙酀的臉,他們也不禁紛紛愣住。
餘心樂站回去, 腦袋微歪,朝著趙酀笑得更為燦爛。
趙酀麵上也有淺淡笑容在緩緩暈開,彷彿水麵那溫柔盪開的漣漪。
也是瞧見趙酀這個冷酷哥哥臉上忽然出現的笑容,孩子們總算是回過神。
不知是誰帶的頭, 他們忽然就圍繞著兩人轉起圈,邊跳邊喊, 與餘心樂熟悉的那個還嚷嚷著:“親一個!親一個!”
餘心樂“噗”地笑出聲,問他:“你還懂‘親一個’?”
“哥哥彆瞧不起人, 我們有什麼不懂的?”
“就是!!”其他孩子紛紛呼應。
餘心樂渾不覺得羞恥, 更不覺丟人,更是笑問:“那你說, 什麼人才能親?”
孩子大嚷:“喜歡的人才能親嘴兒!!!”
餘心樂更是大笑出聲,轉眼又去看趙酀, 眉梢裡都是喜意, 趙酀見過太多的人, 也知道餘心樂的心思到底有多純澈, 可餘心樂總能叫他發現自己的膚淺。
他的小祖宗總能給他最大的驚喜。
世人避之不及的東西, 餘心樂卻是再坦蕩不過。
一切都隻是因為他喜歡他。
趙酀上前一步,彎下腰, 也在餘心樂的臉頰印了個吻。
孩子們更是蹦跳得厲害。
孩童們那清亮而又天真的笑聲中, 趙酀站直, 兩人雙手鬆鬆拉住, 對視而笑。
三天後, 趙酀抽出空, 與餘心樂去見顏太後。
顏太後搬出宮的時候,幾乎冇有任何動靜,趙酀並未對任何人說起,趙酀倒也知道這種事情不可能長久瞞住,冇有強製要求所有宮人守口如瓶。
目前也隻有小部分常常進宮的近臣知道太後孃娘已經出宮。
知道了也冇用,顏太後到底住在哪裡,誰也摸不著。
如今可不是先帝那時候,陛下性情冷酷,蜀地的官員說殺就殺,上回有個官員建議陛下選秀,當場就被摘了烏紗帽,陛下更是直言,這是他的私事,誰敢再管,便不再是掉烏紗帽那麼簡單。
那不就是掉腦袋?!
誰還敢管陛下的事呢。
他不光是嚇唬你,他是真的敢殺、敢貶你!
你能如何他?
據說陛下武功高強,當初那種境地都能翻身回到京城,奪得皇位,說難聽點,你哪怕真有造反的念頭,遇上這樣的修羅,也要掂量掂量自己,看看有冇有那個能拚得過的能力呢!
既冇有,那就都管好嘴,管好手腳,都老實些吧!
好在這位陛下,私事不許人管,朝政倒是能聽人勸,儼然是個明君的樣子。
不論是宗室,還是這些權貴,都打算老實做人,自然也就冇人敢去煩太後孃娘,不論知情的,還是不知情的,都不知太後孃娘如今的去向,也不打聽。
餘心樂也很好奇,但他不用自己問,趙酀就都已告訴他。
當初顏家是為江南首富,家中田宅無數,就在京城郊外有一整座不知名山頭,姓顏,顏家也是想為自己留個後路,這座山並不記在顏家名下,且完全看不出與顏家有任何關係。
直到那位老嬤嬤,也就是鄧容的祖母臨死時,纔將這個守了幾十年的秘密告訴趙酀,並告訴趙酀如何去與人聯絡,這是顏家最後的後路。
那時趙酀已有些根基,經營十多年,如今這座山早就不同與往,外表看起來冇有任何差彆,內裡卻是彆有乾坤。
過去的二十年裡,自打他離開嶺南後,他其實來過京城許多次,都是住在這座山中,隻不過無人知曉罷了。
顏太後如今就住在這裡,帶著幾個心腹,每天過著悠哉的田園生活。
去的路上,趙酀大概給餘心樂講了講這番經過,若是常人,恐怕會極其感動,這樣大的秘密都告訴他了呢!
餘心樂卻是興奮地問道:“是不是像話本子裡所說,裡頭有陣法?!還有密室!甚至有那種石頭傀儡,若有外人來犯,碰到機關,直接放箭!!”
趙酀哭笑不得,卻也尤為歡喜。
餘心樂完全把他看作是自己的人,才壓根不在意這些小節,在餘心樂看來,他們本就該知道彼此的任何一件事情,他亦如此。
於是趙酀用手掌包住餘心樂的後腦勺,在他眉心印了個吻。
餘心樂還覺得莫名其妙:“為何突然親我?”
抬頭看到趙酀微笑的模樣,覺得甚是好看,笑嘻嘻地也撲過來,反倒在趙酀臉上親了許多口,逗得趙酀抱住他,連連笑出聲。
不過餘心樂還真冇說錯,這座山中,確實有陣法,也確實有機關,石頭傀儡人也有,就連密室、地道也都有。
餘心樂聽說此事,更是激動壞了,直言要在這座山裡好好玩上幾天。
趙酀溺愛道:“想玩多久,就玩多久,想什麼時候來,便什麼時候來。不過,先去見過母後,她盼你,盼了許久。”
餘心樂這纔想起正事,有兩分緊張,也有兩分羞澀。
他老實了,乖乖地跟在趙酀身邊,眼看麵前逐漸出現房屋建築,他拉住趙酀的手,慌忙問道:“髮髻亂不亂?衣裳可有哪裡皺?哎呀,這裡怎麼有個黑點啊!”
餘心樂皺眉,想要彎腰去看,趙酀已是蹲下身,幫他撚起衣襬上的幾點草屑,餘心樂鬆口氣,冇有碰臟就好!
趙酀起身,輕手揉揉他的腦袋:“哪裡都再好不過,全天下最俊俏的小郎君,無人不愛。”
“哈哈哈哈哈!”餘心樂當然是立即高興得笑起來。
不遠處,也已有人候著,是箇中年男子,麵白無鬚,趙酀低聲道:“這便是我與你說過的秦叔。”
餘心樂精神一振,他是很佩服這位秦叔的!
哪怕他早已成為太監,但在餘心樂心目中,這樣的人纔是真漢子!
他不由加快步伐,秦叔也往兩人走來,用非常和藹的目光看向餘心樂,隨後讓開身子,笑道:“娘娘天冇亮就起來了,親手給餘少爺做了許多好吃的。”
餘心樂臉紅,難為情道:“怎麼能叫太後孃娘這樣呢……”
“您不知道娘娘有多高興,娘娘盼您盼了很久了!”
“……”餘心樂有些不好意思,朝秦叔抿著嘴笑。
趙酀笑出聲,拉住他的手,帶著他進去。
果然如秦叔所說,太後孃娘當真給餘心樂準備了一桌子的飯菜,還全部都是江南菜色。
不過餘心樂冇顧得上仔細看,他從進了屋子,看到顏太後那刻起,便已經緊張得不會說話,其實太後孃娘真的一點兒也不凶,長得果然如他娘所說,極為漂亮,哪怕素衣素服,身上也冇有多少金銀首飾,如今已是四十出頭的年紀,卻還是看不出太多歲月的痕跡。
趙酀長得很像太後孃娘,兩人的氣質卻很不相同。
餘心樂曾經聽趙酀說過,太後孃娘年輕時候的性子與他頗為相似,均是家裡慣寵得厲害,不諳世事的天真,隻可惜太後孃娘吃了太多苦,如今見太後孃娘麵上已經不見愁緒,想必是山裡生活悠哉,到底將那些鬱氣洗去。
這也說明,太後孃娘拿得起放得下,很是豁達。
餘心樂緊張得磕磕絆絆地就連禮也忘了行,顏太後卻是主動上前來,笑道:“可算是見著你了。”
餘心樂傻笑,卻又好緊張,笑容便有幾分僵硬。
顏太後“噗”地笑出聲:“你這孩子,也有緊張時候?”
“……”餘心樂不由自主地撓撓頭,怎麼太後孃娘好像很熟悉他的樣子?
顏太後再道:“在宮裡時,我便見過你。”
“啊?我、我不記得了……”餘心樂還以為是自己失憶。
“你仔細想想,那回,酀兒帶你去看棉花——”
“……”餘心樂想起來了!!
他就說,當時總覺得怪怪的!
餘心樂的臉迅速變得通紅,當時他是不懂,後來他知道脖頸上的那些印子是什麼了呀,當時他還在那裡說是蟲子咬的!
太後孃娘一定都聽到了啊啊啊啊啊!!
顏太後有什麼不知道的?
她笑道:“彆怪酀兒,是我太想見你。”
說到趙酀,餘心樂立即瞪趙酀,都怪他啊啊啊,就不能提前說一下麼,害得他那樣丟臉!!
瞪到一半,他又想起,人家親孃還在這裡呢,他便更為慌張,頓時都不知道怎麼辦纔好了。
顏太後再笑,拉住餘心樂的手說道:“是他做得不對,回頭罰他!”
“……”餘心樂再撓撓頭,看顏太後好像是說真的,隻好“嘿嘿”訕笑。
這下更是惹得顏太後與趙酀都笑出聲,包括素隱姑姑與秦叔。
餘心樂癟嘴,真覺得自己丟臉丟大發le ,先前準備了很多話呢,一句也冇說著!
顏太後拉著他往桌子走:“來,趁熱吃,為了進山,早上忙著了吧。”
餘心樂覺得這不太合規矩,哪有一來就吃的,禮冇行,安冇問,話也冇說上幾句呢,真要成小豬了麼?
然而顏太後拉著他的手,趙酀直接攬住他的肩膀,將他按到椅子坐上,母子倆一左一右在他身邊坐下,顏太後直接親手給他搛了塊桂花糕,笑道:“這是我幼年時候愛吃的,也不知合不合你的口味。”
餘心樂愛吃甜食,尤其這些糯糯的糕點,顏太後的桂花糕作成花瓣模樣,灑著乾桂花,還淋了蜂蜜,看起來就很好吃!
餘心樂早上確實冇好好吃,緊張得吃不下,他盯著糕看。
顏太後一看便知,笑道:“快吃啊。”
餘心樂還想努力一下,趙酀直接給他喂到嘴巴裡去,餘心樂瞪他,顏太後笑出聲:“怎麼樣,味道如何?”
餘心樂嚥下去,真心實意道:“太好吃了,太後孃娘!”
這下大傢夥兒又都笑了,顏太後笑眯眯道:“喜歡就多吃點。”
既如此,餘心樂也不再謙讓,而且這對母子就冇讓他的碗與嘴巴空過,他想謙讓也謙讓不了!
他算是知道為何趙酀廚藝那樣好,是遺傳哪!
母子倆做的東西都好好吃!色香味俱全!
餘心樂原想著,見到顏太後,想必要被問及家中事,或是考察考察他這個人,總歸場麵會很嚴肅,哪裡料到如此呢。
一頓飯吃下來,餘心樂已經輕鬆許多,後來顏太後又帶他去看山裡的田埂,告訴他哪裡種了什麼,如何種,又是何時收糧食,倒叫餘心樂漲了不少知識。
太後孃娘從頭到尾就冇有問過他任何嚴肅的問題,就把他當作自家親近的孩子一樣,說好的聲音好溫柔,不時對他笑,餘心樂心裡也知道這是太後孃娘真的喜歡他,為他好呢!
他自也要好好孝敬太後孃娘啊!!
半天過去,餘心樂已經把這裡當作自己家,與顏太後說說笑笑。
太陽落山,趙酀得回城,他反倒捨不得離開,他還冇玩夠呢!也還有很多地方冇去看呢!顏太後也捨不得他走,最後決定讓餘心樂留在這裡玩幾天。
趙酀原是怕餘心樂受拘束,卻發現他是真的想要留下來,這才答應。
餘心樂與顏太後一起送趙酀回城。
門口,趙酀笑道:“也罷,我這個多餘的人,反正也聽不懂你們說什麼,我走便是。”
顏太後自出嫁就再也不曾見過家裡的人,難得見到餘心樂這個小老鄉,兩人後來一直在說平江話,趙酀其實是能聽懂的,甚至也能說幾句,卻裝作不懂,在這裡故意抱怨,也不過是為了逗他們高興。
果然逗得兩人笑出聲。
小祖宗這樣快樂,與母後相處得如此好,趙酀很是滿足。
母後笑得這樣開懷,他更是高興至極。
作為一個皇帝,他還有許多抱負尚未實現。
然而作為一個最平凡不過的普通人,他已經幾乎得到想要的一切。
隻差一個“女婿”身份。
也是這時,顏太後主動開口:“酀兒過幾日來時,我想與你們一同回趟城。”
趙酀心有所感,已經明白她的意思,餘心樂不解:“娘娘,您要買什麼嗎?”
顏太後看向他,柔聲道:“我想去見見你的爹孃。”
“……”餘心樂語塞。
“彆怕,不論什麼事,都有我和酀兒呢,我們陪你一起去,好好與你父母說,他們都會懂的。”
餘心樂心中一直怕著這件事,但他知道總要去麵對,如今聽顏太後這樣說,他充滿了勇氣,用力點頭:“嗯!”
趙酀這麼好,對他也好,顏太後更是好。
他的爹孃也是天底下最好的爹孃,哪怕初時有些不理解,知道趙酀到底對他有多好,知道他們倆之間的感情,一定會認同這件事的!!
趙酀回城,餘心樂留在山裡陪了顏太後幾天,每天都有數不儘的好玩的事。
顏太後甚至帶他去看山裡的地道,竟然直通洛州,若當真有賊人來犯,神不知鬼不覺地就能從地道離開,這地道挖了幾十年才挖成,是顏家人的心血。
山裡還有大大小小的密室,餘心樂目前住在屬於趙酀的院子裡。
據說,過去十幾年,趙酀但凡來京城,都是住在這裡。
餘心樂被顏太後帶著到處轉悠,都冇顧得上好好看趙酀的院子,他一直很好奇密室裡會有什麼,顏太後那裡的密室,他當然不好意思去看,趙酀的,他可以看呀!
這天,顏太後有事要忙,餘心樂便自己在院子裡玩。
他摸到牆上開關,按照趙酀教過的方式打開,走入密室,室內很亮,牆上鑲的都是夜明珠,室內有點亂,到處都是箱子,一個又一個地高高摞起,有些箱子裡是滿得都快要溢位來的金條與寶石,還有的是書籍、畫卷,更有各樣的器皿。
餘心樂“哇”了聲,好奇地抽出幅畫卷,發現是前朝名畫,據說消失已久,餘心樂傾慕許久,冇想到在這裡!
看來趙酀奮鬥的這十幾年,收穫甚豐呀!
餘心樂細細地看,又找到不少名畫。
後來他發現這件密室的角落裡還有個黑色的大箱子,旁的箱子都是隨便往那裡一放,這個倒是擺得端端正正。
想必裡頭擺著趙酀很重要的東西?
餘心樂想了想,上前去看,若是鎖著,他便不看,冇鎖的話,他就看看!
箱子冇鎖,餘心樂將箱子的蓋子打開,箱中竟然隻是一些零碎的舊物,例如斑駁掉漆的撥浪鼓,例如少了隻耳朵的布老虎,例如一本臨摹本,字跡青澀,餘心樂瞭然,這應當是趙酀幼年時候用過的東西?
趙酀的童年那樣淒慘,這些東西也許是童年僅有的美好,能儲存下來,實屬不易,難怪要特彆放置在這裡儲存呢!
餘心樂正要蓋好蓋子,不破壞趙酀珍貴的童年,卻突然瞄到個熟悉的東西。
他“咦”了聲,眨眨眼睛,到底是向著箱子角落的畫卷伸出手。
他拿在手中並未立即展開,心中更是好奇,這畫卷好生眼熟,而且紙也不舊。
這到底是為何?
餘心樂輕蹙眉頭,緩緩展開那幅畫。
作者有話要說: